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半斛春》行半齿

2、黑衣人

　　　　苏春禾瞬间躺倒在地，身上被黑影死死压着，但凡她敢动作，脖子上逼紧的匕首，便要割进她的肉里。
　　“别出声。”男声在他耳边低沉响起，
　　“我……我我……”苏春禾还没说出口，匕首已经抵得更紧，她大气不敢出，脑子飞速运转，
　　他会说话，她的脖颈感受到他的喘息，她的身体感受到他的体温——这是个人……不是鬼！
　　什么人会一袭黑衣出现在这里？盗贼！
　　可是……这破地方连口吃的都没有，哪有什么值钱东西？
　　她还没想明白，肩颈处却传来异样的感觉——黏黏的，湿湿的，这人仿佛瘫了一般，渐渐失去了力气。
　　难不成是摔死了？她大着胆子用手推了推他的脸，他的头顺势歪到了一边，
　　苏春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借着月光，她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满血迹。
　　她大骇，用力推开了身上的人，挣扎着坐起身来，使劲搓了搓脖子，还好还好，并不疼，
　　那这血就是他的？
　　只见这人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正噙着黑血，
　　她伸过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不管了，不管了，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苏春禾走出两步，又顿住，心想：他既能进的来，自然也有法子出去，若是救了他，说不定，他能带我出了这皇陵……
　　可若是惹祸上身，岂不连累家人……
　　她又走出两步，终是不忍，
　　赌一把！是生是死，总好过在这死人沟任人磋磨！
　　她见他血色深黑，脉搏紊乱，想是毒气攻心，便拔出银簪在他的左手合谷穴、少府穴刺了一点，
　　又脱了他的鞋袜，在他双脚涌泉穴、商丘穴和太衡穴各刺一点，放出毒血，
　　只是……他的足底遍布伤痕，惨不忍睹，几欲无从下手……
　　她替他仔细穿好鞋袜，又费力将他拖到庙内，见他意识清醒了些，便说：“这解毒之法，我也是第一次用，能不能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苏春禾说罢便要起身离开，那人的手却突然拽紧了她的裙角，
　　“你是……何人？”他咬着牙，从齿缝里问出这句话，
　　苏春禾笑道：“你家里人没告诉过你吗？走夜路的时候别回头，若是有人问你名字，也千万不能回答，否则呀……便会被夜游鬼索走性命。”
　　她也不知，为何竟在此时生出打趣的意味来……
　　她掰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翌日天光大亮，苏春禾抹着眼泪，找到桂嬷嬷，求她网开一面，
　　她神思混乱，只说自己再不敢去西角门掌灯了，那里有鬼唱歌，要索她的命！
　　桂嬷嬷笑道：“春禾呀，这儿可是皇家贵地，你口出妄语，可知是什么罪过？”
　　她冷哼一声，继续道：“就算是先皇、先嫔的魂魄来找你了，也是你的福气，你该好好候着才是，怎么能说……害怕呢？”
　　很好，这就是苏春禾的目的。
　　苏春禾担忧那人，
　　按理说，他死了和自己也无甚关系，可她看见他足底的伤痕，和手掌上密布的干茧，心没来由的疼了一把。
　　待夜幕降临，她故意散乱头发，眼神涣散着，拎着灯笼来到西角门，
　　不知他是否还在那里，她挂好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赶去妃子庙。
　　到了庙门却又踌躇起来，若他是杀人大盗，岂不会要了我的命？她透过门缝探究了一会儿，并未见人影，
　　转身发现，昨夜地上残留的血迹，已被除尽……看来，他已经好了。
　　她松口气，原路往回走，
　　梨花树依然，月色却不似昨夜皎洁，森森雾气袭来，仿佛要下雨。
　　她抱着胳膊站在树下，嘴里止不住抱怨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救了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可怜我一人要在这儿风吹雨淋……”
　　她话音刚落，平地忽起一阵妖风，花瓣纷飞如雪，苏春禾迷了眼，抬手挡住，待她放下胳膊，竟看见对面站着个人！
　　她本能大叫一声，后退两步，却绊着石头，直直仰了下去，
　　那人向前两步，却来不及拉住她，
　　“哎呀！”
　　苏春禾坐起来，揉揉后脑勺，痛得龇牙咧嘴，怒怼道：“悄无声息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闻言，勾起嘴角笑道：“你不怕我吗？”
　　“怕你？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杀人悍匪，都不能动我，这可是道上的规矩！”
　　苏春禾怒从胆边生，噼里啪啦继续说道：“你不谢我就算了，还吓我，是何居心？”
　　“我……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那人似是愧疚，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在怀里慌乱摸索着，摸出个布包来，对她说：“这个是给你带的，算是谢礼！”
　　苏春禾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那人修长的身形，傲娇的伸长了手，问：“你不应该先把恩人扶起来吗？”
　　那人踌躇稍许，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说：“请起吧恩人。”
　　可是他的手几乎快要触苏春禾眼前，
　　苏春禾惊诧片刻，轻咳一声，抬手拉住了他的小臂，站了起来。
　　布包里裹着几块香气馥郁的糕点，她忍不住笑意，拉着他手腕坐到廊檐下，说：“算你有点心！”
　　苏春禾不知道，她触碰到那人的时候，他黑暗的世界里，出现了灯笼朦胧的光影。
　　“你喜欢吃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那人淡然说道，
　　“那可不行！我可不想天天在这里守着坟茔，瘆得慌！”苏春禾捶捶胸口，差点被噎住，又言：“下次要带的话，再带点酒，最好……再带点肉！”
　　苏春禾偷偷打量他，只见他年岁二十左右的样子，眉毛浓黑，鼻子似雕刻般坚毅，只是眼睛大而无光。
　　苏春禾想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会中毒，身上又为何有那么多伤痕……可她不敢问，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用手指揉着包糕点的锦帕，和上面的金线绣花，知道他身份定不寻常。
　　那人见她许久无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问：“你叫什么名字？在下总得知道恩人的大名才好。”
　　“我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苏春禾状着胆子反问，
　　那人淡漠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寒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我若想杀你，你便不能在这儿说话了。”他转头看向她，神情难辨，并不似开玩笑，
　　苏春禾顿时心生畏惧，强装镇定道：“你现在不杀我，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和底细，若是你知道我只是个小小侍女，既无家世背景，又无武艺防身，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就像踩死臭虫蚂蚁那样，就把我咔嚓了……”
　　那人闻言不禁笑起来，他俯身凑到春禾耳边，轻柔说道：“不说名字……也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味道。”
　　说罢，他在她脸颊落下一个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