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首培训日常》熙熙往矣

2、木芙蓉

　　也许是因为昨夜的交谈让李裳心理有了安慰，不仅一夜无梦，睡的也格外香甜。第二天被青鸾叫起来时，精神十分充沛。

　　青鸾今日穿了件霜叠豆绿色的裙子，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一副弱柳扶风的派头。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身姿丰腴，高挑曼妙的女人。她长着一双狭长的瑞凤眼，艳丽的唇含着笑，通身的气韵像极了一颗熟透要烂掉的水蜜桃。

　　说起话来，她的声音也像是带着小小的钩子，听得人心里发痒。

　　“怎么今日瞧着，倒没有前儿有灵气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用手指勾起李裳的下巴左右端详，“不过倒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气态还差些。”

　　李裳被摸了脸，大脑忽然就一片空白，紧张的不敢抬头。一双眼睛垂着，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涂了红色丹蔻的葱指看，心里半晌才飘过一句“她的手可真白啊”。

　　青鸾见李裳呆楞在原地，一片红晕从耳垂蔓延到双颊，偷笑道：“湘湘，这人呢，我可是给你留下了。这回你可怎么谢我呀？”

　　“昨日我宴上新认识一个郎君，你若喜欢，送了来给你如何？”荀湘睨了她一眼，转身款款离去。

　　“我可不敢要你的汉子，干妈知道了不得骂死了。”见李裳还红着脸傻站着，青鸾推推她，恨铁不成钢地说，“昨日的机灵劲儿都到哪里去了？还不快跟上！”

　　李裳慌忙“哦哦”了一声，快步跟上脚步，半点顾不上身后青鸾让她机灵点的嘱咐。

　　李裳只低着头跟着荀湘走，路没记全，只记得荀湘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石榴裙，上面印的是葡萄缠枝的烫金花纹。

　　荀湘回到映夏楼，才发现后头跟着的人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似的，垂着头不声不响的。不由得觉得好笑，用手里的纨扇敲了敲李裳的头，轻柔柔地问：

　　“呆了不成？叫人啊。”

　　“姐……姐姐……”李裳抬起头，抿了抿干涩的唇，磕磕巴巴地叫了一声。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小声夸奖她，“你长得真好看，比好多明星都好看。”

　　“明星？”荀湘挑挑眉，一脸奇怪地说，“倒也不至于此。”

　　“可是姐姐你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好看。”李裳一脸真诚地回答，这句的声音倒是大，大到李裳都能看到门口小丫鬟在偷笑。

　　“青鸾说你上过几年学。我且问你，你可有什么会的？”

　　李裳心里一喜，已经能预见到自己惊艳四座的场景了。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诗。”

　　“哦？”荀湘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说来听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裳自信开口。

　　“嗯，继续。”荀湘拨了拨水面的茶叶，“听者甚多，不觉新鲜。”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裳小心试探。

　　“青莲之语，老生常谈，来楼里的失意人多是他的簇拥。”荀湘瞥她一眼，淡淡地说。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你若是只有这些青莲东坡之流的话，是不能在这里楼里出头的。”荀湘轻飘飘地说，“会作诗吗？”

　　“应该……会吧？”李裳有些犹豫，她本来已经几乎确认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但现在看，似乎也不尽然。至少她“文抄公”的梦想忽然就一个一个破碎了。

　　“应该？”荀湘蹙眉，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在这里没有应该或者大概，只有可以或者不可以。”

　　“我可以！”

　　荀湘于是放下茶杯，注视着李裳，问：“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何解？”

　　李裳灵光一闪，于是回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拾人牙慧之语，倒是机灵。”荀湘一顿，想起前几天宴上出的对联，问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何以对？”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是一道送分题，李裳不加犹豫，脱口而出，“人间正道是沧桑！”

　　荀湘看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无比，丝毫没有最初的妩媚多情。

　　李裳在心里鼓气，抬起脸直视那张艳光四射的面容。她知道荀湘是把她——或者说原本的李裳——出于同情想拉一把。这和她在学校里看到一只流浪小猫，出于可怜的心态摸一摸是一样的。

　　可是她并不想就这样撒开这个金大腿。青鸾曾经说过，荀湘手里教出不少名妓，相当于这个领域最富盛名的教授专家。

　　她在班上的成绩不错，最明白学生和学生也是有区别的。老师最喜欢的无非就两种——要么嘴甜会来事，要么有天赋有能力。

　　她这句诗选择的是对的，至少荀湘听完都维持不住面上的波澜不惊了。

　　众所周知，班主任对你笑眯眯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发生，但是她对你绷着脸，这才是对学生正常的反应。

　　荀湘审视她半晌，才徐徐问道：“可曾学过经史子集？”

　　“启蒙时零碎学习过一些。”李裳知道自己算是入了她的法眼，斟酌着选择了一个稳妥些的答案。

　　荀湘又问：“琴棋书画可会？”

　　李裳倒是会弹钢琴，可现在距离第一架钢琴出现还远得很；那点五子棋的技术也不至于拿出来丢人现眼；她楷书练得不错，但这会用的全是繁体，说不准是个里面就写错一半；为了画本子学的素描与国画也是格格不入的两种形态。

　　这么算下来，她没半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讪讪地回答“不会”。

　　但荀湘也没太失望，毕竟李裳现在怎么看也才八九岁的模样，能有这种见识已经是难得了。

　　荀湘指了指空了的茶杯，见李裳没什么动作，心底也带了些好笑。说这丫头笨吧，却能说出这般有见解的话来；说她机灵，又实在对不起她这副呆呆的样子。

　　于是只能叹口气，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提醒：“再不让我吃一口拜师茶，你方才怎么来的，就给我怎么卷着包袱回去。”

　　李裳闻言圆圆的杏眼忽然亮起来，她倒是没有多扭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光听声音就知道磕得有多瓷实。

　　“还请姐姐教我！”

　　荀湘嘴角噙着浅笑，目光悠远，言语中却是说不出的惆怅：“我本家姓李，《离骚》有云‘集芙蓉以为裳’，以后你就唤作李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