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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北京城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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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京城的雪是越下越大了,跟巴黎温和的冬天截然不同。
车子一点一点停下,周府的朱门立柱映入眼帘,李阑珊饶有兴致地伸长脖子去看。
车夫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拉开车篷,点头哈腰示意她地方到了。
李阑珊从手袋里翻出几票钱,点了点递给车夫。
车夫双手接过,刚拿到手里就面色惶恐:“老板,您这钱给多了。”
“小费啊。”李阑珊也有些惊诧,“做这么辛苦的人力活不给小费的吗。”
二人面面相觑之时,周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阑珊没再跟车夫多说,只是礼节性地撑着伞向他点点头,说道:“谢谢,路上小心。”
车轮声远去了,她看着迎面上来的周家下人,又点了点头。
“李小姐这就来啦,提前了有小半个时辰呐。”
老管家满脸堆着笑,示意身后跟着的下人们从李阑珊手里接过伞和手袋。
见状,李阑珊赶忙推拒:“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老管家弯着腰,毕恭毕敬道:“小姐,这是府上的规矩,您作为主子可千万不能累着。”
李阑珊微蹙着眉,倒也没再拒绝,只是将东西递出去时,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烫成蜷曲的黑发。
一行人穿过长廊,绕过亭台芳阁,终于到达了主屋。
老管家在门边问了声好,“老爷,夫人,李小姐带到了。”
从李阑珊的角度看,房间里空无一物,只见黑黢黢的一片。
一片黑暗中传出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快,快进来。”
闻声,李阑珊突然觉得有些恶寒,但此时又无法回头,无奈,只得将红唇扬起一个适宜的弧度,提起裙摆跨进门。
“周伯,伯母,您二位好。”
她自认礼数周全,规规矩矩行了个鞠躬礼。
一旁跟进来的老管家眼尖,小声叫住她:“要跪长辈的。”
李阑珊为难地看了看纯白无暇的裙摆。
“好了,为难她做什么。”僵持中,堂前的老人坐直了身子,“李小姐自幼养在西洋,哪里懂这些个条条框框。”
说话的是周家老爷,周延寿。
李阑珊暗暗松了口气,道:“谢谢周伯。”
周延寿已经面显老态,抚着白须笑问:“不打紧,不打紧,李兄今日可还好?”
李阑珊深知父亲与他是过命之友,忙回道:“父亲一切都好,还托我问候您。”
周老哈哈笑:“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还说得上好不好……不过仔细说来,府上的确有件好事。”
他身边一直沉默的老夫人张了口:“老顺,将念君小姐带来。”
老管家低头称是,匆匆退下了。
周老点点头:“小女已经在前日订下婚约,直待明年春月吉时,便是要成婚了。”
李阑珊面露喜色:“那更是要祝贺周小姐喜得挚爱。”
她没注意到周老夫妇表情凝固了一瞬,又笑着应和两句才后知后觉察出不对。
“周伯,我记得周小姐不过十六岁,怎的这么早就成婚啊?”
“诶呀……不小了不小了,人家姑娘都是十二三岁便定了亲,十六这会都该相夫教子了。我们家这丫头打小性子木讷,也就长大点,长开了,才有几家门当户对的名门儿郎看在她容貌还说得过去上门提亲……我这也算终于放下心来了。”
周老叹了口气:“要是一直不成婚,我周家的脸可是就要丢尽了啊。”
李阑珊一时语塞,实在是有些震撼,她从小就受“自由”观念的熏陶,可周延寿这番话,不仅说明他的女儿没有资格自己选择未来的丈夫,还会因为不在适龄婚育而遭人唾弃!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她想反驳,又无话可说,该说什么?
这终归是人家的私事。
李阑珊心里直堵,还不得不遵从父亲的耳提面命,继续以和顺形象示人。
周老见她半天没回应,也有些尴尬。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门外又传来老管家的问好:“老爷,夫人,李小姐,念君小姐到了。”
他矮胖的身后隐约站着一道消瘦的身影,在严寒的雪天中裹着极厚的裘衣,也依旧显得单薄。
周老立刻将目光移向门外:“快带小姐进来。”
他又像不知情一样:“怎么这么冷的天还让小姐出门啊?”
仿佛忘记刚才默许夫人叫人的不是他。
李阑珊的眉头越皱越紧,只见周女娉婷身影轻飘飘进了屋,叩拜、答话、问号一气呵成。
“念君啊,这位是爹的商友李叔之女,你叫堂姐就好。”
“堂姐。”周念君抬头,深黑的眸子不见一丝波动。
李阑珊甫一与她对视,就呆住了。
周念君双眼狭长,眼尾上勾,瞳孔是空洞寂灭的黑,白皙的皮肤与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相衬,平添几分可怜的味道,薄唇也泛着白,整个人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素雅得不似真人。
死气沉沉的黑白红,在她的身上,李阑珊找不到任何生机。
只这一眼,李阑珊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了一般,她难以想象,面前的少女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和绝望,才会如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