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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郁何垒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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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少年官员依约领着怀宴前往大理寺狱。怀宴自是扮做了奉着笔墨的女婢,因她身量尚小,虽看来颇有些古灵精怪,倒也不曾惹得沿途的衙役生疑。
“侍御史对凌雪阁这么熟悉……以往有过合作?”步入大理寺狱后,怀宴四顾无人,便压下了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算是欠凌雪阁一个情。”少年官员若有所思似的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转过一个弯后,两侧的牢房之中已鲜有囚犯,两侧墙壁灯台上的火焰颤颤巍巍地跳动着,却照不透一间间牢房内的黑暗。一片空旷之中,二人的脚步声便显得尤为清晰而压抑。
怀宴微微抬眼瞥了瞥对方的神情,却见他仍是轻蹙着眉头不知为何事所困,便也隐隐约约猜到他想借机查的私事也多半涉及故人。
行不过多时,少年官员便悄然驻了足。怀宴循着他的目光侧眼看去,正见此处的牢房之内,清瘦憔悴的年轻囚犯正倚靠牢房的青砖墙阖眼蜷缩着,眉眼间不见癫狂之意,依稀仍有传言中高傲冷淡的神采。
想必此人便是秦可帧了。
似是听见了牢房之外的动静,秦可帧的身形动了动,偏过头来神色倦倦地睁开了眼:“供状?”
少年官员默然地点了点头,取过怀宴奉着的供状与笔墨,向着秦可帧的方向蹲下身来。他微微垂着眼眸,不知此刻的神情究竟是如何,
秦可帧抬手接过了供状,原本淡漠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笑意:“好……好……终于来了。”
他随即便展开供状低声读了起来,那含着几分癫狂之意的笑声本是极轻,落在这空旷阴冷的狱中,却生出了些许凄凉惨淡的回响:“失节投敌,背弃纲常,侍奉伪君……不错!不错!我寡廉鲜耻,枉读诗书!”
侍立一旁的怀宴不曾料到会是这般诡异的情形,有几分愕然地低下头看着二人。
“谄媚叛贼,馋害忠良,杀友求荣……不错!远舟是我亲手所杀!那些人都是我亲手所杀!”秦可帧的笑声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地尖锐了几分,却在一瞬间又蓦地归于最初槁木死灰般的冷漠,“不必看了,我之罪愆,罄竹难书!又何止是这供状所能写下?”
少年官员却是将手中的笔墨向后撤了撤,令他扑了个空:“你便没有其他想说的?”
秦可帧不答,只是黯淡的眉眼间露出了些许讥诮与了然,静静等待着他开口。
“……我确实有话想问。”少年官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终是讪讪地开了口,“与长安陷落前遇害的那些人有关。”
“方才都已说了……他们的案卷,都是我亲手所判。”秦可帧看着他,很有些不屑地笑了起来,“若想寻仇,将供状交与我签了,速速正法便是。”
秦可帧说罢便作势要回到方才的倚靠之处继续阖眼休憩,见此情形,少年官员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又急急道:“玉成书院的骆玄先生——秦公子当年,有没有见过他的案卷?有没有……见过他?”
怀宴神色一凛,转过眼看向了他,已隐隐猜出了些什么。
“阁下何人?”秦可帧的神色亦是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在下……”少年官员站起身来,略退一步躬身行礼,微笑之中带上了些许的坦然与无奈,“长歌门,林宣明,来查……恩师同门的下落。”
怀宴微微眯起了眼。
“在那件事之前,我远远地见过他一次。”秦可帧倚着狱中的墙趺坐既定,微微仰起头来,入目的却唯有幽暗冷寂的穹顶。
不似那日的天光明澈。
——
天宝十五载三月,其时已向季春,煦阳正挂于晴空,望之风烟俱净。
城北郊野之上,秦可帧遥望着洛水畔的杂花生树、芳洲蓊郁,唇边一曲折杨柳也正凄婉地吹到了尽处,只是心下的忧悒思绪仍旧是萦怀不散。他收起玉笛,迎着那阵熏风回首时,正见山腰处繁花掩映的玉成书院前有书生士子熙攘进出。
早先洛阳城未落入敌手时,秦可帧便曾听城中士子隐约提及过那位骆玄先生的学识气度。安禄山携兵入城后,这位先生未言降与不降,只仍旧是如期与文士们论诗讲学。今日既已至此,他便决定索性也去看一看聊做散心。
自山下拾级而上,秦可帧行近书院正门时回身远眺,正可见洛阳城中的轩榭楼台错落如星。只是再向前走了数步,他便远远地听出了些许不寻常来——
书院正堂之中,好似正有一场激烈的争执。一干士子各怀心思地聚于正堂门外的庭院之中,神色殊异,却皆是鸦雀无声。
“……老夫自问从前不追究来者投降与否,便是为了安心治学,如今倒好……”
秦可帧乘着无人注意之时步入庭中立在人群之间,当先便听到了老者愠怒的声音自紧闭的房门之中传出。他方一驻足,便见得那紧闭的房门訇然一开,一名青衣的年轻人在老者的指责声中被迫退至门外。
“……老夫以往的得意门生,竟也来劝老夫争名逐利,毁这一世清名么?!”
