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和尚，吃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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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睁开眼看到的画面，满湖春光，一树海棠。斜倚在海棠树下的少年，比这春光还娇艳几分，我不由得看痴了，甩着尾巴向岸边靠近。
我是一只鱼，一只年龄有点大，却迟迟未化成人形的鱼。
“快过去呀，不然都抢不到吃的了。”一旁的小鱼精热心的提醒我:“一起走吧，我叫寒山。”
我随他向前游去，“寒山？好奇怪的名字。”
“这是我以前的小主人替我取的名字，取‘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中的寒山二字。快走啊，那个和尚又来喂食了。”
“和尚？”我愣了一下，问寒山:“每条鱼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不然见了谁都叫鱼？”寒山问我:“你叫什么？”
“我？”我想了又想，实在记不起:“我记不得了。”
“那我帮你取吧。”寒山吐出几个泡泡，略微思考后说道:“你那么白，就叫皎皎吧。”寒山拍了拍鱼鳍，保证道：“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会保护你的。”
我摇摇尾巴跟了上去，先填饱肚子重要，其他的以后再想也不迟。
我是一条漂亮的，白色的鱼。我有着洁白柔软的身体，银白色的细鳞片铺满身体，鱼鳃两边有着弯月的弧形。皎皎河汉月，皎皎，我喜欢这个名字。
寒山会带我去食多的地域觅食，也没有猎食者将我吃掉，我很庆幸的活到现在。我等待着化成人形的那一天，水中的世界会让人不知不觉虚度许多光阴。
今天天气非常好，我与寒山藏在一片荷叶下懒洋洋的晒太阳，我又看到了寒山口中所说的和尚。他静静地坐在海棠树下，将一块糯米糕揪成小粒扔进水里，这一次我没有抢，等寒山吃饱喝足回来后，我问他:“当和尚好吗？”
“不好不好”寒山直摇头，“不能喝酒吃肉还要守佛门规律，也不能娶媳妇，哪有鱼自在。”
“如果吃了肉喝了酒娶了媳妇呢？”我继续问寒山。
“那就不能做和尚了呗。”寒山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哦。”我似懂非懂，开始盘算起让和尚喝酒吃肉娶媳妇。
这天，我终于化成人形。
我忍不住要去找那个和尚，于是我便上了岸，进入了一个我未知的领域。
岸上的确比水里热闹多了，岸上的人有两条腿，而我只有一条尾巴，适应了一下，也学起人的样子去行走。
有寒山相陪，也不至于手足无措，逛了一圈觉得饿了，寒山便带我去了路边的面摊。刚坐下，便听摊主问到:“师傅是来化缘的么？”
“阿弥陀佛，劳烦施主煮一碗素面。”清清脆脆的声音，当真是讲经说法的不二选择。
“我们也来两碗素面！”我冲摊主喊了一句，打量着他，真是个玉树临风的和尚，出家可惜了。
我端着面碗坐到和尚对面:“我叫皎皎，你叫什么？”
“明镜。”和尚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莫要扰民，仔细让人捉了去。”
“不会的，我是来找你的。”我指指对桌:“他叫寒山，陪我来的。”
寒山微微点头，继续吃面，呼哧呼哧几口，就见了碗底。我走过去将面分了他一半，又坐到明镜对面吃起来。
“这里有好玩的吗？我第一次来。”我问明镜。
“有，今晚有放孔明灯祈福。”明镜喝完最后一口面汤，起身要走。
“我还能遇见你吗？”我叫住他。
“佛说一切随缘。”明镜向摊主施了一礼:“多谢施主。”
摊主回了一礼，继续照顾其他客人。
我冲寒山说道:“我们去看灯吧。”
寒山点点头：“听你的。”随后掏出一粒珍珠递给摊主，权当做是饭钱。
明镜说的没错，灯海真的很美。
我跟寒山看呆了，对于两个初入人世的小妖来说，眼前漫天飞舞的孔明灯照亮了整座城，景象极为震撼。
“姐姐，送给你。”银铃般的声音传来，扎着双髻的女娃娃将手里的莲花灯递给我:“这个是要放到河里的。”
