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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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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掩红绸裳,墨染锦衣袍。
金钗雪里埋,玉扇香中摇。
直叫人噤声,迷醉入黄泉。
江中多泥沙,平湖有双珠。”
说书人原地走了两圈,摇头晃脑,视线扫过一干听客,抑扬顿挫地念诗。
“哎!老李!这诗讲得什么?”
有听客发问。
说书人咂摸下舌,抚着下颌,缓声说道:
“这诗啊,说的是两个人,一个叫‘萧半双’,另一个呀叫‘江重京’。”
说书人讲到此处,顿了顿,看着食客们朝他的好奇的目光,微微点头,继续说下去。
“这萧半双啊……”
说书人是眉飞色舞,食客也听的兴致勃勃。
一楼大堂热火朝天,二楼雅间琴瑟叮呤。
青年人高高束起马尾,蓝黑色劲装绑了一对金色护手,双臂相环,嘴里还嚼着糕点。他斜倚门框,探头去听楼下的热闹,大概是十分感兴趣。
吃完糕点,青年人拍了拍手,抖去碎屑,对里间的人问:
“江兄,这萧半双当如那人所说?”
江重京并未回答,只是茶水入杯,继而呷香茗。
“江兄?”
“齐放,好奇心害死猫。”
齐放不以为然,一屁股坐在江重京对面,仰倒于雕麒麟金丝楠木椅,长长叹了一息。
“江兄,你怎么跟我家老爷子一样爱说教了啊。”
江重京看着齐放软绵绵的样子,不禁发笑:
“行了,看你那坐没坐相的样子……不过,我也不知道那萧半双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放一下子坐直,桃花眼瞪得浑圆,颇为不可置信。
“什么?你可是‘江重京’诶,你们竟然不认识?”
江重京无奈地揉揉眉心,在齐放的注视下点头。
齐放长长哀叹。
江重京倒是习惯他这般咋咋呼呼,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来,细抿一口,便起身往门口走。
“要走了?”
“嗯。”
“不去看看江伯父?”
“没什么好看的。”
江重京头也不回地出了兰湘楼。
齐放看着他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抹青色渐渐成为一点。
“欣儿姑娘,江兄还是老样子啊。”
常欣轻声应答,手中动作不停,周遭琴声缓缓。
“齐公子,兰湘楼的如意桃花酥可是一绝,不妨尝尝。”
常欣笑道。
齐放坐下来,捏起糕点,就盯着瞧了又瞧,轻轻叹息。
琴声绵长悠远,一如涓涓细流,历经千辛,最终汇入不息的大海。
曲终。
常欣手抚弦丝:“齐公子想听什么?”
“《送别》吧。”
齐放斟了杯酒,一口闷下,不适地缩了缩脖子。
琴音再度想起。
一曲《送别》。
长明最东是大片大片的翠绿。竹林深深,时而有婉转的啼鸣,不知远近。窸窣的动静让江重京驻足屏息。
身后窜出一只红眼睛野兔,雪白的绒毛晕开柔光,后腿有一快污浊的血迹。那灵巧的兔子动动三瓣嘴,一下跳起,很快消失在江重京的视野里。
江重京收回视线,继续向东。
他这次回京是为办件事。
江重京下意识摩挲起挂在腰封的镂空白玉梅花圆玉佩。
不多时天色已晚。合该找个落脚地歇息了。
江重京极好的眼力使他看见前方有处破庙。
他不由加快脚步。破庙愈来愈近,所有窗子关实,就连木门也关紧了,倒像个密封的盒子。早年刷的红漆已然是风化破裂,只留的一个残破的框架。
江重京推开木门。破庙里面只有透窗而来的光亮。正前方端坐一尊巨大的古铜佛像,低眉拈花,垂首芸芸众生。
江重京合十双手,朝佛像拜三拜。
他向前走了好些步,却踢到一硬物。一瞧,是块焦黑的木头。果然,木块不远处有一堆烧过的木柴。看样子是熄灭了不多时。
江重京躯体紧绷。
忽而一件冰凉的物什贴上脖颈。江重京清晰地感知到了利器的锋利,此刻威胁着自己。
他听不到呼吸,却闻到似有似无的淡香,耸动鼻翼间那香气便越加清晰,像是寒月下的红梅,漆黑无边中只有那抹清冷的娇丽,让人无端的想靠近细嗅芳香。在人意乱神迷之间被花枝击打,但又心甘情愿。
“姑娘,在下只是借宿一晚,没有恶意。”
身后的人冷哼一声。
脖间的凉意远离。
江重京缓缓走到熄灭的火堆边上,拾了些没烧到的木头,在另一边搭起堆来,火折子轻轻一吹,扔到木堆上,很快便燃烧起来。
破庙里亮堂许多,江重京打量四周。
整个庙宇正中心就是那尊佛像。他往佛像后面走,火堆的光亮只能延及佛像后三寸。江重京低头看见佛像底座下的渗血的纱布。
江重京走回,围着火堆坐下。
先前在他身后的女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随手将匕首放在手边的地上。朝云近香髻簪了翩蝶停花坠珠钗,又插了两支素金扁钗。水绿罗裙淡雅,腰间挂了个霜色绣银祥云香囊。左臂缠了纱布,血色缓缓蔓延。
火星噼啪。
红光晃动照映在女子洁净的脸庞,一双熠熠的明眸垂下,密长的睫羽颤动。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江重京。
跃动的暖红色火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柔和了面前人深邃的眼眸。
江重京嘴边噙笑,伸出双手感受火堆的温暖。十指修长,节骨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女子眯了眯眼,收回目光。
“姑娘,这是我自制的金创药,对外伤很有效,就当是,打扰姑娘的赔礼了。”
江重京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那受伤之人,春风一笑。
水绿衣衫的女子接过。白玉瓷瓶微寒,却是被江重京的体温染上片刻暖意。
“多谢公子。奴家名唤小霜。”小霜浅浅一笑,将瓷瓶放进随身挂着的小包里。
江重京静静看着火堆。
火堆溅起星子,光点似是夜空的荧惑。
小霜挪向佛像,背倚佛像底座,面朝江重京,右手垂下,正好搭在泛着寒光的匕首上方。她看似合眼,其实偷偷从眼缝里看江重京。
对面的男子气度卓尔。浓密的黑发被白玉发冠拢起一半,余下的便随意披散。他穿了身浣芳阁隐锦布料的交领,腰间挂了玉佩,又别了支竹笛。
小霜转去打量对方的脸。
眉毛黑且平和,眉骨突出,眼窝深邃,唇红而薄。看起来是澄静的湖水,但又不知深浅,隐隐约约有一闪而过的凌厉。
小霜不再去看,就此合眼。
江重京默不出声,盘腿直腰,也兀自歇息。
明月挂中天,夜鸦栖树梢。
竹林在黑夜里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