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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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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奇怪的人儿呢?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梦。
也不知那爱上的是人还是物……或许可以这样说,它只是一段儿缠绵的、惹人眷恋的雾气。
这梦他做了几年了?
从他还在上小学、是个小小孩儿时,到他即将走进高考考场的前一天,怎么会呢,做了几年的梦,怎么,怎么突然、有一天突然完完全全的,不着痕迹的消失了。
起初它是一缕浅浅的、澄明的流水,李曲站在水上却仿佛自己也要陷下去了。
于是他竟果真陷了下去,巨大而沉重的海洋将他压入黑暗,他的胸腔被挤压的无法呼吸,一串串细小、密匝匝的气泡从他的鼻腔、耳朵、嘴巴里涌出,他想抬头看看,确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分明看到海面上、海面下、他的头顶、他的脚下……一群白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不远不近的,始终的飞着。
柔软而大朵的羽毛顺着他的鼻尖儿滑下。
然后那羽毛开始缩小,蓬松,绽放开来,成了一朵又一朵细小的雪花。
雪顺着风开始打转儿,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远方穿来空灵而澄澈的鲸鱼的叫声。
他犹如被埋在水中,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
尖锐而聒噪的虫鸣在耳尖盘绕。
“哒、哒……”的电报声让他的头晕晕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一根锐利的钢针刺入他的脑髓。
他低头一看,一具粉红的裙子将他紧紧地裹住,他想脱掉它,它却勒得愈发的紧,他本来是脱,后来渐渐变成了撕扯。
他有点儿想尖叫。
他只好伸出手。
海消失了……
雪花却骤然壮大,爆炸,像一个个烟花似的在空中绽开火红的星子。
他忽然发现,什么时候他竟站在了地上?
他开始恐惧,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地上。
可是,可是,不在地上,那他该在哪儿?
橙红的光在眼前变幻、闪现、穿插、爆炸……他竭力挣扎,灵魂骤然清醒,□□却沉重无比。
那一丝雾气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它是翻滚的、流淌的、时而凝聚、时而溢散。
它凝结出一双纯白的手捂住了李曲的眼。
他感觉像是一股冰凉的流水在眼上流淌,然后雾气慢慢被橙红色的光影击溃。
天却突然黑了下来。
他睁开眼。觉得自己像是被点燃了,一股热气从无所知处涌向全身,他大汗淋漓,心脏砰、砰地跳得飞快。
他看见一班的同学都回首嗤笑的看着他,目光的中心是站在讲台的老师,老师似笑非笑的问他:“李曲,你说我刚刚讲的对不对?”
“对。”他下意识的答道。
那身材魁梧的老师便走下讲台,一只大手在他的肩膀上拍打,一下又一下,愈发的沉重,愈发的疼痛,愈发的火热。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盈盈地晃动,眼前的人影影绰绰,又开始扭曲起来,他仿佛看不清了。
一股温热的湿意顺着他的嘴唇落下,一滴又一滴、落在了面前的课桌上,溅出了一个血红的圆。他茫然的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沾了黏糊糊的、一手的血。
他突然意识到:“啊,我流鼻血了。”
他于是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男人住了手,收了恼怒的神色,将他扯出了教室。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的同学们脸上的幸灾乐祸与惊恐混合在一起。
“这算什么事儿呢?”他楞楞的想。
“喂,你还真是细狗啊。”
“屌你啊,这回你不得把老头儿吓死。”
“没事儿吧?曲姐?”
“娘炮儿,喂,喊你呢!你个傻叉愣着不动干嘛呢?问你呢没事儿吧?”
前面的人一下拽掉了他鼻腔里塞着用来堵血的纸。
他试图抢回来。
那人猛的往后仰,假装把纸扔出了窗外。
李曲于是叹了口气,慢腾腾地从桌兜里抽出了一张新的纸,他仔细地把它揉成团,又塞回去。
那人觉得无趣,于是把藏在手心的纸扔回了他的脸上。
李曲就从桌兜里又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的擦了擦脸。
眼前的人们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服了你。”
他于是这么写下了日记,今天又做梦了。
晚上,母亲问他,你鼻子怎么了?他听见自己淡淡地回,没事儿。
母亲就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鼻子怎么了?
李曲接着回,没事。
母亲恼了,扇了他一巴掌问,我是问你,你鼻子怎么了?
