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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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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页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古宅。
她四处打量陌生的房间,西方风格的老式柱床,一应家具外墙上还又几幅挂毯。
我不是跳海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嘶,头疼。
她迷茫坐起,没有穿鞋子就径直走到窗前,眺望窗外。
这是一座坐落在山腰上的老栋别墅,远处山下是一个临近海岸的度假小镇,海水无边蔚蓝,融入天际。别墅前种植大量绿植花卉,晨光熹微中,摇曳风情,坠着露珠,一切生机勃勃。
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吗?
不会!站在古典窗台后身着白色宽松连衣裙的女孩眼神看向虚无,她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的她没有从机场上逃走时的崩溃,只是在幻想另一种,就像条件反射般,成为思想本能,哪怕明知道结果。
“小姐,你醒了?查少请你下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自外传来。声音并不突兀,反倒与一式家具呼应,让人觉得她与这栋宅子共经岁月。
饱含风霜沉淀的醇厚如银瓶乍破,刺痛枝页,她立即回过神来。
查家!查理苏!
枝页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光启发生的事:精神病院!实验报告!查理苏、查兆澎、陆沉……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谎言,都是谎言,全都是谎言!都是假的……自己明明跳海了,为什么还活着!这是梦,没错,这也是假的,幻境!
霎时间,枝页猛地推开厚重的窗户,凉风袭人,透骨寒意更让枝叶认为自己身处环境。
这是假的!
伴随床台叹息的最后悲鸣,她没有思考跳了下去。
突然,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千钧一发之际闯入,自身后一把抱住枝页,揽入怀中,紧紧护住,生怕下一秒怀里的女孩就会消失。
枝叶表情破碎、崩溃,如瓷器密麻浮现的裂纹,无声哀嚎。
由于身体长时间缺失水分,已经使她再挤不出半分眼泪,甚至嗓子也如残破乐器,年久失修地拉拉杂杂,不成曲调。
救下枝叶的来男人正是带枝叶来这儿的“罪魁祸首”。
可他却看上去更加痛苦。
查理苏看着曾经古灵精怪、灵动活泼的女孩,心疼的像是心脏被人捏住,停止跳动的窒息,剜骨的疼痛。
原来爱一个人,她会凌驾于你的生命。
母亲,我明白了你说过的话,我是不是也成为了她想要摆脱的存在?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过回了趟意大利,自己不过离开一段时间,自己不过……没有陪着她身边。
是我的错!
查理苏眼角无声洇出一滴泪,这是他自从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流泪。这是他们共同的一滴泪,是他替怀里女孩流出的悔过。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自己从来不愿意向那个人妥协,仅这一次,就只是一次,这一次而已,是错的!
查理苏怀里的女孩见他略有松动,立刻胡乱挣扎起来,却只是蚍蜉撼树,不伤分毫。
那种痛苦、无奈、受人把控的无措、委屈瞬间爆炸,枝叶一瞬间抽干气力地跪倒在地。
如果一个人生、活不由自己,那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查理苏被枝页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忙担心地跪俯身边,踌躇开口,“阿页……”
“别这样叫我……”我不是,不是我,……
枝页心中崩溃张口却喊不出更多,只稚子学语般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挖出几个字,剩下就是抱膝掩面而泣。
查理苏刚抱住枝叶,枝叶害怕地缩起来。看见之前一直钳制自己的手臂,她狠心咬上去,咬得用力,用尽全身力气,连牙齿也在发疼、颤抖。
查理苏咬牙却没有制止,任由女孩咬伤自己。
如果这能让你解恨,这点程度又算得了什么。可是,恨?我么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渐渐,枝页察觉到口中漫出一股血锈味,她愣愣停住,松开查理苏被自己咬地血迹模糊的手臂,积发许久的眼泪终于一下子涌出。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查理苏,又看着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泪水再不能抑制,大颗大颗往外冒,不多时便洇湿衣裙大片。
枝叶感到她哭得已经不只是眼泪,她要把自己的生命也一齐呕干。
查理苏抱住她,抱在自己怀里。
他想起光启市医院住院医师的报告:各项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却在病房外绕着圈子告诉自己,女孩存在精神疾病的可能性,建议进一步诊断。
精神病,疯女人吗。
想到这里,查理苏自嘲地笑出口。妈妈,你说可笑不可笑,她也是个疯女人,可究竟疯的是“我”,还是“她”!
