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觅烟萝

13、不负寸情 因为我自私

　　沙沙——

　　气根在地面划过，逐渐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将二人困于其中。

　　凤倾芸唤出井仪，挽弓搭箭，四支洁白羽箭熠熠夺目，箭头燃起业火，射向四面八方。

　　气根固然惧火，只是数目过多，烧了一批又有一批。

　　汐裳止住她：“莫要浪费灵力。”

　　凝出羽箭耗费的灵力过多，根本无法消灭所有气根。

　　她试图找出更好的办法解决气根。

　　奈何这些气根坚韧不屈，普通火焰灼烧，寻常武器砍去，竟毫发无损。

　　奇也怪哉，先前的榕树并未如此难缠。

　　未及汐裳思索出万全之法，一碗口粗的气根从地下窜出，迅速如藤蔓般缠在汐裳的腰上，随后卷起她就走。

　　凤倾芸急忙伸手拉她，却被数十气根围成的密网所阻。

　　汐裳猝不及防，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她的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

　　说时迟，那时快，她顺手操起了被凤倾芸丢在地上的匕首，拽过气根靠近尾部的地方，汇集灵力用力割去。

　　然而那气根实在粗极了，匕首也有些钝了，她也没有过多灵力可以耗费，一时根本无法割断。

　　她只得边尽量保持身体平衡，边避开其他气根，与此同时，手中匕首划动不止。

　　就这般被拖行到一颗格外硕大茂密的榕树边，汐裳有些头晕目眩。

　　那气根忽然用力，企图将她甩到树干上。

　　汐裳定了定神，将匕首尖端转向外侧，两只手紧握住气根下拉，在靠近树干时荡起双腿，抵在其上。

　　树干微微一颤。

　　汐裳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个省力些的姿势，继续割那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根。

　　不远处，凤倾芸陷入了榕树的包围圈中，数不尽的气根在其中飞舞穿梭。

　　部分榕树树梢燃着业火，羽箭持续从井仪银弓中射出。

　　其实这些榕树并没有什么极为厉害之处，只是太过势众，又难缠得很，她们二人根本无法完全顾及。

　　偏偏这气根还邪门地不怕凡火，唯有业火可化之为灰烬。

　　沙沙——

　　头顶的树梢忽而晃动起来，汐裳警惕地向一旁躲闪。

　　砰一声，一个黑色的物事掉了下来。

　　一股恶臭钻进汐裳的鼻子，熏得她又往旁侧闪了闪。

　　只见那东西僵硬地动了起来，现出了四肢的形状，竟是一具人的尸体。

　　着土布衣衫，脚下踏着一双草鞋，瞧着装束打扮，像是歧安县中百姓。

　　汐裳手上动作不止。

　　那尸体忽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现出了一个后脑的形状。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仿若老旧的机关一般，那具尸转动脖颈，将干瘪的正脸面向汐裳，苍白的眼仁森森然，仿佛在瞪着她一般。

　　是个寻常模样的男子，正值壮年，不知怎地竟亡于此处，还成了这副不尸不鬼的样子。

　　汐裳面色不改：“这位从未见过的老兄，扰到您的安寝实非本意，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男尸嚎叫一声，亮出尖锐的獠牙，向汐裳扑去。

　　结界中，若禹急道：“如今事态严峻，还望大师相助。”

　　尺素念句佛：“长老休怪，非是贫僧不愿相助，只是若有人出，此结界将毁。到时没有多余功夫可重设结界，贵谷弟子亦会陷入困境之中。”

　　若禹辩驳道：“如今看来，此妖树无甚威胁，不过数目庞大耳。若众人共同出力，必可灭之。”

　　谁知那和尚油盐不进：“此妖树修为几何尚不可盖棺定论，若是关闭结界后出了事端，长老能为此负责吗？”

　　“那也不可能就这般看着她们！若是凤仙尊出了何事，大师能担待得起？”

　　言恺嗤笑着插嘴：“若是连几株妖树都解决不了，她凤倾芸也配得上仙尊二字？”

　　若禹气急：“你——”

　　尺素和稀泥道：“长老莫急，相信凤仙尊定能轻松退此妖物。”

　　汐裳耳朵别提多好了。纵然相隔已远，她仍旧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边在巨大的榕树干上游走，躲避那具诡异男尸的攻击，边骂怪道那秃驴这么快设了结界，果然不怀好意，当真是会明哲保身。

　　男尸张大嘴再度向汐裳扑去，在她躲开之后一口咬在了树干之上。

　　汐裳啧一声，这东西不太聪明的样子。

　　树干被男尸撞的再度晃动起来，沙沙声又一次响起。

　　汐裳手中的气根将要割断。

　　砰——
　　又一具尸首从树上上掉了下来，这次是具女尸。

　　女尸蓬头垢面，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在扭动四肢后，露出同样一双可怖的苍白眼仁。

