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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长沟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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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门人?真是稀客啊。”
苏沉璧被回纥商会的伙计引领着步入雅间之时,便听得那端坐于案桌旁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意蕴不明。
他却也不改一贯的从容,仍旧是谦和地笑了笑,当先拱手行礼,寒暄道:“晚辈苏沉璧,见过贺老板。不曾想晚辈这一点寻常的生意,竟会劳动您亲自出面——当真惶恐。”
“惶恐?”被尊称为贺老板的回纥商人首领闲闲地放下了手中的账目,略一抬眼之间,锐利精明的目光便已上上下下地扫过了苏沉璧,语含讥诮,“这一年来苏公子何等杀伐果断,今日在寒舍竟也有惶恐之时。”
“……贺老板说笑,不过是自保罢了。”苏沉璧又是微微敛眸一揖,掩去了面上稍纵即逝的黯然之色。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贺老板缓缓地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衣袂带起的风扇动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他神色了然地微笑着,抱臂直视苏沉璧的眉眼。
“晚辈的请求十分寻常,至少对于贵商会而言应是轻车熟路。”苏沉璧见对方开门见山地发问,便也不多与他虚与委蛇,道,“今晚,晚辈因私事需要出城一趟,但不欲惊动官府横生枝节。”
“出城确非难事。”贺老板略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笑道,“那么照例,苏公子也当有些做生意的诚意。”
“晚辈一介河南府小官,不知能为贵商会做些什么?”苏沉璧神色不变,亦不急于求成,只道,“若是力所能及之事,晚辈自当尽力。”
“苏公子可不要误会,我向来不喜欢为难客人。”贺老板也是笑意不改,“不会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一问……半年前,苏公子何故与‘金阙’生了那等生死争端?”
“‘金阙’?”这一个并不算陌生的代号令苏沉璧心下一冷,转瞬间已有了数般心念对策,面上却依旧并无波澜。
贺老板倒也并未不满,反是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便是你那位骆先生的友人。”
“虽不知贺老板为何调查起了此人,但……”苏沉璧这才以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微微笑道,“如您所想,不过是晚辈与他道不同罢了。既是他先起了杀心,晚辈又岂能坐以待毙?”
他这番话语调诚恳,细细想来却又为自己的身份另留了一番余地:金阙萌生退意而他坚守于此是道不同,但金阙心向唐廷而他归顺安氏亦可谓道不同。
而后者正是苏沉璧所希望展现的。
“好一个‘道不同’。”贺老板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我怎么隐约听闻,那时他已萌生了退意?”
“他心向唐廷,那时候城中风声甚紧,自然会萌生退意。”苏沉璧仍旧是半真半假地微笑着答道,“他昔日多少也算是掌控着私下出入洛阳城的法子,晚辈职责所在,自然不能就这样放他离开。”
这一句“职责所在”含义依然模棱两可,却也算不得隐瞒或是欺骗。
对方却是神色淡淡地一挑眉,讥讽道:“苏公子这是在将我当小儿戏耍么?”
苏沉璧亦是正正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笑得坦荡:“晚辈所言皆是事实,贺老板既然能够查到薛前辈的这些隐秘之事,想必也不难验证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阁下这般自信,看来即便我回绝,阁下也自有另一番出路。”
“贺老板是觉得晚辈不够坦诚?但何必如此急于送客呢?”苏沉璧一手暗暗地在袖中握起了拳,面色却仍旧可称得上是从容自若,“说到底,其实在您的心中,晚辈的身份从一开始便并不是一个足以作为交换的筹码,不是么?”
“看来苏公子早已想好了用什么来交换。”贺老板冷笑一声,复又径自入座斟了一杯酒,“说说吧。”
话已说到这等份上,苏沉璧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再耍什么话术,索性直白道:“最早本月,最迟上元节前,大燕权力中心必将有大变故。您若还想稳坐于洛阳城中,当早做打算。”
贺老板面上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他细细沉吟了片刻,方才再次开口:“哦?何以见得?”
