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向哨〉》铎客行

14、灰雾

　　骤然明亮的光线。

　　褐色的土地突兀地立着一片建筑——那是人类曾经存在的证明。

　　而现在，摩天大楼枯败不堪，玻璃碎片黏在摇晃的窗户，残渣落在地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平静地躺在地上，凹凸不平，灰暗破败。

　　一根怪异的“木枝”从褐色的土地、斑驳垃圾中耸入云端，一尺来长。

　　陆生走近前，微微俯身，瞳孔骤然放大。

　　水带化雾，漫布“枯萎”的街道。她这才证实，原来凿开墙的感受到的死气，竟是真的。

　　褐色的土壤，从地面伸展出来的“木枝”，哪是那么轻描淡写的物；几百年前，亦或维基建立以来，那些去而不返的哨兵，那些被家人、朋友牵肠挂肚，让妻子儿女日思夜想、泪流满面的人……

　　原来，他们留在了这里。

　　浮游朝闻道，夕而死；身无披物，随意跌落，他们挣扎过，却也那么脆弱，那么容易。

　　二三十年的光景，倾尽物力财力的培养，战斗的一息之间，一切隐入尘埃。

　　祁靖康进入之后，僵直着身子，除了眼神扫过残肢白骨的街道，他似乎失去了说话、行动的能力。

　　他见过很多死亡，这是最悲哀的一次。

　　百年间累累骸骨，堆积如山。壳厉感染区，数万哨兵的丧身魔窟……

　　陆生回过头，看着哨兵通红的眼眶，显然他也已经知道，地上的“枝干”究竟是什么。

　　少女不明白，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

　　“你……没事吧？”

　　哨兵走到一棵树旁。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光，老树干瘪的枝干四仰八叉地伸向远方，似乎怒述着，它们曾经的悲惨遭遇。

　　陆生看到，哨兵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他侧着身体。从她的角度，仿佛枯树下男人指尖颤抖，将那个类似“铁片”的东西贴近自己胸膛的左上方，指尖颤抖，几息间，那个物什放进上衣的口袋。

　　“……走吧。”

　　嗓音平静，与往常无大不同。

　　若不是微涩的眼角，她几乎以为哨兵刚才的举动无甚不同。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出口的伤痛，陆生也有，心中所求，思而不得……

　　陆生没有揭开他的反常，只是将自己口袋中的糖拿出来，放到男人的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尽快找到那些东西，她才能……

　　他微微抬眸，少女白衣依旧，水带缠绕纤细的身体。他握紧手中的糖块，重新站直了佝偻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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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为怪异。一只巨大的龟壳挡在路段中央，龟壳质感极具年代感，灰色的表面沾满的不少尘埃。

　　而龟壳的四周，俯卧在旁的人类骸骨，哨兵的墨绿军装空荡荡地挂在皮肉消失的骨架上，风轻轻吹过，从一边吹来，穿过尸骨的空荡胸骨，在另一侧激起回响。

　　遍地的骸骨，被四面而来诡异的风抚摸，周围似乎变成了暗夜哭啼，白色氛围让人失足狂奔……

　　“那边也是……围绕这个龟壳半径一米的范围，都是这些。”

　　陆生提前让水带感知过，这片范围尤为安静沉寂；除了风怪异的嘶吼，一点儿声响全无……安静到可怕。

　　“我去看看。”

　　祁靖康端起qiang，小心上前，他每步都行得极稳，黑色军鞋踩在地上的沙砾，没有一丝响动。

　　他们两人似乎都忽略了，刚才来的路上，一阵灰色的烟雾从虚空产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两人的背后。

　　那一团烟雾小心翼翼，它的潜意识告诉它，吞噬这两人，必定会大增功力，即使是其中之一……那也绝对会让本体的能量更加强大。

　　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干净纯粹的人类，他们的身体是那么强健有力，蛇系精神体如此罕见，肉眼就可以识别，这个哨兵的精神力必然不同以往的小兵，所以，为了吸收他的能量，这团烟雾不惜取险……

　　而另一个，它倒不觉得有什么能力，不就是一团雾，还是白色的；在它的种族中，白色的“烟雾”是最没用、最容易被灭的那个；它有些嗤之以鼻。

　　还是先偷袭那个男人！然后再吃掉那个“废物”！它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谨慎控制着速度，紧贴着地面盘旋前进，缓缓朝男人的身后飘去……

　　“再前进一点……”

　　“这个哨兵的精神能力就都是我的！”

　　“鼋族最强大的勇士即将诞生！”

　　它的情绪强烈波动，成功诱惑麻痹了猎手的神经，完全没有了畸变者偷袭时的冷静无情、速度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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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烟雾即将缠上哨兵的脚踝，它幻化出一只四叉利爪，指甲锋利尖长，向着渴望的力量够去。

