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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香 “珠珠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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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东的雨水像是妇人心事,早起细细密密落了一阵后,有放晴的意思,如今午时未至,车锱碾过官道,溅起一滩脏黄。
素衣的阿盼垂下头去,在车厢外轻声:“郎君,前头过不去了。”
车厢里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惹得阿盼心神颤颤,连脊梁都弯下去不少:“待、待雨水稍停些,路便能清扫出来。”
似解释,又似在哄。
于是可以窥见这车厢里是位多娇气的贵人,分明是急着入山,还不肯下来走上半刻。
穿着蓑衣的高大随侍半声不出,连呼吸都急不可闻,整个队伍像被割去舌头的哑仆,唯这样一顶繁奢至极的辇驾,显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天昏暗暗的,临近山脚,周遭的树木诡谲的像张牙舞爪的邪异,要伺机吞食这行队伍。
前头探路回来的骑兵勒缰下马,靴子在水洼中踩踏,三两步便至车厢前。
屏息片刻,回:“郎君,属下庙前叩门,未曾得见主持,只一个小沙弥,像是早已料到,一句话就给咱们赶了出来。”
风声萧索,阿盼的呼吸都滞了片刻。
那骑兵久久未曾听到回应,试探着小心道:“他说——”
小沙弥板着一张严肃脸,先念阿弥陀佛,垂下眉眼,道:“贵客至此理应来迎,但主持已闭关修行,至浴佛节前,寺门关闭,谢绝访客。”
“就是这样。”骑兵讷讷。
今年三月里,失踪八个月的太子殿下被指挥使宋枕书携兵寻回,后太子昏迷月余,醒后对失踪时发生的事情半点都不记,医师说是头部受到撞击而导致的血瘀堆积,才至此忘却前事。
若只是忘却前事也就算了,偏太子自昏迷醒后便添了魇症,阴晴不定更胜先前,昨夜兴起出宫,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说,如今听骑兵的意思,怕也是白来一遭。
高悬于头顶的寒剑尚未落下,前头厉声叱责的审问簇拥叠起:
“什么人在这里——!”
“警戒、警戒——!”
......
兵械声起,骑兵抽出佩刀,将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人影围了起来。
阿盼循声望去。
骑兵下马,将那细条条的人给围了起来,压至车前。
那人罩一层大斗篷,边角卷起细丝,已经脏的不能再看。
“什么人——!”
骑兵的呵斥声送到那不辨男女的斗篷人耳朵里,隐在斗篷下的身形打着颤,更紧的缩成了一团。
阿盼上前两步,他脚步轻的很,直到靴子落在斗篷人跟前,他出声:“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不比粗莽的骑兵令人生畏,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我、我无意逗留,这便走,这便走.....”
斗篷人转身,意在将自己缩成个乌龟,遁地而逃才好。
眼尖的阿盼看见了她手里抱着东西,一把扯住她的斗篷,细长的狐狸眼眯起:“且慢。”
就在这时,那已病故支离,抽丝破败的斗篷终于不能再用,顺着阿盼扯住的地方,‘刺啦——’
撕成两半。
毛茸茸的鸦黑发丝落在阿盼手背,泛着奇异的香。
这样长的头发,阿盼手里还握着那被撤下来的斗篷一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这是个姑娘”
荒郊野岭,偏僻乡道,连人影都不多见,更何况是个姑娘。阿盼不得不多想。
心思转圜,短暂考虑过后,阿盼换上一副盈盈笑模样:
“小娘子可否让我看看你怀里的东西。”
听到这话,珠珠神色一僵,低着头,抿着唇,将怀里的东西抱的更紧了些。
阿盼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神色更凝,说出的话却更加温柔放轻,意在放松她的戒备:“我只是看看,并没有别的什么,姑娘尽管放心。”
她并不应,斗篷干脆也不要,只抱着东西,拔腿就要跑。
阿盼厉声:“拦住她!”
