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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和林景深的相遇，其实算不上有多美好。只是那天的夕阳太耀眼，以至于他被我压在那条巷子唯一照得到光的地方时，金色的阳光撒在他身上，我便鬼迷了心窍，深深陷入恶魔编织的情网中，一头栽倒在林景深身上，再也爬不起来。
也许林家确实不是什么正常人能陷进去不被吃干抹净的地方。和林景深在一起后，我必须得和顶着那三个姓氏和其他与之相关的牛鬼蛇神周旋，不管是为了林景深还是周氏。
有人问过我后不后悔，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选择。
那天是个很稀松平常的星期一。高一刚开学时我逮到了一只偷吃我零食的玳瑁猫——大概是只在附近游荡的流浪猫，趁我转个身的功夫，叼起我手里的肉肠就跑。
大胆小猫公然夺食，这我能忍？我狂追玳瑁二十米，捏起小馋猫的后脖颈。小猫四肢乱摆，就是死活不松口。我看着它溜圆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最后不仅把它放走了，还上交了不少私粮。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大度让这只馋嘴小猫尝到了甜头，从此我就被它讹上了。每每我路过这个巷口，就是没吃的也会被它缠半天。
一来二去，我摸清了它尿性，于是每天都会带点猫粮准备放学喂它。
而那天当我照例待在巷口等它时，没有等到黑黄杂毛猫，反倒等到了撂倒一堆人的林景深。
那是个很晴朗的高二下午。夕阳描金了半边天的云，路旁老墙笼在血一般的余辉里。
海城的治安在二十年前并不算好，什么打架斗殴屡见不鲜，拐卖抢劫也不算少见。近段时间据传附近出现了个喜欢虐杀猫猫狗狗的变态，我看着黑咕隆咚的巷子，心中的担心被不断放大。
进去看看吧。我想，老天保佑，希望这个小崽子只是放了我鸽子。
于是就在我“小贷”“小贷”（我给起的名字）地唤着，正转弯的时候，突然就斜着飞过来一个人。要不是我闪得快，高低得被创出点问题。那兄弟砸地上那动静都把我听得疼了。我有些呆滞地转头，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唯一一位还站着的踢腿就朝着我来了。
我只是个路过的啊！我一边躲着那人的攻击，一边在心头问候对方祖宗。看得出来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我揪住个空挡制住对方的手，一按把他撞到了墙上。
我心里一团火气，用的劲儿自然也不小。对方被我一撞，卡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哼，接着就消停了。
那块地是这整条巷子里唯一照得见光的。金红的夕阳投在他身上，黑色的睫毛变成金棕色，又长又直地敛在眼睑上，遮住漆黑的眼瞳，让他变得些许柔软起来。我难以置信地把那张脸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地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林景深？”
他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说不慌是假的。那时我才十六岁，叶公好龙式讨厌安稳，其实最害怕的就是未知和变化。
但又正好是十六岁的年纪，对一切新事物，变化的新事物，都有最旺盛的探索欲和最天马行空的接受能力。作为被祖训盖了戳的疯子——林家人的一员，林景深身上有太多因素令我着迷，让我沉沦。
于是，偶然撞破林景深不为人知的一面的我，一边担心着会不会被灭口，一边又兴奋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命运为我编织的甜蜜深渊。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卡住他的脸往上抬了抬，让他一对茫然失神的眼睛暴露在我的视线下。阳光趁机流进他的瞳仁，雾蒙蒙的眸子在金光潋滟中逐渐有了光彩。他的眼睫忽的颤了好几下，像振翅欲飞的蝶。
我手上的力道早卸了。于是，毫无防备之下，林景深突然按住我的手，顷刻间，我俩站位便颠倒过来。
他左手卡住我的脖子，为了制住我的四肢，身体几乎压在我的身上，是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我很清晰地感受到林景深颤抖的呼吸，这比他卡住我颈脉的手，更使我战栗。
“……周胥？”他很疑惑地看着我，随机眼中漫出危险的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时有些心虚，底气不足：“路过……你信吗？”
