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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摧颓参商 ...

  •   “既然如此……那一晚便无人知道刺杀一事究竟是何等光景了?”怀宴听罢江听澜的一番叙述,不觉讶然,“追捕山雨之事,我却是在阁中听过些风雨,确实是颇为不易。”
      江听澜自然不会知晓那晚宫中之事,只是隐约从队友寒水口中听闻了林宣明失败被俘。纵然是追击山雨一事,她也略去了诸多言语间的细节,笼统提及了自己只及见江随云最后一面。
      “此事或许只有林小公子自己知道了。毕竟除却他与骆玄先生,我也暂且不知洛阳是否还有其他长歌弟子。”江听澜摇了摇头,“那时未免被认出而徒增麻烦,我从未在他们相会时露过面。至于他们……若非必要,也不会有太多人来与我们交接。”
      “但千山想必认识。”
      “千山……”江听澜没有再说下去,她抬眼看向了东方的天际,极晦暗的夜色晕染如沉沉浓墨,当中却恍惚似有一线微末明光。
      怀宴来时不曾见过“短歌微吟”的其他成员,心中便自然已有计较,此刻她便唯有故作无意地眨了眨眼,岔开了话题:“不过依我猜测,林小公子或许并非没有脱身的机会。”
      江听澜微微侧目,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或许是……为了保全其他人吧。”怀宴不觉垂了垂眼眸,“若是追兵势众,贸然突围出宫城也不过累及他人。”
      “不无可能,只是可惜……”江听澜极轻地摇了摇头,流露出叹惋神色的面容也有一瞬的柔软,“算来他那时十六七岁,约摸也与你如今差不多,却已是同龄人中身手佼佼者。”
      “设身处地来想,若是我面临此境,或许未必会有这样的决断——谁又甘心就这样去送死呢?”怀宴颇有几分肃然地轻叹一声,随即却又恢复了先前的几许戏谑笑意,与江听澜一同展眼望向那一线熹微,“那么……后来又是如何?”
      “我自是带了叛徒与霜天回了阁中交与秦先生他们审问,后来的事你当是听说过。至于洛阳城的千山……据说又有一番曲折。”
      ——
      落雪时的黎明不见天际朝曦,自荒野之上微微仰首,唯能见那猩红的天幕一点点褪去噬人的血色,泛出些许苍白惨淡的灰来。
      “嗤”!
      江听澜一手收拢链刃为剑刺穿了又一名狼牙士兵的心脏,另一手甩开手中的链刃如鞭一般卷住这具余温尚存的躯体,将它重重地甩了开去,于雪地之上洒下一泼艳红。
      她漠然地甩落刃上残余的血迹,抬眼时却见得前方的官道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已无声息的狼牙士兵。江听澜精神稍稍一振,趋步上前试探了一番,果真还能隐约探出一两分温热。
      霜天应当便在这附近。
      江听澜不觉稍稍松了一口气,抬首时正见落雪如旧,而将明未明的天色好似又亮堂了些许。她不愿多做耽搁,提气纵身沿着官道向前而去。
      行不过多时,道旁便陆续又可见新近死去的狼牙士兵。江听澜循着它们又是一路疾行,终是在初明的天光之下,远远见得两个缠斗正酣的身影。
      霜天似是稍落了下风,被山雨寻得破绽一剑迅捷刺来。只是这一剑不过刺出半程,便被一条链刃凌空横扫着击偏了方向。
      “江听澜……?”霜天不觉有些愕然地循声看了过来,却是被她这一身深深浅浅的血迹惊了惊,“你……你没事吧……”
      “别分神。”江听澜却好似全不在意一般,手中链刃再次凛然一扬便趁势攻向了山雨。
      霜天神色微动,片刻的愣怔过后亦是甩出链刃加入了战局。
      因有了江听澜的加入,金铁交鸣间局势很快便明朗起来。
      山雨终究不能力敌两人,渐渐落了下风。霜天又配合着江听澜的攻势,数番来回间以一式乱天狼将山雨逼入了绝境。他蹙眉略一权衡,下一瞬,已是杀招出手直指对方的要害。
      “铮”!