年轻人只是维持着长揖行礼的动作,垂下眼眸并不急于反驳什么。
此情此景难免令秦可帧无端忆起了昔日严庄领着一干狼牙军闯入宅中,以阖族亲人并同窗师友的性命胁迫自己出任伪官时的情形。
正堂之内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木杖立于案桌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人,复又朗声道:“你忘了初到东都时老夫与你说过什么了?这东都洛阳是无上天国亦是阎罗地狱,有人在此平步青云,亦有人在此永堕无间!”
这番话听得秦可帧心下微微一震,他忍下心中的些微厌弃循声看向那年轻人,却见那人行止之间仍旧是文雅谦和、礼数备至,倒也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模样。
年轻人见老者说罢,方才又是旁若无人地一礼,不紧不慢地微笑着劝道:“先生或是有些激进了,如今洛阳城百废待兴,正需有识之士齐心而为。学生今日前来,也是出于好……”
“住口!”
老者盛怒的高喝之中,一方物事自堂内飞出,正正地砸上了年轻人的额角,又滚落到了秦可帧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却是一方沾了血的砚台。
狰狞的伤口自额角蔓延至眉骨之上,汩汩的血迹已顷刻间流淌下来。年轻人讶异地抬起眼来,目光中有一瞬的无措,而后他却又是苦笑着向正堂的方向遥遥一作揖:“看来今日先生还不能决断……请三思。”
庭中的书生文士们不曾见过老者如此发怒,也俱是一惊,而后各自窃窃私语着指点起来。
秦可帧看向堂内的老者时,隐隐觉得他愠怒的面色之中又似掠过了些许的不忍与痛惜,却终究仍是厌弃地沉默着。
“……这就是骆玄先生的得意门生?……”
“……恐怕学识是有,只不过啊,骨头太软……”
“……别乱说,我听闻城破时,他也曾执剑斩杀数队狼牙,救下了不少人……”
“……最后还不是被狼牙的酷刑吓破了胆,没几天便对着新主人摇尾乞怜了……”
“……你也说了是酷刑……”
“……好歹不若他那师兄……”
一番嗡嗡然的指摘令秦可帧这等旁观者听来也颇为不适,而当事的年轻人不改温和之色,只道了一声“先生保重”,便转过身去,也不擦拭面上的血迹,对一旁的议论置若罔闻地疾步离开了。
——
“你说的那个受伤之人……是什么模样?”林宣明听到此处,急急追问。
“雅人深致,不似屈从贼子之辈,更多的如今也记不清了。”
“此后秦公子可还曾见过他们?”
“……再后来,我便是在案卷之中见到这个‘骆玄’名字了。”秦可帧淡淡地说罢,复又侧过身来,神情漠然有如枯木,“林公子看起来是御史台的官。我且不问御史台究竟为何突然要插手伪官的判决……与此后之事相关的证物在圣武元年二百二十三号柜中,你大可亲自去看——供状,该给我了吧?”
林宣明依言将供状与笔墨交与秦可帧,见他行云流水地在末尾签下了名姓,终又是忍不住问道:“秦公子……对此当真了无辩驳?”
秦可帧这一次甚至不曾抬眼,只专心地写下一笔一划。
“我今晨见到了沈姑娘,她说……秦公子绝非惧死偷生之人。”林宣明有几分犹疑地咬了咬唇,忽而又扬声道,“她说,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已有些行止异常。但无论她怎么问,你只是反复说‘何谓善恶?何谓对错?’——再后来,你便是安贼新任的大理寺卿了。”
在听见“沈姑娘”三字时,秦可帧的手明显地抖了抖,连带着画押时的最后一笔也颤抖着有些变了形。
“林公子,这没有意义。”秦可帧冷淡地将供状递回,而后倚着墙阖上眼,好似真的入睡了一般,再未有一字言语。
林宣明只是垂眸,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好似想要多寻得一分蛛丝马迹,却只见到了满目疮痍似的倦意。
“走吧。”怀宴适时地牵了牵林宣明的袖口,好似也被二人所感,只是低声提醒道,“问不出什么了,不如去看一看证物。”
“也是。”林宣明取过供状,如梦方醒似的轻叹一声,歉意地笑了笑,领着怀宴沿来路离开了大理寺狱。
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日近西斜、晴光犹在,照见墙角冰雪莹莹,有如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