他也许没信。但谁知道呢，反正他放开了我。
突然有人向这边冲来，不知道是刚刚躺地上的哪位仁兄。
但我连脸色都没来得及变，林景深却像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一个漂亮的转身扫腿，把那人踢出几米远的距离。
林景深看着地上一堆鬼哭狼嚎的玩意，冷冰冰的，眼底似是终岁不化的坚冰。
“滚。”
一群人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我眼前，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深怕走晚了自己就完了，跟被狗撵一样。
然而我的眼睛却登时亮起来。
那一刻，什么家规，什么祖训，什么灭口不灭口的。通通被我抛诸脑后。我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我去，太帅了吧。
我当时被一条腿迷花了眼，当然后来也是……咳，满脸崇拜地很是自来熟地想要去和人家勾肩搭背，结果刚碰到人家左肩，就被躲开了。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右手背在背后，左手下垂，在发抖。
“抱歉。”
他左手握成拳，声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今天的事，就忘了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说：“这里晚上治安不好，你快点回去吧……回家。”
怎么说呢。
虽然后来的我早就把良心扬了，但也许我小时候还挺善良的吧，总之看他走得一步一停的，我能放心他一个人离开吗？那必然不可能啊，好歹人家也算是救了我吧。于是我几步追上去，把他拦下来。
“你就这么走？”我皱起眉。
林景深没有说话。他很轻微地歪了下头，然后微眯起眼睛。
后来的我很清楚，他烦躁困惑时会歪头，但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他生气时会眯眼。但如果这时候凑过去亲亲他的睫毛，他就不生气了。林景深会把眼睛闭起来。然后推开我，很冷酷的样子，但面上耳朵红了一大片。
但十六岁的我不知道。
可就算知道了，又怎样呢？我照样不会放他一个人离开，最多就是……不敢亲他罢了。
我握住他的手，一只骨节分明凉得让人心惊的手，不由分说：“我跟你一起，我送你回家。”
林景深却突然脸色惨白，咬牙：“你给我……松手。”
我赶紧给人松开，不要脸地趁热打铁：“你看你现在缺胳膊少腿的，我怎么放你走？”
林景深被我气笑了：“关你什么事？”
“我姓林，”他脸上忽然堆满嘲讽，全然不同平常的疏离有礼，“你最好离我远点，姓周的。”
（七）
林景深一走，小贷就跑出来了。
我揪住这小没良心的后脖颈，恶狠狠地：“现在知道跑来见我了？告诉你，你今天口粮没了！”
小贷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却反常地听话。我猜它今天被林景深打架吓到了，自己跑去藏了起来。
于是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给它带的猫粮确实不知道落哪去了，只好抱着它去买了点肉肠。
看它吃得欢，我有些惆怅：“你少吃点，高盐食品对你们身体不好。”
小贷置若罔闻，吃得更欢。
我磨了磨牙——我觉得这小崽子其实能够听明白我的话，跟我对着干罢了。
“喂，你说，”我猫口夺食，把肉肠举到了一个它够不到的高度，只要它不回答我的问题就不还给它，“怎么我遇到的一个个都这么没良心呢？”
小贷气得喵喵叫，甚至动爪子想挠我。我朝旁一躲，赶紧给这祖宗口粮放下了。
哎，好人难做，难做啊。
“小没良心的，”我手指放在它头顶点了又点，被它一爪子拍下去，“怎么想让你们亲近我一下就这么难啊。”
“我知道，是我越界了，我蠢，我认。”
“但是，但是，”我“但是”半天没出个所以然来，泄气，“好吧都赖我，我把他气跑了。”
那小祖宗吃完，很是餍足地抻了个懒腰，抖抖身上的毛，突然爬到我腿边蹭了蹭我的手指。
我看它半天，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很难不取悦了我。我突然感到一阵软得不像话的情绪轻轻缠住我的心脏，接着生出无限的干劲。
我咧嘴，两只手捧住小贷猫头，毫无章法地一顿揉搓。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主动了，我总不能不去试试，对吧。”
小贷很不爽地从我手里挣脱开，朝我哈气，然后一眨眼就窜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