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丁青（二） 脚下也无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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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表盘上的数字泛着幽幽的绿色荧光，和16：47的时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还是下雨了，深深浅浅的几道惨淡灰白被皴在泼了墨的天空中，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佛龛前静默的烛火独自醒着，收拢一隅暖色，沾了青色颜料的笔尖便被烘上金黄，倚着线稿从左往右服帖地捻过画布，层层晕染；持握画笔的手指透着股胸有成竹的气概，自如又柔软。
手真稳啊，神经束的分离操作应该都能够做得十分干净利落吧。
程迩姿势滑稽地猫下腰站在藏族女生的身后，一边盯着她执笔的右手目不转睛，一边在脑海中模拟出交缠收缩的骨肉。
“八级微尘、发尖、芥子与虱子，青稞大小与指节，廿四指节为一肘，四肘相加为一弓，两千弓为具卢舍，四具卢舍为由旬。”李老师背着手站在程迩身侧，随着笔尖的一抬一落轻声讲解。
“——这个依据就叫做‘三经一疏’，每一尊造像都要按照唐卡这个独有的度量画法来绘制。”
“比如讲啊，佛像的身高和身宽各是一百二十五指，从颈部到心口要有十二个半指，不能肆意逾越。画师呢，是宗教精神的一个载体，要‘不创作而创作’。如果因为个人风格而导致佛理的表达出现偏差，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莱卡老师心里头的那把尺子可是一绝。”李老师斜了斜身子，朝不远处的路漫兮抬抬下巴。
“六年前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跟着她奶奶严教授来我们学校参观指导，嚯，那可真叫我老李长了见识——什么东西只要咔嚓咔嚓看几眼，就能丝毫不差地在画纸上复刻出来，照相机一样。”
照相机一样啊，是因为这样所以笔名叫莱卡吗？
程迩转过身，好像能透过路漫兮深灰色的风衣看见她的椎骨同鞭节一般舒展，重心被稳稳定在脚后跟上，脚尖略微翘起，有些另类的俏皮感，勾出了程迩的好奇心——
“漫兮，在看什么？”程迩压低的声音带了些磁意，应和着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蓝调七和弦。
“文殊菩萨。”路漫兮偏了偏脑袋，一小绺弧度精巧的卷发探头探脑地冒出来，立在衣领上。
“这张是画得很好吗？”
画芯中慈眉善目的菩萨眼帘低垂，注视着面前这一双璧人。
“是，很好。”
路漫兮顿了顿没有等来程迩的下一个提问，于是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构图饱满，比例准确。”
再停顿了几秒。
“……色彩和谐，对比强烈。”
程迩还是没有出声。
“表情，和手相的细节，到位。”
“啊，原来如此。谢谢莱卡老师的讲解。”程迩如愿看到了从路漫兮衣领下方沿着脖颈再一次漫上耳尖的红色——仿佛和佛龛前燃着的灯花一般，挑弄一下就会兀自烧很久——绷紧了唇线没有笑出声。
可爱。
“嘿！那我这次可跟莱卡老师看一块去了。在我这些个学生的画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达瓦的这一幅，这面部刻画得，立体感和色彩处理都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李老师动作夸张地轻拍了下大腿，连山羊胡子都抖了一抖。
“唉不对，这样说不够准确。达瓦不能完全算是我的学生，她绘制唐卡的造诣可比我要高得多，我也就只能纸上谈兵地讲几句罢了。”
“达瓦？”程迩闻言一震，转过头用惊诧的眼神看向李老师，“等等，请问这幅唐卡的作者是叫达瓦拉泽吗？”
“您知道达瓦拉泽？”李老师的山羊胡子抖得更兴奋了，“那边就是呀！我们才看她上色来着呢！”
程迩微微掂了掂右脚让视线越过人头攒动的围观人群，直瞪瞪地投在十几步之外的藏族姑娘身上——
她的天地好安静，烛光印着她盘坐着的一角，涌出一种广袤的空旷感，画上和手里都有一轮月亮；闭着眼睛，笔尖在唇间流连，缠绵得不行。
“李老师您知道她是哪里人吗？”程迩猛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将错愕不已的眼神掖了掖。
“应该是昌都这块，达瓦对昌都很熟悉。不过她没主动提过，问她她也不大愿意答，好像不想让旁人知道。”李老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停顿几秒琢磨一下措辞，“可能因为她是藏族的，觉得自己一个女人画唐卡有违传统吧。”
“她的年纪，她是大学生吗？您的研究生？”程迩蹙着眉头用气声询问。
