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边坝(二) 脖颈处的美 ...

  •   没有风,鼻腔里的空气却凉丝丝的,令燠热催生出的晕眩感变得断断续续。

      路漫兮拿起遮住眼睛的软布,手指错落着在空中抬了抬——是两块,自己的青白色方巾,还有一块质地不透光的靛色手帕叠在上面。

      两三朵分染好的青紫花苞鼓囊囊地缀在手背上。手表被摘掉了,很凉的银色便乘虚而入怼进手腕的皮肉里,没有疼痛感,无非融在血液里时像是冰在融化,滴滴答答没有温意。

      西西弗斯被遗忘在日光灯里,推着那一星发烫的红光向灯管中间挺进,咬牙接上的一瞬又呜呼哀哉,前功尽弃;对面病床上吸氧的男孩与科林斯之王的悲欢并不相通,只是同陪床的女孩亲密地贴肩,活络地说笑。

      旁边的窗帘短了挺大一截,不甚清晰的日光便飘得到处都是,倒没存什么坏心思,不过给屋里凌乱的色彩又添了不痛不痒的几笔。

      声音太杂乱了,墙壁上挂钟的表盘被脏得七七八八。路漫兮看不清楚时间,放下手反撑着硬邦邦的床垫想要坐起身来。

      “漫兮!”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明明没有被这突兀的两声吓到,手指却抢先一步下意识攥紧了床单——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应该是自己车上的毯子。

      慢镜头一样转过头来,路漫兮很容易就将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程迩纳个完全。

      从未见过一向伶俐又挺拔的程迩如此形容狼狈的模样,路漫兮有些稀奇地数起她右脸上交错的睡痕——像是蒙德里安笔下的红树,枝桠膨胀起来,从泛青的下巴一直侵占上颧骨——又猝不及防地感到违和。

      “漫兮别、先别起身。眼睛、头,还有没有胀痛的感觉?胸闷吗?呼吸还觉得吃力吗?想不想去洗手间?”

      “从手背进针不是很顺利,冷敷了还是有点肿,现在手疼吗?前臂桡侧输液会不太舒服,我们再忍一忍啊,这瓶结束就没有了,就可以拔掉了。”程迩手忙脚乱地摸索到床垫上冰凉的输液管,轻轻焐在右手掌心里。

      程迩的声音有一点点哑,说得很急,问题更是连珠炮,只想表达情绪,不求得到回答;视线也没有做逃兵,但平躺仰视的人比弯腰俯视的人更加从容。

      路漫兮在乱七八糟的背景音里看着她,以平静的眼神四两拨千斤,帮她的语速踩了一脚刹车。

      “昨天晚上我们很幸运,附近几位野营挖虫草的大哥大姐送我们到了这里。其中一位大姐正好在加油站工作,就请他们帮忙把车暂时停在离这儿不远的加油站了。他们很小心的,车里车外维持得很整洁。”

      “我们现在在边坝的医院。”程迩顿了顿,脖颈处的美人筋若隐若现,一目了然的紧张,“对不起啊,漫兮。”

      程迩深深吸了一口气,肋骨拉扯着腋下的挫伤隐隐发疼。

      “漫兮这几天都在很细心地照顾我,我却忽视了漫兮高原反应的症状,药物过敏史都没有问过,太不专业了,作为医生……漫兮一直在开车,开到过度疲劳我却帮不上一点忙,作为同伴我也很不称职……”

      完了。

      说完了,花了大半天时间一点一滴攒集起的词句就这样被一股脑地泼了出去。程迩几近愈合的眉峰又痒起来,食指不自觉地揉捏起创可贴起毛的边缘,忐忑地等待路漫兮的判决。

      “几点了?”稀松平常的语调,带着点刚刚醒转的鼻音。

      法槌和胡乱披在肩膀上的冲锋衣同时落了下来,不痛不痒。

      程迩结结实实愣了几秒。

      “上午十点……啊不,快十一点了。”

