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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雨夜被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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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的雨总是来的突然,方才还碧朗的晴天此刻已是黑云密布。不久,雨哗然而落。
凌岫站在廊下看雨,柳眉紧蹙。
自从父兄出征,母亲就病倒了,才吃了药睡下。
可为何,今日心口如此不安。
“没事的,大夫不是说了,母亲已经好多了。”
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将她向自己怀中轻揽一下。
温润的声音落在耳畔,凌岫点头轻叹:
“也不知战事如何了,当初我要跟去协战,父亲不允,上一次战报已是七日前了,这么久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小姐!”前院连廊转角处匆匆跑来一家仆
“怎么了?什么不好了?”
“方才…方才,八百里加急战报,说…说老爷和公子……殉…殉国了。”
凌岫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顾聿扶住她。
“夫人小心!这么大的事,怎么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陛下亲卫来报,援兵还没到,赤锋营本就寡不敌众,敌人夜袭,老爷当场……公子如今下落不明。”
“夫人!夫人!快来人呐!夫人吐血了。”
里屋传来侍女的呼喊,凌岫顾不得其他,冒雨跑入屋内。
“娘!娘!您尚在病中,切莫忧思过度。”
章乔本就睡得不深,小厮大喊“不好”那一刻,她便醒了。
唇角血痕犹在,她紧握上女儿的手,泪如雨下。
“含黛,一定要把他们接回家……接回家。不能……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在那里。”
凌岫重重点头“是,女儿知晓,女儿这就去!”
……
暴雨下得天空呈灰蒙之色,不见日头,估摸着时间,快到酉时了。
庭院中的玉兰被打掉了许多,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白,凌岫盯着它出了神。
幼时得闲,一家四口便在此树下蔽日。
哥哥推着她荡秋千,爹娘在一旁品茶
“慢点,小心别摔着。”
……
顾聿将蓑衣递给她,将她思绪唤回。
凌岫瞧着他也穿戴起来
“你身子弱,就别去了,我一人足矣,娘还在家里……”
“我陪你一起去。你不带一兵一卒,我不放心。家里还有护卫,陛下也会派人来,母亲不会有事。”
是了,靖北侯和世子殉国,若是此时侯夫人又出了事,外界定会猜疑云云,有人针对靖北侯府,要了阖家性命。
凌岫利落翻身上马,自小在军营长大的她,功夫虽不及兄长,但骑术练得可谓炉火纯青,长途跋涉亦是不在话下。
……
“殿下,他们出发了。”
“找你许久,不曾想你竟委身大懿靖北侯之女,七弟啊七弟,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马车内之人端起茶杯轻抿,晃动杯身看着茶水泛起涟漪,他盯着杯中映出的自己。
“很快,我便能成为祁国的储君了。”
……
凌岫赶了五个时辰的路,已是深夜,只能摸黑前行。
一道闪电自空劈下,将前方照得昼亮。
“你们是何人?”
井然有序的弓箭手与黑衣刺客拦路,数点箭矢的反光照得人不寒而栗。
“动手。”
凌岫拔出身侧佩剑挡在顾聿身前,从腰间摸出匕首塞给他。
“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找到机会就快走。”
话毕便飞身上前,她的身形很灵巧,仰身从刀锋下掠过,几个动作间就放倒了数人,皓腕翻转瞬间,剑尖便刺中敌人,近身间亦要挡开飞来的羽箭。
再高强的武功,也是寡不敌众。
凌岫单膝跪地,一手持剑撑在地上,伤痕累累,猛得喷出一口血来。
“夫人!”
顾聿被两名黑衣人禁锢着,可惜他不通武艺,使了再大的力气去挣脱桎梏也于事无补。
雨水不断冲刷着,混着血从脸上流下,凌岫只觉眼前一片模糊。
“我还要去接爹爹和兄长,娘还在等我回去,我还要找出凶手,我不能…折在这里…”
“去,让顾聿把她杀了。”
马车内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顾聿瞳孔一震,脸色霎时苍白。
命令下达,黑衣人立即将匕首塞回顾聿手中,拖着他步步向凌岫逼近。
“松开我!不要!”
凌岫抬起头,向他莞尔。
她瞧着,顾聿另一只手一直握在匕尖,已是伤了,血不断地下流。
她这郎君,平常身子弱,最爱下棋看书,他这双手,最不该出血。
“今日是走不成了,爹,兄长,娘,含黛对不起你们。夫君,是我拖累了你。”
顾聿挡着匕尖的手已抵到凌岫的心口,他倾尽全力得回拉,也不敌黑衣人使力捅了进去。
“噗。”
凌岫一口血喷在了他的脸上。
“夫人!”
顾聿跪地,扶住凌岫下倒的身体,将她拥在怀中。
凌岫抬手抹去他的泪“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好好…活……”
凌岫的手落了下去。
顾聿死死咬住下唇,哪怕渗了血,大颗大颗的泪珠随雨落下,仿佛断了线的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溢出,砸在凌岫的脸上。
无声的泪水决堤,他紧紧拥住凌岫的身体,指节捏得发白,肩膀剧烈耸动着。
他觉得雨仿佛下得更大了,砸在身上好痛。明明是夏日,怎会如此冷。
“哈哈哈,还真是一对伉俪情深的璧人啊。看得我都不禁为你们感动。”
车帘掀开,顾澜坐在车内看着顾聿低伏的身影,拍手叫好。
“皇兄想要我的命,又缘何要伤她!”