枝叶流到在没有眼泪可替自己哭泣,只有最后生命器官的折磨,像堆堆白骨相互打击,奏出的最后乐章。恍惚间,枝叶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她看见自己自无上高空坠落而下,涌出的鲜血染湿片片白羽,浮空,坠落、坠落……
那是她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死了。
西式复古风格的房间内,天花板上的浮雕画作不是宗教风格也不具当地意大利风情,而是绘有光启的山灵神兽,古灵精怪,在西风吊灯的搭配下显得尤其不伦不类。但如此风格是莫里诺家族女儿执意坚持的,甚至亲自设计、绘画、完成。
现在,斑斓多彩的天花板画上,四方之一一个玄鸟模样的神圣鸟禽威严站着,睥睨人间。忽然,玄鸟睁开眼,红光乍现,转瞬即逝。
齐拉是莫里诺家族安排在阿玛菲看守家族产业的女仆,现在已年过花甲,佝偻着身子在菜园内打理杂事、采摘瓜果。
却突然顿住手,停下好半天才回过神。齐拉看起来并不老,除上了年纪的老人应有的皱纹外,齐拉的栗色眼睛依旧分明,现在却染上故人久别重逢的激动,盈盈含泪,又羞愧一把年纪还年轻人似的哭了起来,忙左一把右一把胡乱抹着眼泪,害怕别人看见。齐拉缓慢地站起年老身躯,背负双手喘出几口粗气,喃喃道,
“小姐?”
浮雕画下,枝叶止住了哭声,开始梦游般喃喃自语,迷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圣父……弑…神……天……天……”
“启!”枝叶虚弱用尽全力惶恐吐出这个字后,倒在查理苏身上。刹那间,枝叶眼中片刻分明,瞳孔呈玄鸟眼中如出一辙的红色,倏忽及逝。
待有些许力气,她暇寐不明地轻手推开查理苏,走到室内,枯萎站着,仍旧半闭双眼不肯看他,却兀自咯咯笑起来。男人掩面痛心,茫然不知如何应对,枝页乘他不备,夺门而出,
查理苏当即慌了神,不顾还细细流血的手臂,忙站起来跟上,着急喊道,
“阿页,你去哪?阿页,阿页!”
“别追我,别追我,别追我!你走,你走走,你走开啊!”枝页崩溃到声音都在颤抖,慌不择路,几次踉跄差点摔倒。
查理苏不由停下脚步,廊上看着三步并两步逃也似地跑下楼梯的女孩。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枝页跑到前厅时,满心欢喜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戴墨镜男人走上前抓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开体型带来的力量差距。其中一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针管,强硬地扎入女孩手臂。
女孩瞬间迷糊晕倒,安静下来。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莫里诺家的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查理苏在二楼回廊上大声喊道。瞬间张开的黑色羽翼及时赶到前厅,抱住昏迷的女孩。同时,两个保镖打扮的黑衣男人生生挨上一掌般,四散震倒地上,顿感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移位,生生吐出一口污血。
“这是……查先生的吩咐,查少如果有异议,不如直接去找查先生。”其中一个黑衣男人回道。
“我会的!但在此之前,谁要敢伤她一分一毫,这就是你的下场。”
查理苏眼光凛然,冷冷说道。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水晶吊灯一齐炸裂,散做碎钻目标直指两人。细小刀片般划破倒地二人的脸,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洇出鲜血,传来隐隐刺痛。两人乍觉,躲闪地捂上面上、脖颈。
查理苏则张大羽翼,完完全全护住已经昏迷的女孩,珍宝般地珍重。
他曾经对女孩说过,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任何危险伤害到她。
多么可笑!那是他还从没想过,也许有一天她的危险会来自他自己。
“还不快滚!”