      吧嗒一声,软塌塌的冲锋衣从椅子上又滑落了一半,拉链磕在地面上——程迩被突然点醒,仓促地俯身拾起:“哦哦手表,手表,还有漫兮的驾照和车钥匙都在这里。”

      “漫兮想现在戴上手表吗?”嗓音温软,算不上讨好,歉然更甚。

      “现在不想戴。眼睛、头,没有胀胀的感觉,胸不闷,呼吸不吃力,手不疼。”路漫兮的眸子里晓雾将歇,带着毫无遮掩的期待,“等把针拔掉,可以离开这里吗?不喜欢。”

      平缓得不像是问句,还有些没头没尾。

      可程迩好像听懂了。

      路漫兮乖巧地回答了所有的提问,想令自己也寻不着由头给出一个不合意的答案——她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允诺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征询就像是一种执拗的仪式感。

      是想听自己说那一声“好”吗?

      程迩莞莞一笑:“好,那我们等会儿去加油站休息好不好?”

      “嗯。”被角不明显地扑了扑,像藏了只小兔子,“可以吃方便面吗?”

      答案又明明白白写在她脸上,程迩得心应手地柔声念出来:“好。不过我们得把这瓶输完,办好手续,漫兮再等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好不好?”

      “好。现在想去洗手间。”

      “好的我们去洗手间。”程迩伸手拧紧氧气瓶的阀门,“来,我们慢点起身啊。”

      一整晚都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突然间搭上线路亮得稳定,陪床的女孩抬头瞄了眼,恰好看见对床拄拐的拿过吊瓶,吊水的递出拐杖,“啧”一声从与男友的话题里跳脱出来,心里蓦地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羡意。

      *

      一个小时之后,不仅仅是鸡蛋味的泡面了,绵白和金黄泾渭分明的煎蛋在面桶里画了两个同心圆,考究得和方便食品格格不入。

      加油站附近不能见明火,老式平房里的厨房灶台上便只安装了电磁炉,窗明几净得令人心旷神怡。

      厨房里节奏轻快的切菜声还未停下。路漫兮披着自己的灰色风衣,有点恍惚地握着只竹筷子靠在椅背上,半眯起眼,盯着程迩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刀柄上曲起赏心悦目的角度,又快又稳地手起刀落,切片均匀又齐整。

      梅姐从电焐煲里端出钵热气腾腾的虫草松茸鸡汤,跨过红漆木门框,嗓音自带熟稔:“丫头,泡面汤就别喝啦!喝这个,这个好!没放葱哈,直接喝!等梅朵她爸买回来新鲜血肠,你也要多吃点补补气血,小脸蛋儿可太白啦。”

      程迩拂下粘在刀面上的两三片土豆,冲洗去手指上的淀粉,瘸着一条腿也将转身的动作做得伶俐又挺拔。

      “梅姐,蔬菜我也都备好放这儿了。”指尖到肘尖在胸前腰上肩下地立着,眉眼弯弯地看向路漫兮。

      “诶诶好。”梅姐笑盈盈地回头应她,轻放下手里还咕噜翻腾着的热汤。“小程啊你快去歇歇,昨晚陪床都没回来睡觉,太辛苦了。就只剩最后一个素菜要做了,放着我来我来。”

      “梅朵!”又朝着卧房喊了一声,“来给你阿爸打个电话,让他再买些水果,中午下班了快点回家。”

      “嗳!来啦!”白嫩嫩的奶声奶气从卧房里颠颠地跳出来。

      五六岁的小姑娘,和同龄的孩子相比有些瘦小。

      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梅朵抻出藕芽似的小手,合握住比她脸还长的听筒,想一想又支棱起肩膀夹住,空出一只手来神情严肃地拨号,耐心十足地等电话将每一下“嘟”声说完。

      路漫兮清亮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抿唇望着打电话的梅朵——这神情程迩在刚到孜珠寺时也见过。

      是觉得小孩子们有些吵闹,不太喜欢吗?