李曲不吭声了,倔倔地看着她。
母亲于是抛下李曲独自回家了。她气哄哄地走在前面,李曲慢慢地跟在后面。
他只是、确实、偶尔有一些时候不会说话了。
晚上他又梦见那缕雾气了,这一次它壮大了,也浓密了。
他看到母亲洗过的床单在日光下飞扬、燃烧,形成一朵朵迥异的、瑰丽的、橙红色火焰。狭长的眼睛在火焰中流淌、旋转,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晕倒了,为这壮丽的一幕而屏住呼吸,几近窒息。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看见自己的血液在奔涌。
他看见自己挪动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团火焰。
然而那抹雾气突然从脚底升涌,它换成了一副模糊的、人的形状把他拥在怀里。
他问它:“你是谁?”
雾气不说话。
雾气也不会说话。
李曲开始流泪,他紧紧地回抱住了雾气,雾气是无情的,因为它散了。
第二天,前桌的女生扭过来和他说:“曲姐啊,我跟你说啊,昨天那几个人真是太过分。要我说你就应该骑他脸上揍他一顿。”
他笑了笑:“你可别,我还不想挨处分儿呢。”
“哎,都是姐妹,怕啥?到时候我给你做证不得了。”女生挤眉弄眼的冲他笑。
“得了你,s货,又勾搭人妹子呢!过来搬水。”一个人喊他过去。
李曲于是揽起袖子,顺着狭窄的走道向饮水机那儿走去。
“我跟你说呀,那你别给他说呀。李曲,他是同。”
对面的人开始小声尖叫:“你瞎呲什么,他怎么没说过?”
“我上回和他说,你喜欢男的又跟我们大老爷们儿不一样。你猜怎么着?他没吭声。那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对面的人给了他一拳:“就你爱造谣,他不吭声,不就是他不认吗?!”
“嘁!”
李曲路过他们身边,看见他两个悻悻的眼神,什么都没吭,脚一抬,跨了过去。
当他喘着粗气儿把水放在饮水机上时,旁边人又开始笑了:“果然是细狗。”
他默默的回去,心想这群人都不配让他生气。
他于是拿笔尖扎向自己千疮百孔的橡皮。同桌小声说,你心理变态吧,干嘛这么折磨橡皮?
李曲就碰了碰嘴皮子,小声嘟囔,扎的又不是你的。
……
流水般的雾气,带着情人般的缠绵,它化作一缕痴缠的丝线,顺着李曲的手臂攀爬、绵延、成长。
它指向前方的光路,那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静静的闪着细碎的光。
静谧的河岸旁,澄澈的月光下,照着李曲前方的路。
雾气牵起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战栗,浑噩的大脑一片清明。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的看到他的梦。
你要带我去哪?李曲问它。
“我要高考了。”
“怎么办?”
他像是在问雾气,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他睁眼,闭眼,醒着,睡着,所见,所感,所思,所想,没有他自己。
只有他身边的那一群挂着讥讽笑容的人们。
他有时夜里惊醒,又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腿上却疼的不成样子。
室友说听到他半夜在呻吟,他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这痛楚仿佛是凭空产生的。
他真的什么都记不得。
仿佛夜里的惊醒,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有点儿分不清了。
记忆由片段转换成文字,然后染上黑色。
他想起这一刻的上一刻,感觉自己都朦胧了。他想不来。
怎么办呢?
雾气不说话。
雾气也不会说话。
静谧的夜景中,乳白的雾气化作俊朗的青年,尽管他的面目是模糊的,但李曲还是感受到了,他在冲他微笑。
青年伸出手。
“走吧。离开这。”
雾气终于开口了。
李曲陡然惊醒,大汗淋漓。
他看着身下压着的习题册,因为汗的浸湿,它已经粘在了手臂上。
他揭下那书页,看到上面晕开的字迹。
李曲忽然记起了梦里的雾气。
“走吧,离开这。”
李曲下定了决心。
时间的神明走的竟是这样的快,便是他心里有万般的不安和焦虑,它只是这样不快不慢的走着。
雾气却永远的消失了。
他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某一天早晨,树梢响起聒噪的蝉鸣。
大朵大朵的白云在蓝天中起起伏伏。
猫咪发出嘶哑的嚎叫。
行李箱的车轮声咕噜作响。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学的门前,身上背着大包小包。
然后一个白衫的青年朝他走了过来。
“学弟,我看你拿的东西有点儿多,需要我帮忙吗?”
李曲低下头,默默的把行李箱递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学长爽朗的笑了笑,跨步走在了他的前面:“走,带你转转咱们学校。”
李曲看着他的背影,看见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学长低声喃喃的说:“梦成真了啊。”
他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