“你是？”我问到，小姑娘一指河岸边的男子，笑嘻嘻地说:“爹爹让我给你的。”
我一看男子正是白天遇见的面摊老板，忙施礼感谢。
“爹爹说可以向河神许愿，姐姐也去吧。”小姑娘热心的邀我一起。
我不由得莞尔，河里哪有什么河神，妖怪倒不少。却又不忍心伤了小姑娘的愿望，便提着花灯来到河边，放灯许愿。
愿你我相伴可好？我心道，望着满湖的愿望随流水远去，却明知烛火燃尽，花灯沉入河底，所谓的河神和愿望，不过了了。
明镜？我揉揉眼睛，是他！明镜站在桥上，与一红衣男子对峙着，我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我突然打了个寒噤，我能闻出红衣男子的气息，是我的天敌捉妖人。
我示意寒山跟上，快步走向明镜，大声喝道:“该死的和尚，撞坏了我的花灯还敢跑！还我花灯来！”说完，也不管红衣男子有多惊讶，拽起明镜撒开腿就跑，寒山在身后边追边喊:“皎皎，你等等我啊皎皎！”
行至人群中，我放开明镜，质问道:“为何与除妖人有牵扯？”
明镜不语，只道了声佛号，径直走开。
我气急:“不知好歹，那个除妖人的气息很强，定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你别回去！”
寒山跑得气喘吁吁，问:“皎皎，和尚怎么跑啦？”
我一脚踹过去，急得不行:“都要死人了，还不快追！”不待寒山反应过来，抬脚追向明镜:“哎呀和尚你慢点，打架也得多带几个人去呀！”
明镜停下脚步，面前是穿着红衣的除妖人。
红衣男人嗤笑道:“明镜，许久不见，你竟是与妖物同流合污了。”
躲在明镜身后的我听了这话气的跳脚，蹦出来愤愤然:“你才是妖物！我有名有姓，我叫皎皎！”
“那也是妖物。”红衣男子轻飘飘的瞥了我一眼，眉头一皱，“你是......”
明镜施了一礼:“长风，皎皎就是她，你寻的那人，就是皎皎。”
长风的叹息声在夜晚显得格外凄凉:“果然是你......我还以为你转世了，喏，这个给你。”长风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我，是一粒鹌鹑蛋大小的珠子，泛着幽幽的淡金色光芒，煞是好看。
我不知能否去拿，却又甚是喜欢，只能眼巴巴，求助似的看着明镜。
明镜点点头，道:“拿去吧，那本来就是你的。”
我欣喜的拿着珠子把玩，长风的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忧愁：“皎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我们以前认识？”我确定自己不曾见过他，妖怎会傻到与除妖人做朋友。
长风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怜惜，竟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他黯然一笑，道：“不怪你，都是我的错，你记不得我也是必然的。”他话语一顿，继续说道：“或许是不愿意记起我吧，毕竟，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感到微微的头痛，寒山急忙过来扶住我：“皎皎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投向明镜，我似乎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渴望能在他那里得到答案。
“皎皎，那颗珠子是你的内丹，长风已经施法将你过往的记忆封在了里面，服下它你就能忆起往事。”明镜的语气还是那样清清淡淡，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我的往事吗？难道我有什么不愿记起的过往？我看着手中的珠子，犹豫着要不要将它服下。
寒山一把夺过珠子，说道：“皎皎，不吃也罢，既然不愿记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他俩安的什么心？”说罢，恶狠狠地盯着明镜和长风，唯恐两人合谋了什么诡计。
