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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式微式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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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卿果真爽快,”高尚闻言自然是不免微微笑了起来,言辞之中却仍旧是意味深长,“不愧是当年陛下攻克洛阳时,长歌弟子中的最识时务者。”
这番话无非又是在提醒顾清濯,他的所作所为长歌门早已容他不下。
“高侍郎总爱说笑。”顾清濯自是不会一板一眼地回应他这番试探之语,仍旧只是客套地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事若有进展,下官定当禀报高侍郎。”
“那便是有劳了。”高尚又是深深看了顾清濯一眼,方才徐徐起身笑道,“听闻顾少卿素来好静,本官便不扰阁下雅兴了。”
顾清濯乐得清静,便也起身长揖聊做道别:“高侍郎慢走。”
待得高尚被等在雅间外的仆从簇拥着离去,顾清濯方才长叹一声,轻蹙着眉头默然收起了棋盘之上的黑白子,而后亦是举步离开了茶楼,不紧不慢地向着大理寺官署而去。
虽说此事是因苏沉璧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应对之策而生,但如今情势之下也是无法可想,若暂且搁置对叛徒的处理,来日难免又要闹出半年前一般的风波来。
好在由今日高尚的言行而观,他多半也只是心中起疑而无实据,既是如此,在大理寺经手案卷时,一切仍有转圜之地。
顾清濯出得茶楼正门后微微仰首,见那挂在天边的夕阳已渐渐地不再刺目,街市之上原本便已十分稀落的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天色将暝,市坊井然的洛阳城在这余晖之中,虽无昔日的血色,却仍是显出了些许寂寥颓败来。
总归又令他无端忆起城破的那一日。
——
彼时天色方晓,顾清濯送走其余同门后便旋即自西面的城门折返,一路沿着曲折幽深的小巷暗暗潜回长歌弟子们的寓所。纵然这些暗巷已算得上鲜为人知,其间仍是数度遭遇凶险,逼得他不得不拔剑应战。待得顾清濯终得以返回寓所时,却只见到了人去楼空、一地狼藉。
几近凝固的殷红已然填满了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二三十余东倒西歪的尸体上虽是俱有剑刃与音刃刺出的狰狞伤口,细细看来,大多竟都是一击毙命。
但这些尸体遗落的兵器之上,亦是沾染了不少血迹。
顾清濯不敢细想,立时便循着门前的些微痕迹,向着同门们撤离的反方向纵身而去。
这一日的天色阴翳无光,天穹间只一片压抑黯淡的苍白。街巷中时不时便可见倒毙的尸体与仓皇躲避的平民。不多时,顾清濯便已难再追踪苏沉璧留下的痕迹。
无奈之下,他唯有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附近的暗巷通路与他们昔日常常到访之地,又避开了四处劫掠巡查的狼牙士兵,小心翼翼地寻起了人。
一呼一吸之间,连这洛阳城的空气之中也好似洇透了腥甜的血气,令人在窒息般的吐纳中渐趋麻木。
浓云翻卷的天幕沉沉如铁地压在头顶,顾清濯又转过一个窄巷的街角,蓦地便又瞥见了十余具狼牙士兵的尸体交叠着倒在街边的秽物堆中。
而更令他瞩目的是,那些尸体之间,散落着四分五裂的桐木与崩断染血的丝弦。
但这些尸体之中并没有苏沉璧。
顾清濯本已有些疲累,却在目光触及到桐木与丝弦的那一瞬神识一震。他不敢有所耽搁,又是提起一口气来疾步向前。
这一次,在转入一条窄小阴暗得几乎看不清天色的小巷后,顾清濯终于隐隐地听见了被人极力压制的喘息声。他循声快步而去,在小巷尽头看见了竭力将身形隐于杂物堆中的苏沉璧。
“……顾师兄?”苏沉璧原本正扯下一截袖子包裹着腿上的伤口,此刻亦是警觉地偏过头握紧了血迹斑斑的长剑,在看清来人之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却又是微微蹙眉,“你……咳咳咳……”
“他们有手有脚,城外又是山林,何况宣明如今的身手也已胜于我,若是这样也无法脱身,只怕是愧对门中诸位先生的教导了。”顾清濯立时便打断了他有气无力的质问,冷哼一声走上前查探起了苏沉璧的伤势,“依我所见,还是你这里更需要帮手。”
苏沉璧这一身天青色的衣衫早已成了血色,被他扯下广袖匆匆包扎起来的几处大伤口亦是洇透了殷红。他的七弦琴已然不知所踪,唯有手中仍旧握着那一柄青碧长剑。