      霜天的链刃却是冷不防被横加一击打偏了数寸,只堪堪刺穿了山雨的肩头。而山雨身后的江听澜反是不紧不慢地将方才挡开霜天的链刃凌空一收,借势抬腿一扫,将力竭的山雨踢翻在地一动不动。
      霜天看向江听澜的目光有一瞬的凌厉:“做什么?”
      “还不到时候。”江听澜微微俯身探了探山雨的气息,发觉对方不过是暂且昏迷了过去,方才扯出一副笑容来,那神色看来轻松得犹胜往常,却又莫名透着一丝森冷,“阁里想也必有很多话想问他。霜天,这一次怎么反是你冲动起来了。”
      霜天端详着江听澜这一身不知何时溅上的殷红与不甚寻常的神情,半晌方才缓和了语气,叹道:“凝辉已然遇害,看你的模样,江前辈亦是凶多吉少……面对这等叛徒,你能冷静?”
      江听澜不置可否地轻轻一挑眉,冷寂如沉渊幽海的眼底好似有一线明灭的灼灼焰光,却也不知下一瞬是会熄灭抑或是燎原。
      “也罢……我去前方的驿站‘借’上两匹马,尽快赶回太白山吧。”默然僵持了片刻后,到底是霜天先阖上眼平复了一番心绪。
      “好。”江听澜微微颔首,目送着霜天离开后,自是反剪了山雨的双手,扯下一旁倒毙马匹之上的缰绳缚了他的手足,牵着缰绳的一端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霜天返回。
      霜天的脚程自然不慢,不用多时便已牵着两匹马折返而来。
      “没有惊动狼牙吧?”
      “这是自然。”
      江听澜自是将缚了人的缰绳另一端紧紧系在了其中一匹马的鞍鞯之上,她一面动手,一面又不觉低声问道:“凝辉……如何了?”
      “当时事态紧急,我也唯有草草地埋了人。”霜天这样说着,不禁抚了抚袖中两只已被鲜血洇透变色的木牌,“在他身上还发现了‘空雪’的牌子。”
      “这样啊……”江听澜垂眸摇了摇头,她看着腰间新悬着的江随云的木牌,却终究没有探手去抚摸,“霜天,回程时在昨夜那处荒野稍待片刻吧?”
      “不怕他趁机脱身?”
      “他敢?”江听澜将昏迷的山雨甩上了马背,却并未再用绳子捆缚一圈,“他敢妄动,便要先试一试被受惊马匹拖行的滋味——”说到此处,她又是露出了些许近乎狡黠的笑容,微微偏了偏头,“霜天,你觉得他敢吗?”
      “……快走吧,别胡闹。”
      江听澜这副反常却也冷静的神色难免有些令人发怵,霜天好似有些感同身受地瞥了一眼崎岖不平的官道,而后飞快地跃上了马背。
      ——
      此刻的天色已然大亮,夤夜的猩红色悄然褪去,余下连天的惨白与新雪相映相融。
      细雪仍是簌簌而落,小心地掩去了一夜的兵戈痕迹,江河上下山川表里皆是一片素白。
      那雪缀在江随云寂静苍白的眉眼之间,如春日熏风下太白山的梨花骤然吹落满面,又如素色的墨细细绘着依稀尚存的容色神光,一瞬笔底生花。
      那雪落在紫微城空阔的御道之上,素白盈阶,唯血痕犹然。
      那雪也纷纷扬扬地融入尚未解冻的洛水寒冰,如一道修长的素缟白练悬于洛阳城颈上,其畔正是悲风汩起之时,若有古之少年报士正沥泣共诀,抆血相视。
      ——
      苏沉璧翻过手掌来,接下了数片新雪,那雪在掌心显出晶莹的色泽,又倏忽融去。寒凉风声之中,他微微抬起眼,默然远眺着好似直直铺展到天尽头的洛水。
      “苏公子。”
      肩头蓦地被人轻轻一拍,苏沉璧略微侧目,看向千山的目光之中并无太多惊讶:“没有人起疑?”
      “今日来书院的文士原本也不少,何况……”一身宽袍大袖还拎着书与酒的千山摊了摊手,“若是连这也扮不像,江斋主哪里会放我出山?”
      “难得你也多话起来。”苏沉璧微微颔首,极浅地笑了笑,“若是不嫌弃这里冷,不妨也坐一坐。”
      “正有此意。”千山在一旁席地而坐,亦是笑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喝吗?”