“阿弥陀佛。”明镜道了一声佛号，意味深长的看了寒山一眼，说道：“万事皆有因果，今日相遇已是必然，且让她自己选择吧。”
长风的脸上竟是不辨悲喜，我再三犹豫，还是从寒山手里取过珠子放入口中。那珠子竟是倏地一下滑过喉咙进入身体，顿时周身一片轻盈，灵台明晃晃的，许多残破的碎片，顺利的衔接起来。
原来，我不是妖，我是神，一个小小村落里面的小小河神。每年的今天，我便会化为人形，坐在河岸上看着那些随波逐流的花灯，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飘向河神宫殿。
“给你”清清脆脆的声音响起，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递给我一盏莲花灯:“你也是一个人吗？”
“嗯”第一次有人与我搭话，我感到很新鲜。
“我也是呢”男孩无聊的叹了口气:“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叫明镜，你呢？”
“皎皎河汉月，我叫皎皎。”我指着水里明月的倒影，告诉他我的名字。“我父......父亲也不许我偷跑出来。”我停顿了一下，将父王改成了父亲。我的父亲是龙王，母亲只是貌美的鲤鱼精，半龙半鱼的我，只混了个河神的虚衔。
“皎皎，我还能遇见你吗？”小明镜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嗯，你若想见我，就来河畔这棵海棠树下，唤我名字。”我笑着允诺。
“皎皎，该回去了。”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的呼唤，我对明镜说道：“我和寒山要回去了，你呀，也要早点回家知道吗？”见他点头，我与寒山便先行离去，行至无人之处，捏了个诀儿便回到了河神宫。此后，明镜常来河畔与我说话，日子过的倒也不觉孤单。
画面一转，湖畔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明镜被卷在漩涡之中沉向湖底！
“不要！”我一声惊呼，顾不得危险，飞身向漩涡扑去。
“休想！”身后的红衣男子一声怒喝，挥手掀起一阵巨浪扑向明镜，寒山飞身向前奋力阻止，对红衣男子说道：“长风万万不可，若伤害到皎皎，龙王那儿看你如何交代！”
“寒山你休要多管闲事，皎皎是半神而明镜却是凡人，皎皎这么做是要触犯天条的！我不舍伤她分毫，却也不会轻易放过明镜。”说罢，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使了个诀儿刺向漩涡中的明镜。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以身护住明镜，利刃当胸穿过，雪白的衣裙上晕开了一片红霞，寒山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止。
“皎皎！”长风慌乱不已，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悔恨万分，早知如此，还不如放两人离去。寒山捏了个瞬移的诀儿来到漩涡中，将我与明镜送往岸上。
我本是半神，又岂会像凡人那样即刻死去，我试示意寒山不必担心，又见明镜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明镜气息全无，便吐出自己的内丹放入他的口中，帮他调息了一番之后，原本冰冷的身体总算恢复了温度。
长风拽住我的手腕，怒喝道：“内丹都给了他，你不要命啦？”
此时的我已虚弱到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转眼间便化为原形，变成了一尾白色的漂亮的鱼。
寒山长叹一声，将我捧入手心自责不已，阴测测的对长风说道:“皎皎不知何时才会苏醒，明镜公子已无大碍，若皎皎醒不来，我定屠你满门为她陪葬！”说完，不待长风回答，便捧着我一起沉入水中，回到了河神宫。
此时的明镜正悠悠转醒，疑惑的问道:“我没死？”
“当然没死”长风恨的咬牙切齿:“皎皎用内丹救了你，你可得好好活着。”
“内丹？”明镜一愣，怔怔的说道:“那皎皎岂不是......”