　　两尸相对长号一声。

　　周围其他榕树也开始晃动。一具具尸首坠落。

　　有的尸身上血迹未凝，有的尸已腐烂不堪，仅剩一副骨头架子。

　　他们死时年纪亦各不相同，有垂垂老者，有翩翩少年。

　　汐裳粗略观察一番，除了眼珠都向上翻的厉害和皮肤干瘪之外，这些诡异干尸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衣着破烂朴素，想来家境都极为贫苦。

　　那些干尸兀自扭动着，连同最开始的男尸在内，眼下皆未发动攻击。

　　趁着这个当口，汐裳终于割断了气根。

　　她拽过气根断口，用力蹬树干，借力荡出。她找准凤倾芸所在方向，脚下生风飞驰而去。

　　凤倾芸眼下被数不尽的榕树包围，榕树中又掉落了许多干尸。见汐裳过来，她再度弯弓，勉强破开缺口而出。

　　二人会合一处，凤倾芸一把将汐裳拉在身后，紧紧护持着。

　　汐裳也不推脱，就在凤倾芸身后避着。

　　气根层出不穷，干尸的数目也逐渐增长。

　　若禹心急如火，却偏偏被困在结界中无计可施。

　　况且即便出去了，她不过是个医者，也帮不上忙。

　　凤倾芸凝出四支羽箭，正欲射出时，汐裳上前一步，一手搭在井仪之上，一手握住她拉弦的手。

　　汐裳调整着箭矢指向。

　　羽箭离弦而出，直直射向尺素所设的结界。

　　箭头业火的明焰，在与结界相触的刹那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趁着振起的沙石还弥漫在半空中，汐裳拉着凤倾芸拔腿就跑。

　　二人施术飞至半空，眺望下方的狼藉。

　　结界已破，气根与干尸一同冲上，尺素只得带领众人抵挡。

　　汐裳瞧着凤倾芸似有话想说。

　　她了然道：“你是想问我为何要破坏那秃驴设的结界？”

　　凤倾芸点点头。

　　脚下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传来，汐裳叹了口气：“凤倾芸，那结界中人，除了若禹与你有几分交情外，其余的人，有谁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凤倾芸默不作声。

　　“尺素所设的结界，需蓄力许久才可施成。他一早便发觉了不对劲，却不提醒别人，而是自己偷偷准备设结界。

　　“我们后方被榕树围住时，他已准备就绪了。但他什么也没做。我被气根所逐，他亦不动声色。直至你为助我，远离众人，他才设下结界。目的为何，还需明说吗？”

　　凤倾芸摇摇头：“不必，我知晓他是有意为之。他这般做，无非是想迫我抉择，是弃了玄澧令，落下临阵脱逃的名声狼狈离去；还是在此失大半修为，日后再难为之威胁。”

　　“倒是没白活这么多年。除此之外，想必那秃驴还想借你我之手，为他们扫除部分妖物，顺便还能帮他们大致了解那些妖物究竟实力几何。

　　“如此，倒是便于你我或逃或亡后，他们出来收拾残局。真不愧是天璇门的大长老，算盘打得是真好。”汐裳冷笑道。

　　凤倾芸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一能省去不少气力，二能在寻得玄澧令之后更易将其纳入囊中，三还可从此摆脱我这个大麻烦。”

　　她神色不改，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一举三得，难为他短时间内想这么多。”

　　“既然如此明白了，还不愿似这般，干脆将他们这些心怀鬼胎的一并拖下水？”

　　凤倾芸向下方望去，若禹执剑强撑着，目前安然无恙。

　　“到底还有不想我死的人在其中。”

　　汐裳冷哼一声：“也就她一人罢了。”

　　良久，凤倾芸低声道：“甚少有人待我以真心，她为其一，我不愿辜负。”

　　汐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这般性子，很容易被人利用的。”

　　凤倾芸垂头不语。

　　她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性情到底有多致命。

　　谁待她好一分，她便再也割舍不掉。每一寸微薄情谊，她都不愿相负。

　　凤青琰幼时曾护佑她，所以即便过了千年，沧海桑田，她也愿意相信凤青琰不会做出以人为儡的恶事。

　　若禹是多年来唯一一个愿意与她相交之人，所以即便再进退两难，她也不愿破坏尺素设的结界，让若禹一个修为不高的医女处于险境中。

　　至于陌伊的厚爱，她无以为报，唯愿倾尽一生，竭己所有。

　　汐裳面不改色：“你重情义，本身无错。只是人心险恶，我不想你被人利用。若禹待你真心，我亦知晓。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
　　但是凤倾芸，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心里清楚。”

　　她原本柔媚的双眸此刻凌厉炯然，瞧来甚至有些令人胆寒。

　　“你重情，我却是个无情之人。即使尺素等人没有心怀鬼胎，是良善无辜之人，若是要我在他们的生死与你之间抉择，我不会犹豫。”

　　“片刻都不会。”

　　“因为我自私，我只想你平安无事。旁人如何，与我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