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料》春暮槐

4、第 4 章

　　一中的作息安排没那么变态，高二六点半就放学了，到花店，差不多也就七点了。
　　沈宸家里给他设置的门禁在十点，但两人太投入，这导致九点多他们才想起来看时间，而沈宸家坐车也要二十分钟，已经不太来得及了。
　　当事人转着笔，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
　　“小哥哥，你看，我回不去家，晚饭都没吃，你就收留我一晚吧。”
　　他眨巴眨巴眼睛，眼神中满是期待。
　　还真是……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最终，沈鹤受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决定带他回家。
　　锁了花店的门，两人踏上了回沈鹤家的路。
　　他提醒沈宸：“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家不仅很简陋，而且走路要半个小时。”
　　“多久？半小时？你每天就这么走着走？”沈宸不可置信地问道。
　　“嗯，就走着走。”沈鹤说。
　　“那你怎么不住校？”
　　问到点子上了。
　　他又抬头看向沈宸，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仰视的感觉。
　　“因为住校不能出校门，我没法做兼职，没有经济来源，就吃不上饭。”
　　沈鹤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对方也识相地换了个话题，就像不问些什么不能走似的。
　　“你怎么和那些社会小哥混在一起的？”
　　这事说来话长。
　　高一的时候，沈鹤放假从市里回来的路上，碰着个坐在水泥路边上一身伤，嘴里还叼着根烟的男生。
　　沈鹤看去，他那些伤再不处理，大有溃烂的可能。沈鹤圣母心泛滥，主要还是人长得不赖，他主动上前搭话，交谈两句，把人送到了附近的诊所。
　　医生毫不夸张的说：“你瞅瞅，这里面肉都烂了，打架归打架，也不能不要命不是？”
　　那男生长得很凶，眉眼戾气颇重，看上去浑身带刺。他心情本就够差，自然是没个好态度：“看伤就看伤，哪来那么多话？”
　　沈鹤最后都没得到一句谢谢。他也不在意，权当日行一善。
　　结果第二天又在同一条路上碰到同一个人。
　　这回不是坐在路边了，这回是直接在路边打架了。眼瞧着对面的棍子就要落到男生头上，沈鹤忙不迭跑过去，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到一边，抬脚给了对面拿棍子的那人一脚。
　　然后，这个“浑身是刺”的男生，也就是李闻琦，就这样粘上沈鹤了。
　　“大部队里的人都是他小弟。不过，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现在我是大哥。”沈鹤说这话的时候，还挺骄傲。
　　沈宸有些意想不到地感叹：“真看不出来，小哥哥你居然会打架。”
　　“那算什么打架。”沈鹤摆摆手，聊这么长时间，两人也到家了。他拿出钥匙开门，说，“无非就是比谁敢下死手而已，我恰巧是那个敢下死手的。”
　　他随手从鞋柜里抓了双拖鞋扔给沈宸，“诺，穿这个吧。”
　　沈宸接过，换鞋的时候也停不下嘴：“那以后小哥哥你可罩着我点，我这人最不会的就是打架了。”
　　沈鹤打量着说话人那一身肌肉，又回想起昨天那邦邦硬的胸肌，走进厨房前留下一句：“不信。”
　　给沈宸整没话了，他发现沈鹤这人虽然看上去好说话，但实际上防备心挺强，跟他聊天还得寻思寻思说完这句话的后果。只要聊到沈鹤不爱聊的，他的态度就会变得敷衍无比，甚至给人一种随时会给你一拳的错觉。
　　没准就不是错觉。
　　沈鹤在准备晚饭，现在这个点应该叫宵夜了。沈宸巡视了一番，简陋是真简陋，小也是真小，不过被房子主人收拾的整洁干净，看过去就特别赏心悦目。
　　厨房时不时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沈宸拿出手机看看消息，没理会下边已经变成省略号的好友申请，点进了一个名字叫“津城三帅”的群聊。
　　繁矷添：@1 宸儿，你今天不打算回沈家？老爷子在发火了。
　　沈宸抿了抿唇，心情烦躁地回：回去挨骂？在新同桌家过夜，勿扰，别告诉老头我的行踪
　　然后顺手附上一张沈鹤家中的照片。
　　我爹的骄傲：操，你小子真行，给你准备的学宴，你本人不来，都在烦我和石子儿
　　1：辛苦你了，骄傲哥
　　1：石子儿也是
　　我爹的骄傲：滚
　　繁矷添：等你
　　这俩人是津城与沈家合称三大显赫家族的，易家和繁家的两个少爷。
　　骄傲哥叫易潼，人很暴躁，刀子嘴豆腐心。繁家对小辈教育很苛刻，繁矷添是他们家教育最成功的那个，为人特别规矩，沈宸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那行为举止优雅的像个机器人似的。
　　他们仨算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沈宸从小到大就这么两个好兄弟，跟他们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避讳。
　　那个家沈宸不愿意回，都是兄弟帮忙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一提到沈家就烦的毛病真没法改。
　　厨房没了声响，沈鹤端着两个土了吧唧的碗走出来放到了小茶几上。
　　那是两碗蛋炒饭，米粒被炒成金黄色，粒粒饱满分明，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沈宸端起饭碗毫不客气地就要往嘴里送，沈鹤却在这时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要不要一次性筷子？”
　　“要那玩意干什么？”沈宸疑惑。
　　沈鹤面不改色地说：“我听辛玫说，她看的小说里，豪门少爷都有洁癖。”
