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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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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车窗哗哗响,耳边像是无尽的轰鸣和黑暗,连带着纪友之心底深处刺骨的寒意也被吞噬……
无边的冷风让纪友之哆嗦得一阵又一阵,在司机的声音敲在他耳边,他发现车停在纪宅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身侧看去,车座上早已没了半分她的余温。
纪友之仓促地道了几声多谢,踉跄着下车往卧室奔去。
“小少爷,晚饭吃了吗?厨房还给你留着……”张妈被疾步而去的纪友之吓了一跳,她眼中的“小少爷”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人影……
张妈心中一阵忐忑,默默地跟在后面。还没等她上楼,只听“咣当”的一声巨响。不会五年前的小少爷又回来了吧……她连忙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保佑明早看见的小少爷不是醉醺醺的。
纪友之有些狼狈地倒在床上,胸前的扣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手上越用力却越错乱,嗓子里似有什么翻涌而上堵住般,压住了他想咆哮的怒音。无奈、无措、无助……他胡乱揉搓着被纽扣死死扣住的胸口,在他感到快要窒息之前,两颗纽扣脱离原本的位置,远远地翻滚到某个角落,窗口寒凉的风从心口散落直全身,纪友之终于喘了口气。但随之而来心底喷涌出火焰般的热气,仿佛要跟寒风拼死对抗。
在冰与火的此消彼长之间,阵阵心悸伴随着绞痛而来,他的心像被挖开了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抵在脊柱上,隐隐地酸胀。眼角一阵凉意,纪友之胡乱擦了一把,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时隔五年,自己还是那么不争气。但,他的青青,好像这次是真的不要他了。
明明他这些年也有很多女人青睐,他不是看不懂她们投来的爱慕眼神,但只那么偶尔一撇,当他看到她们眼底的热忱和试探的靠近,有他和年若青刚相识的影子之外,剩下全是陌生和他下意识的抗拒。一次次的确认又否定中,他终于坦然:她们终究不是她。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替身。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忘记她。
当他回国,偶然再见她,心里的止水还是被投了颗大石。他不是五年前那个不可一世、不知所谓的年轻人了,相反,这里的人都称他为“青年才俊”。他倒没有因此认为自己是富家里难得的知识分子,他自认为相比于身边公子哥,不那么浑浑噩噩而已。但他也并不否认自己是有些优越感在的,年少得以于漂洋过海求学,而家中生意也早已扭亏为盈,无论哪一方面来看,都是被人上赶着爱慕的。更遑论,大多时候,他都能从那些上赶着的或是娇羞的女人眼中,瞧出对自己还不赖的臭皮囊的欣赏。
即便如此,能让他折腰至此的女人,再不会有第二个。
终究是没有缘分吧。
在他拼尽全力奔赴,绞尽脑汁又耗尽气力地盼她回来,最后还是余他一厢情愿的倦容,而她只轻飘飘地一句:相忘于江湖吧。
纪友之抓着被角翻了个身,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流到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硌得生疼。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梳。他哧哧地笑出声:到底最后,她还是给他留下了点东西。
说来可笑,物归原主一词用在此时此刻,倒也恰如其分。
整个晚上,纪友之无论如何也无法清空脑海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在耳朵里回旋的指针不知转了几转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掏出箱底的白兰地……那时龚仁远赴天津,把压箱底的好酒托付给他,玩笑说让他“照顾好”他的资产,要是遇上烦心事,小酌几口,就当是在与他共饮,最后还打趣:但愿他一直用不上。
自回到上海,除却被龚仁“拐带”的那几次,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尝过酒精释放在每一个毛孔的滋味,五年前那样醉生梦死的感觉,他差点以为不会再有了。
但今夜,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凌冽的风吞噬,刺骨的寒冷在每一处游走,他急需靠近“火源”。
三两口酒下肚,纪友之终于感到胃里升起暖意。他摸摸怀里还带着温度的木梳,细腻柔顺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它上任主人的温柔。他恋恋不舍地轻抚着,这木梳抚在她发梢的无数个朝夕,她可曾会想到他?应当不会吧,如有眷恋,又怎会对旧人之物丝毫无感,以至于就像再普通不过的米面茶汤一般,视若无睹,顺手用之,再无任何波澜。
纪友之本想一扔了之,但在出手的刹那,恐惧涌上心头:他舍不得,即使是回忆。他找了块干净帕子,轻轻裹住,放进敲碎半截的酒瓶里,让陈年窖藏的气息掩盖区区五年的时光。
“曼曼,快进来坐。累坏了吧~最近布庄事情多,多亏你帮我跑了几趟。”
尖细的嗓音伴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树上的虫鸣一起,透过窗子的缝隙蔓延进来,嗡嗡地绕在纪友之脑袋旁。他的头更疼了。
曼曼?管他是哪个漫漫,蔓蔓还是慢慢,要是他手里有桶水,立马就泼下去了。
他有些恼火地蒙上被子,眼角的酸涨顺着太阳穴爬上来,心底蓄势了五年的活火山,似乎也蠢蠢欲动……
“小少爷,眼下已经晌午了,起来喝点粥吧,多少吃点,伤胃呀。”张妈在门外轻唤,等了半刻也无人应答。
她端着粥就要下楼,撞上匆匆而来的李玉,她嘘声道:“毛手毛脚的,少爷还在休息。”
李玉像是刚从布庄回来,两颊还冒着虚汗,脚步也有些虚浮:“张妈,今儿有贵客来,大爷派我提前回来招呼着,特意交代:二爷也得在。”他欲上前敲门,顿了两步回头望着张妈,迟疑道:“二爷昨夜几时回来的?瞧着心情如何?”
张妈不吱声,只是指着手里的粥摇摇头。
李玉心底打鼓,眼咕噜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张妈,你先去厨房帮忙吧,二爷要是知道来人是谁,肯定哧溜起来,开心都来不及。”
张妈在廊上张望,这世上,除了佘老夫人和大爷,还有谁能把小少爷熨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