吊灯猛砸向地面,碎成一堆浮华废墟,归于平静虚无。
躺在地上的两个男人条件反射地抖了抖身子,目光怔怔看向那座残破吊灯,连滚带爬溜走。
查理苏端详怀里安静下来的枝页。恬静姣好的面容现在却脸色苍白如幕墙,冰冷地没有一丝血色,由于过度哭泣而干燥的嘴唇也裂出血迹,像干涸的谷地,没有更多生命存在的可能,没有任何希望。
唯眼角处湿润,长睫毛弯曲如蝴蝶翕动,坠着泪珠,满是破碎、荒芜。听到女孩不时啜泣的念叨“走开,走开……”
查理苏心被揪住地疼。
我原以为你会是我唯一希望的救赎,是我能看见的生命仅存的美好,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向那个人妥协的安排。但是……
母亲,我该怎么做?如果我不愿意放手。
这时齐拉从菜园地回来,悄声走到查理苏跟前,过往岁月赋予她的那份沉着让她并不意外眼前所见。她慈蔼地看着查理苏,那是独属于亲厚之人怀念的目光。
齐拉抚上枝叶的面颊,整理缕缕碎发。“茱莉亚应该有备好细粥,等她醒来一定要让她吃点。”
“我知道,阿婆。”说罢,查理苏转身准备离去。
这是查理苏自小留下来的对齐拉的称呼,还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查理苏母亲全名玛丽莎·莫里诺,是意大利黑手党莫里诺家族的女儿,出生在阿玛菲小镇上,所以对这个地方格外眷念,查理苏幼时常与父母到这里度假,故自小认识齐拉。后来因为母亲很喜欢齐拉,与齐拉关系亲近,所以查理苏跟着喊齐拉阿婆。
齐拉并没有介意查理苏语气中的疏远,自顾说道,
“这位小姐和玛丽莎小姐很像。”
查理苏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齐拉说得并不指容貌。
而他不能回答她。
走到楼梯时,查理苏停下来,时隔多年喊住齐拉。
“阿婆,我是不是和父亲是一样的人。”他说得肯定,虽是询问,却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玛丽莎小姐是个善良的女人。”
“所以她才会痛苦!”
“少爷你也是。”老人平静地如一条河流,潺潺回答。
“是吗。我有他的血脉,这是事实。”查理苏些许愠怒,但不是对齐拉。
齐拉听闻,叹了一口气,说:“小姐从不后悔爱他,也不后悔生下你,只是说自己没有担起应付的责任,甚至把本与任何人无关的责任带到你身上,她觉得对你而言,自己带给你的是更沉重的枷锁。”
齐拉找到清扫工具,行动缓慢地扫理着客厅内的残破。
偌大的厅室内,一时只有金属碰撞的杂拉声,但老人平和低哑的声音具有磐石坚厚的魔力,嘈杂中仍显得清晰。
“这是小姐最后一次和我见面时对我说的话。她说无论什么时候少爷你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所以,小姐只是觉得亏欠。”
“玛丽莎小姐说地肯定,我一个普通人自然理解不了,但也许少爷你会理解。”老人终于打扫完毕,抬起头郑重地望了眼查理苏,视线转落在枝页身上。
白色衣裙的枝页在透过玄窗照射的阳光下,像一只蹁跹欲翅的蝴蝶,而现在只是停歇。
齐拉认识玛丽莎的时候,她总觉得玛丽莎小姐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阿玛菲,她不知道原因但总有这种错觉。
后来,也确实是错觉。
但是现在,齐拉望着玛丽莎小姐的儿子带回的这位枝页小姐,她的出现,让齐拉明白这就是一直以来玛丽莎小姐的原因。
是她吧。
齐拉暗自笃定。然后她缓缓转身,走向门外,边走边隐隐摇头,在“摇”她理解不了的原因。
查理苏注视着齐拉离开,久久没有动作。
责任?
他曾记得查兆澎说过母亲的灵族血脉非同一般,具有神的力量,所以盯上她就是这个原因吗?
查理苏一步步走上楼梯,铿锵有力一步一顿。他走得坚定,没有犹豫,可内心却自生出一股苍凉:
未婚妻,你说对了,这一切早有预谋,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选择错过。
这一切本就是错误!
表盘指针滴答,命运开始不知何起,可一旦开始它将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意愿停下。
传闻世界创始之初,神为庇护人族不受流放灵神危害,曾与人族一脉立下盟誓,人族宣誓永忠于神,神故赐福于人族,具有另胜于灵神的力量,这是真正神对诞生女儿的祝福。
惜远古传闻具不可考,但据传那一脉后人皆被后世所称为谕听众,而真正与神建立契约的则被称为誓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