　　沈宸：“……”
　　他觉得他这个新同桌，真的很会聊天。
　　沈宸没急着接话，实在是饿的不行，就着沈鹤递过来的勺子吃了一大口才含含糊糊地说：“豪门少爷真人就坐在你家，吃着用这花花绿绿带着公鸡的碗盛出来的蛋炒饭。”
　　他又吃了一口：“小说有眼见的真实吗？”
　　沈鹤坐在挨着沙发的小马扎上，嘴里也嚼着饭，闻言看向腮帮子鼓鼓的豪门少爷，没来由地笑出了声。
　　两人对望一会儿，沈宸也没忍住笑骂沈鹤一句滚，然后跟他笑作一团。
　　先前的烦闷，似乎一扫而空了。
　　这顿宵夜在少年们的欢声笑语里吃完了。
　　到了思考怎么分配唯一一张床的时候，沈宸主动提议：“我睡沙发。毕竟是我打扰你，也不好再占你的床。”
　　沈鹤欣慰一笑：“你不说我也会让你睡沙发的。在睡觉的问题上，我有洁癖。”
　　“你才是有洁癖的豪门少爷啊，小哥哥。”
　　沈宸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鹤就一个人住，家里只有一冬一夏两床被子。于是他将那床厚被子扔给沈宸，和他道了晚安就回了屋。
　　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沈宸第一次在别人家留宿，还是睡在沙发上，哪哪都不太舒服。
　　沈鹤家看起来不到五十平，房门直连客厅，一眼就能望到头。沙发不大，沈宸那双长腿半搭着，看上去就十分逼仄，稍微一伸就能顶到墙。
　　更何况沙发前边还有盆仙人掌。沈宸欲哭无泪，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来找罪受。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沈鹤的声音从沙发正对着的门后传出：“你睡不着？”
　　“嗯，”沈宸承认，“没地方放腿，搭着很难受。”
　　那边沉默了一会，沈宸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开门声：“那你进来打地铺吧，给你弄好了。”
　　沈宸几乎是跳起来进去的。
　　床紧挨着墙，刚刚好留了一个人宽的过道。沈宸躺在地上，舒服了不少。
　　忙了一天，两人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被校门口保安拦下记了名字。
　　“哪个班的？你们是今天第三十和第三十一个迟到的了！”
　　保安是个光头，上了年纪，语气十分横。
　　“高二，A班的，沈鹤。”
　　“沈宸。”
　　光头一愣，边记名字在本上边喃喃说：“怎么成绩好的也迟到……真没整。”
　　他三两下写完，没多计较：“行了，进吧，下次注意啊。”
　　沈鹤颇有礼貌地道了谢，拉着沈宸就往高二的楼里跑，速度简直飞快。
　　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见他俩迟到明显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让人回座位听课了。
　　沈宸坐在座位上，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小哥哥，你适合短跑。”
　　沈鹤喘着粗气，不明所以：“啊？”
　　“没什么，夸你呢。”
　　魏辛玫好信，回头问：“鹤哥，你咋回事？今天居然迟到！”她又看向沈宸，“新来的你也是，第二天就迟到，也是没谁了。”
　　没法解释，沈鹤干脆不解释：“少打听。”
　　魏辛玫撇撇嘴，转回去听课了。
　　不解释是有原因的。沈鹤跟A班这些同学相处一年了，连李闻琦都不知道他家住哪，大家都给沈鹤戴了顶神秘的帽子。
　　而且，之前有人提议去他家时，他几乎立刻冷下脸来，说了一句：“你自己没家？”
　　沈鹤很少会动怒，他在大家眼里一直都是温柔可亲的性格，那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生气，像急了就会乱咬人的兔子。
　　那以后没人敢提过这件事。也有不少人去找班主任老周打听，但是都没结果。
　　如果突然说他把新同桌领回家还让人住下了，那可真是足够让人惊掉下巴了。
　　沈宸依然趴在桌子上睡了，满不在乎。
　　英语课沈鹤也不爱听，他拿出昨日练的字，又写了起来，一写就是写到下课。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刚出头的单身独立女性，叫谈方妍，专教AB两班。
　　她上课从不拖堂，这次也是，简直半分都懒得多讲。主要是A班这帮小屁孩一个赛一个的变态，虽然没人扰乱课堂，但也不代表真的在听。比如她的英语课代表，第一排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数学卷子。
　　李闻琦没走之前还有人听听，这下是真的成她一个人的单口相声了。
　　尤其是沈鹤，谈方妍对她真是又爱又恨。沈鹤上课从不听课，英语成绩却次次年级第一，导致她空有一腔怒火又找不到切入点发泄。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非常喜欢沈鹤这个学生的，除了不听课哪哪都好。但迟到还真是第一次。
　　于是，谈方妍自然而言将沈宸——这个新来的跳级生，归结为带坏她得意门生的罪魁祸首。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走进高二班主任办公室，踏着高跟鞋精确无误地找到“周志平”三个字的牌位。
　　“周老师，你们班那个新来的沈宸，绝对是个问题生。”
　　老周：“啊？”
　　老周拿着报纸的手没忍住颤了一下。
　　谈方妍说完，潇洒离开。周志平沉默半晌，从右手边抽屉掏出了沈宸的跳级考核成绩。
　　上面大剌剌写着：数学148，语文142，英语146，理综300，总分736。
　　哪方面的问题学生？
　　老周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
　　沈宸趴在桌子上睡的很死，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