“没有致命伤。他们……算准了我逃不掉……恐怕仍在附近……你……”苏沉璧稳住气息摇了摇头,语调虽难掩虚弱之意,眸光却仍旧清明,甚至已隐隐透出些许往日从不曾见过的冷冽,“师兄……不该回来。”
“今早你交代我无论如何必须先护着他们出城,我已经如约做到了。此后我如何行事,自然只在我自己。”顾清濯知道此刻情势紧急,已然不由分说地背起了苏沉璧,思虑片刻后,又道,“今日不仅是我与宣明,城中的所有同门,都不希望你如此送死——故而我替他们回来。”
苏沉璧被他这一番动作牵连到伤口,反而又是克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他仍是紧蹙着眉头强压下气息,只是此刻伤势沉重,更不愿耗费力气在这等无意义的内耗之上,便唯有低声责备道:“胡闹……我杀了那么多狼牙……他们必不可能轻饶……师兄若是不……”
“听这语气,仿佛你反而是我师兄了。”顾清濯嗤笑着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语,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后半句话竟是几乎带上了几分调侃之意。
“放手,”苏沉璧的语调亦是略微一沉,“我并非无力再战……替你阻挡片刻仍是……足够……”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铁了心送死的人,怎么敢放任?”顾清濯却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不服,便跳下来与我一战,赢了便随你安排。”
苏沉璧一时无力与他诡辩,只是默然地又摇了摇头。
“我以往怎么没发现……”这一次反倒是顾清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固执起来真是比江听澜还难对付——”
他这一句话还不及说完,便在即将踏出这条小巷之时猛地一停——巷口处已被又一队狼牙士兵围堵起来。
苏沉璧有些艰难地抬了抬头,低声对顾清濯道:“我是走不了了……他们人不算多……你逃……”
而那为首的狼牙队长亦开始扬声喊起了“缴械不杀”。
“怎么逃得掉呢……”顾清濯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我毕竟是你们的师兄。”
他四望一番大略估算过对方人数后,随即果断地扔下了自己的武器。
——
顾清濯回到大理寺官署时,洛阳城已然沐浴在了薄如轻纱的暮色之中。
官署中似乎恰有新案卷送到,同僚们正井井有条地做着整理。他故作从容地自偏门踱步入中庭,正欲乘着上峰与同品阶的同僚未曾发觉时偷溜回自己的书房,却冷不防被人自身后叫住。
“顾少卿回来了?”
顾清濯在听得秦可帧这一声发问时不由得暗自吸了一口气,而后自认倒霉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微笑道:“大理寺来了新的案卷,下官自然不敢偷懒。”
“倒省去了我差人寻你的功夫。”秦可帧微微颔首,或许是承了前些日子顾清濯替他处理案卷的情,倒也并未深究,只遥遥地指了指书房,道,“案卷虽说芜杂,好在并无什么大案。顾少卿处理完我交与你的那几卷便早些回去吧。”
“下官知道了。”
见秦可帧就此放过了自己,顾清濯自然是放松了几分。在别过秦可帧后,他便径直回到了书房之中,翻阅起了案桌之上那几册新添的卷宗。
前几册果真如秦可帧所言不过是些寻常公务,他一面翘脚坐下一面一目十行地看过,又随手提起笔依照惯例写下了批复。直至翻阅至最后一册时,顾清濯在看见其中所记载的遇害者姓名时,猛地收起了方才的做派端坐下来,仔细地阅读起来。
是那最后一人遇害的调查结果……来得还真快。
不过秦可帧偏偏将这一册案卷交到了他的手中,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翻过数页后,顾清濯的神色却是略微放松了些许——此人倒毙于城外南郊官道附近的密林之中,身中乱刀、伤口杂乱无章,尸体随身财物未失,唯有表明身份的鱼符与出入城门的饿狼令不知所踪。由勘验所得的缜密线索看来,大可直接定为屠狼会为谋得潜入城中的令牌而蓄意害命。
此处前前后后并未有半点长歌武学的痕迹,苏沉璧纵然行事仓促,也自不会冒着被城门守卫查出的风险亲力亲为。
想必是他暗中设法,令屠狼会自行“探查”到了高府心腹的行踪,由此既借刀杀人,又给屠狼会中人入城生乱行了个方便。
眼下只需让高尚不去深究到屠狼会的情报来源,认定此人撞上屠狼会只是意外便可。
思虑既定,顾清濯提起笔来,不紧不慢地写下了一行提议详查屠狼会行踪的批复。
而后,他终是得以取出苏沉璧先前交与他的纸条,借着案桌上的烛火小心地打开一瞥:
“此人虽已除去,然出城目的未明,若有机会,还请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