      “恐怕要扫兴了,我不擅饮酒。”
      “无妨,我也只不过是来散散心。正巧……有些话倒也不知道该和谁说。”
      苏沉璧敛去了先前独坐时有些黯然的神色,一如既往温和地微笑着:“与宣明有关?”
      “算是吧。”千山自顾自地拧开了酒壶,当先尝了一小口,方道,“不错,味道尚可——你应当很好奇,依照宣明那性子,我是如何与他打成一片的。”
      “隐约也能猜出一些。”苏沉璧的目光掠过千山置于身侧的书卷,其上正题着“蒲苴子弋法”五字,而书页间又好似夹着脱落的一页纸。
      “也是,苏公子何等聪明的人。”千山笑了笑,又道,“我初次被分入小组时,恰好与一同入门的‘皓月’同在一处。他……如今想想,其实比宣明活泼得许多。”
      不待苏沉璧说些什么,千山抿了一口酒,又道:“我们那一次的任务,是窃取一名官员的某些罪证。那座府邸守卫森严,皓月便自请假作刺杀前去诱敌——结果么,你应当也想到了。”
      “他牺牲了?”
      千山默认着灌了一口酒:“因为他拖住了府中人手,我们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事后我想折返去助他脱身,但队长说……这些罪证十万火急不能耽误,他若是安全,自然会来会和。”他这样说着,忽地便自嘲似的轻嗤一声,“可数日后那人落网时我才发觉,被他扣下审问的皓月尸身还未凉透……若是我们再快一步,又或是那时我便独自折返去寻他……”
      千山有几分语无伦次地摇了摇头,重又灌下一口酒去,抬袖似是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洒落的酒水,这才神色平静如常地笑道:“见笑了。我初次见到宣明的时候,顾公子也在。那时候也不知他是遇上了什么不快之事,看起来有些低落。结果宣明倒好,我见他在一旁踌躇许久才上前必是有了主意,谁知道他开口便是一句‘顾师兄不如与我练一会儿剑’……”他忍俊不禁似的笑得有几分怀念与轻松,“顾公子自然是气笑了点着他的眉心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木头脑袋。我那时真想说,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每每我习武受挫坐在墓林发怔时,皓月也是这般相似的神情和话语……”
      苏沉璧在千山自顾自开始讲述之时,便已侧过身来正襟危坐,安静聆听着他的絮语,目光仍是春水般的温润柔和。
      直到千山沉默着仰首灌下最后一口酒时,苏沉璧方才颇为感同身受地黯然轻叹道:“饮冰卧雪,生死不定,这一切难免令人唏嘘——”说到此处,他的语调却是微一加重,眉眼间的温和并未褪去,只目光中添了些许透彻,“但是千山,你想必也明白,他们终究是不同的。而你试图弥补的一切……”
      “我自然明白。”千山灌下最后一滴酒,借势扬手将酒壶远远地掷入洛水之上,再回首看向苏沉璧时,已又是一副沉着清明的神色,眸底是异样的明光,“他不是皓月,自然也不该有皓月一般的下场——苏公子,你以为呢?”
      “我的想法或许并不重要。正如你们当年撤离时,你一人的想法也并不能真正左右什么。”昨夜骆玄掷地有声的质问一瞬间仿佛仍在耳畔,垂眸沉默了半晌后,苏沉璧极轻地一摇头避过他有几分殷切的目光,声线沉沉,“千山,倘若皓月泉下有知,是不会希望你为此事所囿的。”
      “是么?或许吧。”千山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一线明光也随着他这番动作缓缓灭去,笑意之中却已分不清是疲惫抑或失望,“这些话我原本也不知该对谁说,苏公子听完,便只当是个故事忘了吧。”
      千山小心地拂去书册之上的细雪,抱着它缓缓地向着书院的方向远去。苏沉璧本能地起身跨出一步似有意追赶,只是在远远瞥见书院那一角青灰色的外墙后,身形僵了片刻,收回了那理智之外的一步。
      不知何时雪已停了,这漫漫天地皆是一片失色的惨白。苏沉璧向着千山离去的方向静立良久,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手掸去了肩头的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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