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丁青（四） 零星热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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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座车门前擦干净拐杖防滑头上的尘土，纸团子捏在手心里，抬腕握住镀铬把手，再使了点力气向外拉——
车门纹丝不动。
不是，她不会不让我上车了吧，我绝对没有取笑她做事情要按表走的意思啊。
苦下张脸，程迩抬头想看路漫兮。
路漫兮避开她委屈巴巴的目光，合上油箱盖自顾自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立定，抬指将散落在后背的头发拨到肩前，又顺势往身前似是而非地指了下。
副驾驶怎么了吗？
程迩怔怔地转过脑袋瞧去，眼波一颤——副驾驶座上兜着明晃晃的天光，另一侧的车门已经被路漫兮打开了。
手里没有反应的把手突然有了种欲擒故纵的娇憨感。
欲擒故纵的娇憨？
在心底自嘲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匪夷所思，眼睛里却像是被那亮色烘得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程迩脱兔似的单腿蹦着绕过车前跳去另一侧，仗着自己身高腿长，拎着拐杖连扶手都没用就直接蹭上座椅。
“诶对！我还是和漫兮坐一排比较好，能多一双眼睛注意路况，路上还可以说说话聊聊天，就不太容易犯困。”
安全带卡槽“咔哒”两声脆响，昭昭然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路漫兮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轻声应一声后又将唇角咬住，慢吞吞地扣好安全带——再无动作，手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在腰侧攥紧。
安全带纠结地变了形状。
“漫兮是要定时吗？”程迩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拿起定时器。
路漫兮凉丝丝的发尾突然垂下来，霜打了似的蔫蔫落在她手背上。
“啊我不知道要定多长时间！”被那凉意蛰了一下，程迩猛地缩回手。
“九十分钟。”路漫兮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木着一张脸。
“哦哦，好。”程迩愣头呆脑地窝进座位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不大聪明。
啧，得意忘形。
*
这条路走过三趟了。
啊不对，如果算上四月十七日中途折返去医院的话，勉强这是第五趟了。多云天，下雨天，这一趟是风和日丽的艳阳天，什么风光都看到了，真好呀。
支手撑着脑袋，程迩微眯眼睛，默默点数起在天空中悠闲游弋的朵朵云团。
“你是在唱歌吗？”
闪了两下睫毛，程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含含混混地哼出了声。
“咳咳，是我妈妈很喜欢的一首歌，叫做《追梦人》。”
“高考之后的暑假，她说要‘行万里路’，就请了假带我从北京出发，到天津之后再往南沿着海岸线自驾游，走走看看，体验生活。”程迩的目光追随着一望无垠的前路渐渐失了焦点，陷入回忆里。
“她很喜欢罗大佑的歌，车里就一直循环播放着他写的这首《追梦人》，我也就不知不觉地记住了一些片段。之后每一次旅行，甚至只是在比较空旷的道路上骑行，也总能似有似无地听到，就像闪回一样。”
“旋律很好听。”路漫兮想一想，又添上半句，“你唱歌，也很好听。”
程迩低头掩住笑意，翘起食指戳了戳鼻尖：“漫兮也对这些老歌感兴趣吗？漫兮平时喜欢听什么歌呢？”
“感兴趣。”路漫兮的拇指不自觉地拂了拂方向盘，“喜欢听，斯克里亚宾，和汉斯季默，创作的歌曲。”
程迩因她奇怪的重音音节体会到了些努力的体谅，抿嘴莞尔：“Hans Zimmer，我很喜欢他的On the Road。可是我没有听说过斯克里亚宾，他也是位作曲家吗？”
“是的。颜色很美，他的协奏曲。”
颜色？
程迩好奇地偏过头来：“漫兮听见音乐可以感觉到颜色吗？”
“嗯。”犹犹豫豫，小兽似的一声软哼。
“哇！听见音乐可以感觉到颜色，那可真的是很厉害的天赋啊！这种能力是叫联觉吗？视听联觉？是听见什么音乐都可以看到色彩吗？”
你的声音也可以。
路漫兮含着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并不觉得程迩咋咋呼呼的。
“那漫兮想听一听流行音乐吗？我不懂怎么欣赏音乐，只是很喜欢这些通俗歌的旋律和歌词，又觉得它们在旅途中听起来很合适就带着了，说不定听起来的颜色会很衬现在的风景。”程迩转过身，兴冲冲地去够自己的随身背包。
像是大海在夕阳下退潮，宝蓝色的松下CT720在程迩手指间闪着暖洋洋的细碎光芒：“漫兮介意打开DVD吗？我只带了这一副耳机，这几天用了还没来得及清理。”
话音未落，路漫兮莹润修长的五指在程迩的手边展开，一个完整的应允。
程迩愣了下神，又瞥见她的指尖因这一瞬暂停的僵硬，急忙低头扯下耳机线取出碟片轻放在她的手心。
零星热量从手掌的中央一点荡漾开来，不复清晨被胀满的熨贴。
想要更多。
看到路漫兮眉间突然冒出不大明显的沟壑，程迩更生出些惶窘，指节难得慌里慌张地在碟片内圈上磕了一下。
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今天是不是要查查星座运势怎么转运啊？死马当活马医？
心里的小人使劲薅起了头发，程迩睽违地感受到脸热，胡乱卷了卷耳机线塞回兜里。
