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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中见花 寒霜加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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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外的树林之间,一道黑影正在疾行,但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在一棵树旁才停下,他大口喘着粗气,吐出的温热气息之中夹杂着冰霜一般的寒气。
顾城朝肩上的幽蓝箭矢已然消失不见,那丝丝缕缕的寒气直往他的身体里钻,如今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已经没有办法调动内力来阻挡寒气的侵入。
顾城朝看着手中的千江剑,那墨色如夜的剑身在黑色剑气的笼罩下更显孤寂,和自己一样。
他自嘲地笑,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久,却最终落得这么个结果。
原本以自己的实力,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在姜煜手下全身而退。
却没想到拔出这千江剑时,这剑竟疯狂汲取他的内力,剩下那十不足一的内力又如何抵御这寒气?
顾城朝孤身一人走过这十几年的岁月,无依无靠,无所牵挂。
他死了,想必也没有人会伤心吧,属下畏惧他,权臣巴结他,君王忌惮他,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
他死了,无关紧要,反而称了某些人的心意。
他没有什么遗憾,唯独那少时寒冬岁月中的温暖身影,成了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
“娘,那个哥哥好可怜啊,他不回家过年节吗?”马车中的小男孩对自己的母亲天真地说道。
在街巷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不足七岁的男孩,他穿着破洞褪色的衣服,干瘦的手环抱身子,佝偻着腰。
漫天的大雪纷飞,是今年最冷的日子,街上热闹的景象和他的处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时值年节,有地张灯结彩,有人寒风独身。
此时正是顾城朝人生的至暗时刻,他本是参商大将军府顾自鹧的嫡长子,生他时母亲难产,留下了他这个在将军府里人人皆道的天煞孤星。
父亲冷落他,下人针对他。
但他都不在乎,他想,只要等他长大功成名就,父亲就会回心转意,好好待他。
可还没等到自己长大,却等来了父亲另娶的消息。
百启二十一年,顾城朝六岁,顾自鹧迎娶了商贾名门的叶氏之女叶柔。
叶柔刚进大将军府时,忌惮顾城朝嫡长子的身份,并未针对于他,反倒在旁人看来对他极好。
但顾城朝心里清楚,叶柔一直在一边扮演着贤妻良母给所有人看,一边暗地里离间他与顾自鹧之间的关系。
叶柔的出现,让顾城朝和顾自鹧之间的关系一差再差。
也就是在这个冬天,叶柔诊出了喜脉,也就撕去了伪装,开始处处打压顾城朝。
顾自鹧不在府里时,常常克扣他的膳食,甚至挑一些琐事来规诫他,私自动用家法。
顾城朝的身子不过几天便青红交加,骨架更是瘦的不像样子。
顾城朝都选择了忍气吞声,就算自己说出来,顾自鹧也不知道会不会信。
叶柔反倒是变本加厉,在年节的这天早上,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她设计陷害顾城朝推她下河,感染上了风寒,而肚中的孩子在医士的诊断下,也好似胎像不稳。
急匆匆赶回来的顾自鹧哪里还管到底是不是真相,直接就把顾城朝扔出府外。
而当时的顾城朝不过是刚被下人从床上抬起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一件一年前的生辰时,顾自鹧用自己攒下来的银钱买的里衣。
天寒地冻,顾城朝便在府外的巷子里避风,可寒冷的环境还是让他全身冻红,瑟瑟发抖。
冷风呼呼吹过他的耳边,根本听不见外来的声音。
他蜷缩成一团来保存他那仅存的一点体温。
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那声音夹杂着稚嫩,似温风拂面。
“大哥哥,大哥哥,你醒醒,醒醒。”
顾城朝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睁开紧闭的双眼,沉重的眼皮抬起分毫。
他看见了,这世上最清澈的眼睛。
那是一双未经世事的眼睛,里面好似有山川湖海,动人而艳羡。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比他小的男孩,穿着金色纹理的白色冬袄和棉鞋,肤白胜雪。
在顾城朝愣神的时候,小男孩先出声了。
“大哥哥,这两个红薯给你,吃了就不冷啦。”他笑着说。
那有点胖乎乎的手上,拿着两个烤的焦香的红薯。
红薯散发的香味让顾城朝不禁咽了好几下口水,可依旧没伸出手接。
“大哥哥,你快接呀,我手好冷呀。”小男孩有点委屈。
顾城朝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他那才吹了一会寒风就红了的手,百般纠结之下还是接下了。
刚想和小男孩说声谢谢,可他立马就跑走了。
顾城朝自嘲,果然是可怜他才施舍他啊。
可是,他不需要。
就当他要把红薯丢了的时候,又听见了一串脚步声,抬头一看又是那个男孩。
去而复返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雪白的狐裘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可看起来依旧温暖无比。
小男孩走进,将风衣盖在他身上,随即开口道。
“大哥哥,我原本想把我的风衣给你的,可是我太矮了,你穿不下,我就把我阿父的给你拿过来了。”
身上传来久违的暖意,他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人这样关心他么。
顾城朝张口,干涩的喉咙发出了粗狂的声线:“谢谢。”
小男孩傻傻一笑,摸摸头然后说:“不用谢,今天过年节,大哥哥也快回家吧,外面太冷啦!”
说完便又跑回去了。
顾城朝视线追去,小男孩上了一驾马车。
“阿娘,我送给那个哥哥啦,他还和我道谢啦,我是不是很棒?”
“阿尘真棒,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随后,便看见马夫拍马,马车渐行渐远。
视线推近,顾城朝看着手上的红薯和身上的风衣,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原来,这就是被人关心的感觉吗?
一转眼,他又瞥见了脚边有一块反射光景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一块上等的暖玉,镂空雕刻了一个“尘”字,想必是刚刚的那个男孩掉下的。
他将玉放在胸口,丝丝暖意在胸口处蔓延,延伸直到心里。
我心如冰,为汝而融。
想到这,顾城朝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肩上的寒霜几乎已经要覆盖全身了,就只能靠千江的霸道剑气护住心脉。
行将就木,他似乎没有什么留恋的,他已经找了他十年了。
可现在,他才刚找到他,还没来得及和他相识,就要相别了。
韩轻尘步履轻缓,需要采的药材基本都找到了,可惜运气不太好,没有遇到一年生的清心芝莲。
寒山瘴气要上来了,他得快点下山。
行到一处树旁,眼尖的韩轻尘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清心芝莲。
这会也不管什么寒山瘴气了,反正也不怕,马上就掉头走向它。
小心地采下之后才发现一旁靠着的顾城朝。
他满身寒霜,不发一言。
韩轻尘走近他,才发现是船上的那个冰山脸,仔细查看情况后,他眉头紧锁,心想:
“这不是姜煜的箭么,在寒山和姜煜大打出手,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可是他现在寒气已经快攻到心脉了,若再不救他,他肯定撑不住了。”
韩轻尘心中纠结斗争,而顾城朝此时已然快五感尽失,察觉不到外界。
“医者行于世,对症不对人,阿尘啊,你要牢记,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救,那便救。”
脑海里响起了师父的教诲,韩轻尘便下定了决心,救。
他蹲到顾城朝的身前,刚要解开他的衣服,手就被一只覆满寒霜的手握住,不让他继续。
“你若再阻拦,等寒气攻心,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了。”韩轻尘没好气道。
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怎么,听到声音后,握着韩轻尘手的那只手松开了。
韩轻尘也没在耽搁,从腰间的针袋中取出数枚金针,对着几个穴位就扎下了针。
随后,将手放在顾城朝的胸腔处渡了些内力,那些被金针引到胸腔的寒气便随着一口血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