“那倒不是，她算是我师姐私底下招的，算是我师姐的门生吧。我们四年前在成都招生的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天桥、在广场甚至在闹市里焚香画画，那股子遗世独立的感觉太惹眼了。”
“她对唐卡了解得非常透彻，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就邀请她同我们一道了。”
“学校开这门课她帮了不少忙，对宣传弘扬唐卡文化这块更是不能再上心了。这回在昌都的宣传本来不打算麻烦她再过来一趟的，但她既闲不下也放心不下。我是再没见过这个年纪能像她这样的学生了，满心满意都是唐卡……”
一直眯着眼睛直愣愣戳在那里的路漫兮倏地晃了一下，大步流星地从两人身边冲向熙熙攘攘的看客。
又是一震，程迩低低“啊”了一声赶紧一步一跳的想要跟上，隐隐察觉到路漫兮要做些什么想要阻止，但奈何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实在是拖累，就只能眼瞧着她灰雀似的衣尾飞掠在形形色色的人影间。
一路微弓着腰道歉过去，好容易拨开人群尚未来得及抬头——
“你的阿爸拉去世了。”
程迩猝不及防地听见路漫兮的声音——一板一眼的陈述，生硬得胜过棺木。
“莱卡老师？”达瓦微张着唇转过脸来，瞳孔颤了颤。
遍地的深色雨衣像是葬礼的礼服，从雨伞上流下的水渍围成了一圈黑色曼陀罗，众人的睽睽视线变为了一场送别。
“你要回去，明天是……”
余下的两个字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不好意思啊达瓦，您介意和我们过来说话吗？”程迩屏下喉咙间的喘气，轻声询问。
达瓦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可幅度太小了，反倒让应允带了些无可奈何；欲言又止地放下笔站起身来，拾起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垫布，一点一点拽进怀里捂好。
*
雨声的回音在走廊里一浪接着一浪，鼓膜吃着便一荡又一荡。
路漫兮莫名折了些底气，又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点委屈，低着头立在程迩身边。手腕还被她攥着，便觉得脚下也无端涌起了波澜。
“请问达瓦您的故乡是昌都市类乌齐镇吗？”
“是的，类乌齐。”
“您的阿爸拉也是位唐卡画师吗？”
“是的，他是。”
程迩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到某个浅眠的人：“您是不是，有几年没有时间回去看看了？”
回应她的只有气势逼人的雨声。
程迩不自觉地停顿了一拍，舔舔嘴唇——有贡香还未燃尽的味道，苦味裹挟住唇齿间的每一声丧钟：“您的阿爸拉在六天前往生了，还请节哀。”
两侧墙壁上张贴着奥运会的宣传海报，一张张朝气蓬勃的笑脸看起来既诡谲又残忍。达瓦空洞的瞳仁很会看气氛，令朦朦胧胧的雾气拥上来些，拦住周遭的视线。
“我们昨天在类乌齐的一户人家借宿，听说了这个消息。”程迩垂下眼睫忖度了片刻，夹住拐杖，左手犹豫着轻轻搭上她的手臂想要给予安慰，“明天镇上会举办葬礼，您看今天的展览也快要结束了……”
达瓦想要去送送他吗？
剩下的半句话隐含着不能被无视的胁迫意味，程迩不觉得自己有身份、有资格问出口。
“六天前吗？怎么会，他的身体一向很好……”达瓦呢喃着，紫红色的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下掩住眼尾的红，鼻音却还是泄了出来，“谢谢您告诉我。”
“他应该不想再见到我。”她眼里的水光又回归平静，鼻尖疲惫地陷入那块破旧不堪的软垫，半低着头淡淡地看向地面上的一道裂痕，一道仿佛不会愈合的伤口。
“不是的，他没有不想。”
程迩搭在路漫兮腕上的右手猝然一凉，却是路漫兮的另一只手挨了上来，带着些小心翼翼。
“看见了，他有想再见。”路漫兮咬了两下唇，嗫嚅着。
程迩默默松开她的腕子，翻手用拇指轻柔地蹭了蹭，一个意味明晰的鼓励。
路漫兮忍住突然凫举的心跳，磕磕巴巴地解释：“画得不够好了，他的唐卡，度量经的摹写有‘自我’。”
达瓦怔怔地微抬起头，视线如断弦般一颤，疑惑有些，惊讶更甚。
“你一定要回去。”路漫兮努力稳住眼睫，望进达瓦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醒木一般笃定地落下来，“回去看看。”
*
天地已然分不开，铺头盖脸的雨线仿佛茫茫心事，压得让人无法喘息；不堪重负的伞柄倚着脖颈，被一齐裹在劈天劈地的雨道里。
三人静默无言地登上路漫兮的车——全钢车身泛着浮漾湿湿的流光，倒像是一种低沉的安慰。
车外的李老师缩在伞下扯开嗓子：“雨大！慢点开！路上小心！”
路漫兮点点头，打开前照灯。
惨白的雨箭便射了下来，激起无数破碎的凛冽箭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丁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