“这些蛛丝马迹,想必贵商会不会全然不知。”苏沉璧见他神色如此,知是事已成了大半,心中稍稍放松了几分,笑道,“譬如近几月中自洛阳调往长安的人力,又如严、高二府前些日子不时派往城南‘采买’的门客——您想必也会好奇,他们究竟在城南藏了什么?可惜那些‘东西’,多半眼下已随着晋王去长安了。”
“随晋王去长安……看来苏公子在此事之中得到的消息,倒确实比我准确得多了。”贺老板显然也早已对此起疑,此刻他听得苏沉璧的这番话,笑意一时便是更深了几分,“这诚然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但是苏公子似乎忽略了一点——你没有证据,更何况,阁下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便只是为了今晚出城?”
“自然并非仅仅如此。”
“哦?”
“因为……晚辈今晚还会回来。”苏沉璧从容笑着,说出的话语却是有几分不啻惊雷,“所以,贺老板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此事的真假。若此事有误,也有足够多的机会取走晚辈的性命。”
他闲然地说着性命攸关之事,神色却好似只是在谈论身外之物。
“回来?”贺老板很有些讶异地反问了一句,旋即便已明白了些什么,与同样神色从容带笑的苏沉璧默然对视了片刻后,又感慨道,“倒是我短视了,如此看来……苏公子确实可算得上是坦诚。”
苏沉璧于是也是轻轻颔首:“谬赞。”
“那么,合作愉快。”贺老板重又放下酒樽站起身来,很有些赞许地向着苏沉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密道便在商会之中,随我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地步入了回纥商会的后院偏僻之处,早有商会的伙计闻风开启了不知藏于何处的机关,开启了柴房角落不起眼的密道入口。
而正在苏沉璧缓缓步入那黑暗的密道中时,他似乎远远地听见了街道之上齐整的步履喧嚣之声。
他的眉心不由得微微一跳:这时候……应当已快要宵禁了吧?
虽则如此,苏沉璧向着悠长黑暗而去的步伐却仍未有半分迟疑。
——
暮色昏暝,寒风肃肃。
此日正是月中,一轮满月自远山连绵之间徐徐而出,照临于冰封的洛河之上,银白皎洁如玉带珠帘,又迷蒙得好似遥不可及的旧日幻梦。
顾清濯颇有几分困倦地倚着大理寺书房的窗棂,百无聊赖地远眺着那一河月色与对岸的重重宫阙。
算算时候,苏沉璧此刻应当已顺利说服回纥商人得以出城了吧?也不知这一番交易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他心知忧心也是无用,这样想着想着,思绪便又无端地回到了踏雪的身上:今日备下的口粮似乎少了些,也不知待到他回到家中之时,这家伙会不会又是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喵喵乱叫。
顾清濯心下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默念着,乘着大理寺官署之中空荡无人,便不由得在窗边撑着额头,悄悄阖上眼小憩了起来。
那如雾如纱的月色自窗外倾泻而下,如工笔一般淡淡地勾勒出顾清濯半面利落而俊秀的轮廓。
这样的宁谧却并未持续太久,官署之外,叩门声急促而低沉地响起,如钟鼓一般霎时便声声地击碎了这一室寂静。
顾清濯被这猝然而起的响动惊醒,很有些恍惚地抚了抚额头,这才站起身来,疾步行至官署正门之前,抬手打开了门,声音却尚未从刚刚醒来的疲倦中恢复:“哪位?”
“……顾少卿。”领着一干巡夜金吾卫的谢敏行很有些无奈地眨了眨眼,而后不自觉地压了压声音,“您也知道,如今陛下及一干官员前往长安,城中不少事便交给了高侍郎。他今晚忽然下令严查城内城外可疑之人,还需劳烦顾少卿做好审问疑犯的准备。”
“为何突然如此严查?”顾清濯被这一番话激得蓦然一醒,暗暗地悬起了心,面上仍保持着一贯的无所谓,问道,“难道洛阳城内外出了什么事?”