距离她最近的骑兵揽手一挥,便将她劫在怀里,那骑兵紧捆的臂让她不能呼吸,扑腾间,怀里的小布包啪嗒飞了出去。
阿盼下意识就要去捡,摸到布包时眼尾不经意一扫,却猛然滞住。
不只是他,整个队伍里看到她的人都呼吸一轻,
在周遭都是暗沉沉的景里,她格格不入的像山野生出的精怪,白的昏聩放光。
这莫非是妖精修了人形,要下山来食人心魄,寻找猎物。
珠珠大颗大颗掉着眼泪,嘴巴忙成一团的在喘着气。
她被勒的不能呼吸。
骑兵后知后觉,募然松开手。
她终于获救,向前扑腾就要去抱自己的小布袋。
阿盼来不及解开,便看见那布袋已经瘪了下去。
东西被她抢回手里,等珠珠解开再看时,里面的东西却出乎阿盼和众人的意料。
那并不是什么行刺的暗器,也不是名贵的珠宝瓷器。
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布袋里,只有几颗摔破了皮的白皮鸡蛋,还有些菜,甚至还沾着根处的泥土,显然距离拔出来的时间并不长。菜还好说,但粘稠的蛋黄沾在蛋壳上,已经不能再吃。
随之而落下的,是一声嚎啕抽噎。
她的蛋,她一颗颗捡了擦干净要留给夫君吃的蛋,就这么被摔碎了。
你很难能想象,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窜出来个艳如山魅的女人,他们这些大男人还把人惹哭了。
阿盼一时有些尴尬。
她就这么坐在脏兮兮的地上,抱着她的小布包,和已经粉身碎骨的鸡蛋,哭的跟死了爹妈一样惨。
最后还是阿盼稍稍回神,一下捂紧她的嘴巴。这样凑近,她身上的香就更加藏不住,那味道不是脂粉,也不是什么药草,说不清道不明,阿盼只觉得心里痒痒的,他是个无根人,旁人这样许会冒犯,阿盼则无妨。
但纵然如此,少有的心猿意马都惊的他心湖波澜升腾。
“别闹、别哭。”阿盼空闲的那只手抵在唇上作嘘声:“我家主子最听不得吵闹。”
珠珠不依。
阿盼更凑近些,并不能算吓唬她,说:“我家主子若是生气,这一干人等都要陪着送命。”
他说:“也包括你。”
阿盼问:“你可听明白了?”
珠珠点点头,一下收住了声。
阿盼才松开手,退两步行到车厢旁,微微低身:“郎君,此女当如何处置?”
珠珠离得远,并不能听见阿盼的话,只能见他低哈着腰,作一副谦卑状,像是在说着什么话。
珠珠没有太在意,默默收敛起自己的小包袱,直到过了没多会儿,那车幕被轻轻掀开一角。
珠珠下意识抬头去看。
细骨嶙峋的手指搭在车框上,轻轻敲了敲。
珠珠觉得熟悉,眼睛黏在那几根手指上,莫名其妙就移不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阿盼走了过来。
珠珠眼睁睁看着扶在车框的手指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她有些沮丧起来。
“这是赔给你的。”阿盼从宽袖中掏出一块银锭,“某无意叨扰姑娘,只是不知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姑娘、姑娘?”
驭龙山忽然起了阵风,风刮开了车幕一角,只是瞬息,车幕便落了下来,但露出的那一角,依旧能够让珠珠看清那男人手上,一点点的绯色。
绝不会错的。
绝不会错认的。
珠珠跑的都要飞起来,胸腔鼓鼓涨涨溢满酸涩。
阿盼在她路过身侧的一瞬就要去捞,却只捞到她自手中穿梭而过的鸦青发丝。
骑兵们乱了套,阿盼的喊叫声回响:“护驾,护驾——!”
不断有人来捉她,挥舞的砍刀眼瞧着就要落在珠珠身上,她并不知是从何处生出的胆子。
最后一秒
砰——
砍刀斩下几缕青丝,珠珠一己之力砸进了车里。
摔了个两眼冒金星。
阿盼的护驾声戛然而止,风都在此一刻停住。
十月的天,干燥的车厢还点着炉火,热的珠珠一时喘不上气。
她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眼。
——
金山寺
小沙弥眉眼慌乱,着急的眼泪水都飞出来了:“主持,主持,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他嘭一声推开禅房门,嚎啕:“珠珠不见了,我今天午时给珠珠送饭,但是珠珠不见了——!”
他擦了擦眼泪,说:“篱笆里的鸡还在,可见珠珠不是被野狼叼走吃了。”
他在原地转圈圈:“珠珠去哪儿了,珠珠到底去哪儿了?”
“主持、主持,快起来,你说句话阿主持!”小沙弥摇了摇静坐念禅的主持,后者缓缓抬眼。
叹了口气,先问:“今晨叩门的贵客如何?”
小沙弥虽不明白他为何问起这个,还是道:“已经走了。”
“再没来过?”他问。
小沙弥:“再没来过。”
主持点点头,闭上了眼。
小沙弥:“主持......?"
他说:“不必再给山上那孩子送饭了。”
小沙弥不明所以。
主持道:“缘法自然,时辰一到,她便去寻她的归宿了。”
小沙弥虽不明白主持为何会如此说,但主持慧极,更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他叹了口气,念了声佛号,轻轻关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