      程迩轻手轻脚地捧了几副碗筷坐在她旁边。

      *

      久违的鸡汤香气喜气洋洋地充盈了整间屋子,但也远不及血肠令人食指大动——松而不散、香软滑弹,还有糌粑粉和花椒在舌尖做点缀,只让唾液腺止不住地喜极而泣。

      大哥大姐的热情催着陌生的异乡食物也显得亲切起来。一向在餐桌上冷淡如水的路漫兮也夹去了最小的一块血肠,腮帮子乐陶陶地鼓动着,似是挺和胃口。

      梅朵却好像十分闷闷不乐,手里的汤勺不听使唤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磕在碗沿上,满桌子热汤好菜也没动上几口。透过氤氲的水汽,程迩只能瞅见她脑袋顶上五颜六色的发卡。

      吃完午饭,梅朵还是心不在焉地团在客厅的沙发上,蓝兔宫主和猪无戒在电视机里打得难解难分也不愿抬头,只是扁着小嘴抠手里的一串手串。

      路漫兮窝在沙发的另一角,眼睛神采奕奕的,倒是看得非常投入。

      可爱。

      “梅朵看着好像不太开心啊,是我做的那几道菜她吃不惯吗?”程迩转回脸来帮着梅姐把碗筷放进水池里,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是不是,小程你的手艺好得很。嗨,梅朵啊,挑食,不喜欢血肠。有一回她跟着我下乡,在牧民家里看到了杀羊放血,她胆子小得很,被吓到了。没事的,她饿了自己会吃。”

      像是说起一件趣事,梅姐乐呵呵地把套袖往上提了提:“诶呀小程你别在厨房待着了,出去看电视去。茶几上的水果多吃点哈。”

      程迩又客气了几回,被梅姐笑着轻推出厨房,立在客厅门口忖了忖,静步地走到沙发上两人之间的空位坐下。

      没有去打扰路漫兮,程迩稍稍向梅朵那一侧弯了弯腰:“好漂亮呀,这是梅朵自己编的手串吗?”

      梅朵缩起细窄的肩膀,矜持地点点头,小手却没有停下动作。

      “梅朵不开心嘛,是因为不喜欢中午的饭菜吗?”

      “不喜欢,我不喜欢血肠。小羊死掉了,小羊不再咩咩叫了。”好看又温柔的大姐姐总是很有吸引力,梅朵终于抬起头,瓮声瓮气地回答,眼睛水灵灵的,含着满满当当的委屈。

      “梅朵是很善良的小朋友呀。”夸奖的话被程迩柔声说出来就是锦上添花,“阿姨我对小羊知道的不多,梅朵能告诉阿姨小羊它要吃什么才能长大吗?”

      梅朵在活色生香里羞赧地半垂了眼,小小声回她:“小羊吃小草。”

      “那小草吃什么呀?”

      梅朵不知道,红着脸摇摇头。

      “我们人有一天也会像小羊不能咩咩叫一样,不能说话,睡在土地上。小草呢,就在我们睡着的地方开始生长,可能会被饿肚子的小羊吃掉。”

      “生命是有声音的——风吹过的时候,小草会在小羊耳边说悄悄话,小羊的咩咩叫又被梅朵听见了,那当我们在这片大地上,哭呀笑呀,我们的声音会被谁听到呢?”

      “会被小草听到。”梅朵觉得耳朵痒乎乎的,像挨上了自己在草原上摸过的羊羔。

      程迩挪近一点,虚虚揽住她,语气神秘得像在分享一个惊人的秘密:“梅朵好聪明!梅朵你看,这是一个完满的循环,就像梅朵的这条漂亮手串一样。”

      “我们就像是这外面的小珠子,那些早一点同我们告别的生命则是隐藏在其中的细绳,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我们相伴,和我们一起支撑起这条手串。如果我们能健康茁壮地长大,它们的声音也就能够在这个世界中长存。”

      梅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从今晚开始认真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记住小羊的咩咩叫,好不好呀?”

      “好。”

      好呀。

      路漫兮微微张口,没有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边坝(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