“不得而知。高侍郎似乎已派了人暗中出城调查什么,城中能调动的金吾卫此刻想必也散去了各处坊间详查可疑之人。”谢敏行亦是颇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了自己所知的情况,又径自说道,“总之,今晚城中的各处官署少不得都得警惕一些。大理寺的另几位主事官员今夜都不在?看来我还需去他们的家中跑一趟。”
“……有劳谢郎将。”顾清濯有一瞬的晃神,而后心中定下了权宜之策,才如常笑道,“不过我这几位同僚的住处并不靠近,既然眼下尚无异状,大理寺中也另有几位主簿值守,秦寺卿还有沉璧那边,便由我去知会吧。”
谢敏行思量了一番,似乎也觉得并无不妥:“也好。”
顾清濯简短地与他寒暄几句,又召来主簿吩咐过值守事宜,便临时拟了因公事而夜间出入的凭证,打着灯笼匆匆地出了大理寺官署。
纸灯罩中的一点明光随着脚步急促地轻颤着,顾清濯简单地知会过秦可帧后,便疾步向着永泰坊而去。
彼时圆月当空,华光倾泻。那月色一如冻泉寒霜般冷而浅淡,在顾清濯的衣袖之间镀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暗银。
他忽而好似有所感一般,蓦然地驻足回首,迎着那一轮圆月看向了身后。
黯淡的月光幽幽地为半边街道抹上一层极浅的亮色,正是在那月色与阴影的边缘,将将走出宅门的秦可帧也向着顾清濯的所在之处偏过头来。
顾清濯遥遥地只觉那平日里淡漠萧索的目光在此时的朦胧月下竟反生出了几分迥彻,明锐得好似一瞬便能直抵他的心中所想。
他忽而便有一瞬的惊疑与怔忪,旋即局促地回过头来,仍旧踏着一地浅水似的粼粼月色,沿着街道的一侧疾步离去了。
窗牖晦暗的顾氏宅院不多时便已近在眼前,顾清濯立时便停下了脚步,微微仰首凝视着侧门边挂着的一盏并未点亮的纸灯笼。
夜风寒凉,苍白的灯笼幽幽地打着旋儿。
顾清濯复又遥遥地望向苏沉璧的居所,那里也是同样的晦暗与寂静,唯独院中有一盏绘着青鸾的纸灯笼晦明不定地飘摇着。
耳畔院墙之内亦是无声,想来踏雪已在屋内的某一处闲然睡下。
顾清濯就这样静静地立了片刻,忽而极是轻松地扬起了唇角。他便是这样无所谓地微笑着,取出火折子擦亮,驾轻就熟地点燃了灯芯。
青鸾灯笼内明灭不定的微芒摇曳着亮起,沉在万顷如海的夜色之中,弱小却也倔强地闪烁着,在顾清濯的眸中映照出一对极为璀璨的星子。
他不觉抱起了手臂,一时也不曾移开步子,遥遥地望向了永泰坊西南角的几处民宅。
一处民宅忽地便推开了二楼的一角窗户,在顾清濯之处看来,只能隐约见得屋主人不紧不慢地将一盏白纸灯笼悬于窗畔,将几件似是刚刚洗净的衣物挂了出来。
顾清濯无声地笑了笑,知道是同僚已明白了他要动用的计划,并已开始传递起了讯息。
他取出钥匙抬手抚上了自家宅院的偏门,却又在片刻的失神僵持之后悄然地收回了动作。最终,顾清濯只是蹑手蹑脚地翻入院内,摸黑取出了以往收在院中的一小袋干粮,满满当当地小心倒在了踏雪常用的食盆之中,又无声地将那食盆移入了主屋檐下。
做完这些分明毫无意义之事后,顾清濯也不看屋内的情形,转身便重又沿着来路翻出了宅院。
他没有听见屋内踏雪惊醒后轻盈的步子,因为城西已在这一刻骤然的巨响之中,火光大作。
异样的火光倏忽冲天而起。
——
这一刻,荒芜萧索的郊野之上,倾颓的破屋掩护之中,苏沉璧正疾步自暗道走出,回身微笑着谢过随行“指引”他来到此处的回纥人。他在回纥人告辞离开后,于凛冽的朔风之中蓦然回望,正见到了洛阳城西火舌窜起的那一瞬。
这一刻,正欲潜入风雨镇别院的寒水与霜天讶然回首,霜天遥望着那一方突兀的火舌,神色有一瞬变得极为复杂。
这一刻,城西联络点中的江听澜还不及将一应食物药品整理妥当,她透过狭小的窗户,于遥远的火光掩映之间微微蹙起了眉头。良久,她抬手取过了一旁的斗笠戴上,仍旧眺望着火起之处,极轻地喃喃了一声:“……神都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