对程迩的不自在毫无察觉，路漫兮只轻轻柔柔将碟片送进DVD里。不多时力量感分明的钢琴声和管弦乐就交织着滑进耳朵，女歌手的声音也柔软又倔强，清冽得好似夏夜里的璨白烟火。
“这首歌，名字是什么？”
“《逆光》，也是这张专辑的名字。”端坐着的程迩稍稍偏过头，正好望见路漫兮的嘴角有小小上扬的弧度，便松下了鼻息，“歌手是孙燕姿。她前年的专辑里每一首歌我也都很喜欢。”
“前年的专辑，可以听吗？”
程迩听出了路漫兮带着些拘谨的期待，微微上翘的眼角便展得像寻着蜜似的蝴蝶：“当然！我也带着了！是一整套，有四张。漫兮想听吗？在后备箱的驼包里，等会儿休息的时候我去拿好不好？”
“想听。”路漫兮肩上的卷发依随节奏矜持地打着拍子，又乖巧地顿了顿等待休止符，“好。”
自己听着音乐全然看不出任何颜色，程迩只是单纯又诚挚地感觉声浪将四周冲刷得敞亮极了。
耳边的歌词也不能更应景了——
“有一束光”。
*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与平日里习惯的时间安排有所出入，路漫兮在定时器响起的瞬间有些茫然，待到报时声消停之后才反应过来缓缓停住车。
见她将双手合拢放在膝上略无奈地叹了口气，程迩又轻声笑出来：“我去拿专辑。漫兮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累吗？
路漫兮眯起眼睛忖了忖——脑袋有些胀胀的不怎么舒服，那应该是累了困了。
“累。要休息。”
“那睡一会儿吧。”程迩一只手扶着车门，颔首忍住笑意，“现在是十一点十九分，我过三十分钟叫醒漫兮可好？”
“好，十一点四十九。”路漫兮从善如流地将座椅靠背往下降了些，双手叠放在小腹上靠得端正。
驼包里装了七七八八太多东西，程迩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内层掏出专辑，生怕上车的动静会吵醒看上去已经睡熟了的路漫兮，就只靠着后备箱清理了耳机又将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熬了大夜没有补觉还恰逢暖和的正午，回到车上再次出发的程迩便不自觉地打起了瞌睡，直到迷迷糊糊地听出第五张碟片的音乐声陡然清亮了一阶，晕晕沉沉的脑袋终于被扫了去尘。
程迩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座下一直撒着欢狂奔的巨兽已经不再兴奋地嚎叫，诧异地撑住车门抬起身子张望。
漫兮是不知道走哪一条路吗？可是车里装了GPS导航啊，为什么不用呢？
瞅见面前缓慢逼近的岔路，尽管有些疑惑，程迩还是体贴地开口解围：“前面的路口停了辆车，或许有人。漫兮我们靠过去吧，我来问问路。”
刚刚醒转还带着点鼻音，“漫兮”两个字便有了些不腻的粘稠，不轻不重地在路漫兮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上糊上一道。
“嗯。”路漫兮抬手揉了揉。
那台皮卡歪斜着横在路边，凑近了才能透过泥点看出来原本的白色车漆。
车里躺着个年轻男人，戴着副遮了半张脸的墨镜，顶着个帽沿支棱得东倒西歪的金花帽，双脚交叉摊在方向盘上，扭曲着身子歇息，倒是与他的车契合得巧妙。
程迩降下车窗，伸长了胳膊轻叩两下男人的车窗沿。
男人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从墨镜和帽沿吝啬的缝隙中瞟了一眼，忽地收起了那份懒怠怠的模样往车窗前一探，手指按着墨镜中梁往下一扒拉，绿豆似的眼珠骨碌一转：“哟，这车，气派啊！”
客气地笑了笑，程迩将小臂端端正正地架在车窗上，不露声色地挡住那男人向车里窥探的视线：“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请问您知道去孜珠寺是走哪一条路吗？”
那男人驴叫一样地“诶哟”一声，来了劲：“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有活佛可说过什么什么，非常有缘的人才能去孜珠寺。”
“两位小姐既然这么有缘遇到了我，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本来一人收一百的，我就要两位统共幺八八。上我的车，我载你们上去。啧，女司机，开这好车，那也是上不去的，这路可不好走。”
“这怎么好意思呢。”程迩的唇角隐约一撇，语气里莫名刺出了丝和皮相极不相符的油腔滑调。
“既然路难走，我们就该按原价二百来。只是我们赶时间，如果大哥能半个小时之内把我们送到，我再给您加五十。您看成不？”
男人揪了揪下巴上的胡茬，撅起嘴：“二百五，半小时——啧，有点难啊。”
“不行嘛。那大哥您觉得多久能到呢？”
“一个钟之内，我可以打包票。”
“啊，居然要一个小时吗。那怕是我们和您没这个缘分，真是可惜了。”这回连路漫兮也听出了她装模作样下彻头彻尾的冷意，“就祝大哥您生意兴隆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好马要配好鞍啊。”
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程迩径直升起车窗：“漫兮，我们左转。”
望着她淬了层芒寒的眼梢，路漫兮还有些发愣。
“我们和他嘛，那确实是没缘分，也不太需要有缘分。小心谨慎，注意力集中，总是能开上去的对吧，无论是男司机还是女司机。”
看出路漫兮神情里透着的迷茫，程迩放柔了声音，像是冰雪消融，有春风缠绵地轻抚着那对桃花眼，和适才判若两人。
“我先前查了下地图——直走的这条大路一个小时之后我们还会在国道上，他把车停在这里还用了‘上去’的说法，这样的话就应该是走左边这条岔道了。”
“好，左转。”转向灯亮起，路漫兮眼里也浅浅地盛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丁青（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