　　这时，它似乎被迫停下。

　　“手抽筋了……？”

　　烟雾有些着急，将力气集中用到爪上，却纹丝未动……不对！

　　它急忙收回爪子，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动不了，那只爪子定在那儿，从灰色的烟雾中怪异地伸出，周边是白色的……

　　白色的！是白色的烟雾！

　　可恨！判断错了…原来那个少女竟然才是深藏不漏，隐蔽精神力的高手！

　　常年打鱼，竟在一个小小的向导中失手。

　　陆生早就注意到身后的异动，水带们很鄙视，那么笨拙的动作，完全没有“雾”的基本能力嘛！

　　“真丢脸！”

　　“你看它歪歪扭扭的，好难看啊！”

　　“没有大虫子扭的好看！”

　　“就是就是！”

　　“灰不溜秋，而且看起来好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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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生很淡定地听完了全程，依旧平静如水。

　　大虫子甩了甩尾巴，有些活泼地回应可爱的水带。

　　………

　　男人应该也注意到异样，他的军靴几乎不进，身体向前倾斜，警惕四方的异动。

　　黑蛇盘绕在他脚下，蛇首灵巧俯行，紧跟在主人一旁，红色蛇信轻吐暗收，没有从蛇信躲过的细微声响。

　　它敏锐察觉到了变故，果断决绝地抛弃了不能动的利爪，灰色烟雾极速闪躲；还好，仅有一只手化为实体，否则恐怕……

　　……哼，只要活着，鼋族报仇，十年不晚！

　　利爪流出绿色的血柱，落在沙砾地上。然而，灰色烟雾闪开不到几米远，它又一次遇到了阻碍。

　　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东西”能够阻挡雾状化形！

　　……今日真是大意了！

　　一抹白色的烟雾化为一层屏障，早在它窥视之际，便悄悄按照主人的命令暗中观测，灰色“畸变者”准备偷袭时，它们就围成一个圆圈，将“畸变者”困在内部。

　　即使舍臂取生，它也绝对逃不出这个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祁靖康走过去，毫不介意自己被当成诱饵。

　　俯视地上疯狂窜动的“烟雾”，这显然已经不是一般的畸变者，它没有实体，看不出究竟是何异变生物……他有点怪诞的想法，这个东西，，好像有自己的思维……

　　不可能……哨兵的精神力耗尽后就变成无知无觉的怪物，不可能会有意识。

　　那绝不可能，若它们有意识……那么，那些异变的“人”，该是怎样的……

　　他眼皮微微一跳，身上一丝杀气泄出。

　　陆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在地上的“灰雾”。

　　“这应该也是堕落者，”哨兵谨慎开口，“不过，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雾状堕落者……”

　　“确实，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狂燥。”

　　“这种堕落者，要怎么……”

　　男人似乎想起什么，陆生看他在背包中翻找，很快拿出一个……蜡烛。

　　他蹲下来，点燃蜡烛，靠近那团灰雾。明明没有视物的器官，它却似乎发现了天敌，挣扎地更加急促。

　　蜡烛燃烧的气息附着在灰雾上，烤焦般“滋～滋～”的声音响起，它怒吼着，却徒劳无功，几瞬，灰雾被稀释的所剩无几。

　　剧烈的痛处迫使它迸发出强大的意识，挣扎着甩开束缚着的“白色密网”。

　　然而周边的白雾却牢牢阻挡了它逃走的路径，一些白雾随着它的挣扎，渗入灰色当中，动作越来越慢，挣扎间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支配……

　　蜡烛的靠近，果然让那团灰色的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吱～吱～”的尖锐嘶吼慢慢消失，化为无迹。

　　少女有点惊讶，火光竟然有这样强大的功能，或者说是蜡烛？

　　盯着哨兵手中已经吹灭蜡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男人顿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蜡烛燃烧产生碳黑可以吸附烟雾，……之前在《华史全书》看到过，看它也是雾，没想到真的可以。”

　　陆生细细打量，闻言不由赞叹。

　　“你真聪明！”

　　哨兵默默收好火折，将玉京子收回精神图景，转身背对着少女，好像对少女的赞叹无动于衷。

　　只是眼神僵直，平视前面的建筑，更像一座雕塑。

　　少女将蜡烛放到自己的包里，起身朝哨兵走去。

　　越来越近。

　　再进一点差点要撞上。可她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他的身后。他甚至能感觉到，露在外面的皮肤，她的精神体冰凉触感……

　　墨绿色军装下身躯绷紧，……她，要做什么。

　　突然，少女向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朝着男人头颅狠厉劈过……

　　黑色的发丝拂过他的后颈，带来一些凉意。

　　哨兵愕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