“七弟啊,这常言道‘杀人诛心’,你瞧,如今可是比杀了你更让你难受。”
“你害我至此,只是为了一个太子之位吗?可我从未想过要同你争!”
“顾澜转过头不看他,他也曾有过不忍,但走到这一步,谁都有错。
“要怪,就怪你是先皇后所出吧。”
“含黛,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心仿佛被一只手紧攥着,好窒息…好窒息
“顾聿拉起凌岫的手抚在脸庞,微微侧脸吻在掌心。
“你等等我,莫要走太快了。若有来生,我们依旧结发为夫妻,可好?”
他紧紧牵住凌岫的手,又拔出她心口的匕首,在自己身上找准相同的位置,插了进去。
……
原来人死时真的会有走马灯。
他为凌岫所救,与她相定终生,相约白首。
她带他外出游玩,看遍了大好河山。
接住她的笑颜与愁苦,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染上她的香气,把自己也变成她的私有。
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有一起做,我还未让你察觉到我汹涌的爱意,让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好不舍…好不甘…
…………
“砰!”
“嘶,好痛。”
凌岫揉了揉刚刚打盹儿磕到桌上的脑门。
听到声响后,营帐外走入一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
“小姐,方才老爷派人来传您过去用膳。”
“好,这就来。”
凌岫舒展着伸懒腰回应。
“还是在军营最快活。”
等等,军营?
她愣怔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五岁始,她与父兄赴边守疆,这是她生活了整整十五载的地方。
还有眼前之人,她如此生动地站在自己面前。
凌岫猛得站起身来,不顾碰翻的茶碗,大步地走到那女子面前,狠狠得将她拥住。
“隐雀,我好想你。”
凌岫向来是有泪不轻弹的坚强性格,在战场受了再重的伤,也是咬牙挺过去。
这是隐雀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姐哭。
凌岫哭得无声,只是将脸埋于她的肩胛。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只能抬手轻拍她的背,但好似并无作用。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湿得更快了。
“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
那日开战,她与父兄兵分三路,自己则带一队轻骑兵从后方包绕偷袭敌人与他们的粮草。
行动很顺利,就在她们烧完粮草折返回营的途中,碰上了前来支援的敌国援军。
援军常分多队开拔,真是倒霉的很,竟碰上了大祁骁勇善战的征南将军岑山。
“女子?你是…凌远祥那老东西的女儿?我知道你,有如此魄力与胆识的女子,少见。但是今日,你要死了。”
他说完便提着长刀砍了过来,凌岫处于劣势,勘勘在他手下过上十几招。
“小丫头有点东西,不过…便是你爹也只能与我打个平手。”
又一劲风袭来,凌岫举起剑挡住险些落在她身上的刀刃。
他们人数众多,先前偷袭时本就大战过一场,眼下将士们都已是疲乏,无力应对了。
“撤!”
她与隐雀二人断后,阻挡着他们的层层追击。
……
快到营地了!不远了!
”烧了我们这么多粮草,今日断不能让你平安回去!”
他张弓放箭,又从身后抽起长枪掷出。
凌岫勉强用剑打开射来的箭矢,力道之大,将她的手震麻了。
今日,真是躲不过了。
势如破竹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凌岫闭上了眼。
“小姐小心!”
“噗呲!”
隐雀飞身从自己的马跨坐上她的,挡在了她身后。
她转头看到贯穿隐雀身体的枪头,那一刻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她瞧见,隐雀努力地勾了勾唇,好似想要安慰她。
唇角的鲜血溢出,她闭上了眼向后栽去。
“隐雀!不要!”
凌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拼尽全力地将她拉住,不让她坠下马。
前方已能看见军营,凌岫向后看去,岑山亦没有再追了。
……
自那时起,她失去了隐雀,这个相伴十载的唯一挚友。
凌岫将她抱回营帐安置。
哪怕跪下,医师也只是摇头,只道“救不活。”
之后父兄来看过,说此战大捷,敌军重创,多亏了她们。
又说要以侯爷义女的身份厚葬隐雀,只是可惜她没有家人可以重恤。
凌岫只是点头,坐在榻旁,一遍遍淘洗绢帕为隐雀擦拭,并不言语。
她是没有家人。因为隐雀是她从狼嘴下救回来的。
……
凌岫魂不守舍了好些时日。
爹爹说要再找些贴身侍卫在她身边,她拒绝了。
不一样……
她寻酒来喝,坐在台阶上,看万里无云,看月朗星稀。
一坛又一坛。
故人仿佛还在身旁,她也端起酒坛
“小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听?”
“我……”
她又消失了。
原来,那是曾经的她们。同一片天空下,把酒言欢。
她想强颜欢笑,却控制不了向下的唇角。
这是她记事以来这一次哭。
……
凌岫又去拾来那把长枪。
将它架在壁上,日日瞧着,待她羽翼丰满,定要亲手报这血仇。
……
只可惜,后来岑山入狱,被大祁皇帝下令斩首了。
……
隐雀也回拥住她
“只是梦而已,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凌岫点点头,擦了擦泪。
“对了隐雀,如今是什么时候。”
“建业25年。”
死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凌岫很确定那不只是一场梦,是她的真实经历。
也就是说,她重生了,重生回了17岁。
可是为何会有如此机缘?难道是老天都看不过去?
“建业25年,隐雀就是在这一年……我一定不会再让这件事情发生。”
“还有顾聿,我死后,他还活着吗?若是他也死了,那……”
“含黛!爹传我们去用膳,怎么还不走?哥今早猎了好壮一头鹿!一会儿有加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