“皎皎陷入了长眠，不知何时才能苏醒。”长风徐徐说道：“若是寒山照顾不好她，这个贴身侍卫长也甭当了。”
“若不是你拿着人神殊途的幌子执意要杀我，皎皎何苦至此？”明镜的声音依旧清脆，却毫不留情。他目光清冽如水，令长风不敢直视。他问长风:“皎皎还会醒来吗？”
长风点点头，沉声道:“会，只是不知何时，她的内丹在你体内，你要好好活着才是。”
“若我死了，你要将皎皎的内丹收好，日后相遇便归还于她。”明镜的声音里满是空洞，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履凌乱得失魂落魄。
长风看着他萧索的背影，竟是第一次觉得身为除妖人的自己做错了。神与凡人相恋本就违背天条，而他将两人分开也是职责所在，可如今的局面却令他始料不及。
次日，小镇传的沸沸扬扬，明员外家的小公子明镜亡了！传闻明家小公子夜半心悸，吐血而亡。闻言，长风叹息一声，悄悄前往明府收回了明镜身上的内丹，贴身而放。
原来，上一世明镜竟是为我殉了情；原来，上一世我差点死于长风之手；原来，寒山是父王派给我的贴身侍卫长。难怪我会亲近明镜而惧怕长风，难怪我的身边随时随地都有寒山。而我苏醒以后记忆全无，又因失去内丹，妖气无法压制，长风认不出我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一世的明镜，为何是个和尚？
长风讷讷的问我:“皎皎，你还怨我吗？”
“怨！”我长舒一口气，假装恶狠狠的说道:“你可得好好补偿我，否则，我就掀了你的除妖观！”
寒山忍不住嗤笑道:“长风，皎皎从小到大都很记仇的，你等着被她收拾吧。”
长风得意的笑了:“皎皎，明镜是和尚，娶不了媳妇的，不如我娶你如何？”
明镜亦是露出无奈的笑容，说道:“皎皎，这一世我是自愿出家的，我曾向佛祖许诺，愿以一世修行护你平安。”
“明镜，那你还俗吧。”我灵光一闪，道:“若是佛祖有知，必然不会怪罪于你。”
“皎皎，不要胡闹。”明镜宠溺的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我每日会前来看你，你要好好修行成为真神，多听寒山的话。”
长风不满的“嘁”了一声:“和尚，你这辈子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不能娶媳妇，何苦霸着皎皎不放？”
我走过去一脚踹在长风的小腿肚上，气呼呼的说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被你重伤不醒，这一世明镜何苦出家为我积福？我要回龙宫告诉我父王，仔细他扒了你的皮。”
“别别别！”长风忙不迭的求饶:“你父王与你那几位兄长，可不是好相与的，我可打不过。”
寒山更是落井下石:“我也许久没向龙王回禀皎皎的情况了，趁这次机会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见长风脸色越来越黑，寒山话锋一转，说道:“我记得某人有块七宝琉璃，若送与我的话，不去面见龙王也无不可。”
长风用吃人的目光瞪着寒山，气鼓鼓地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块七宝琉璃递给他。寒山立马拿来献宝:“皎皎啊，这是我刚得到的宝贝，送给你呀。”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寒山这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喜好，竟是半点也没变。
一行四人在离小镇河畔不远处的茶楼坐了半晌，我也从几人的话语里，将现状捋了捋。无非就是明镜出家了，长风在小镇县衙里谋了个捕快的闲职，寒山还是我的万年跟班。我那不着调的父王陪着貌美的娘亲游山玩水，压根就没想起我。
话说出了茶楼，长风继续满大街的巡逻，明镜则是往寺庙走去。我略一思考，抬脚跟上了明镜:“和尚，你等等我！”
番外
清溪小镇流传着两件怪事:
第一件怪事，就是有个貌美的姑娘，隔三差五的去灵华寺找和尚。姑娘身后跟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伙子的手里还提着酒肉鲜鱼。虽说最后酒肉鲜鱼灵华寺并未接受，而是被姑娘分给了住在灵华寺周围的村民。
第二件怪事，就是灵华寺的明镜住持，隔三差五就跑去湖畔的海棠树下私会姑娘，还跟姑娘一起喂鱼。而那姑娘，分明就是隔三差五提着酒肉鲜鱼，去灵华寺找和尚的那位。村民们的的三观被颠覆了，果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某日
春风拂面，艳阳高照，满湖春光，一树海棠。明镜仰头，柔声冲树上打盹的姑娘喊道:“皎皎，快下来，仔细摔着。”
被唤醒的少女盈盈一笑:“和尚，你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