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不停歇》宛星

94、初冬 她终于肯跟

　　十一月初，气温骤降。

　　自从那天以后，吴漾再也没送她回过家，中午也没来找她补习语文。

　　他仍旧执拗地坚持每天给她送早餐，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地放下早餐就走，丝毫不停留。

　　余笙曾还回去过，但隔了一会儿，早餐就又出现在了她的桌面上。她没办法，只好选择收下。

　　吃是不可能吃的，扔了又怪可惜，她便把早餐给了别人。大多数时候是进了陈高飞的肚子，有时是钟文瑞，还有几次是宋芮桃。

　　大课间，几人趴在栏杆上吹风。

　　“老吴，要不你下次直接把早餐给我得了”，陈高飞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大肚腩，“反正你送给余笙妹妹之后，她也会给我。何必走这个过场，多麻烦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闻言，一旁的钟文瑞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他不轻不重地瞪了口无遮拦的陈高飞一眼，“你这嘴要是实在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帮你捐了。”

　　陈高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是啊，即使把早餐送给余笙，她也会给别人。有什么用呢？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他只是隐隐地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他就想让余笙多吃一点，稍微长胖一点。小姑娘太瘦了，看得他心疼。

　　“老吴，你别装忧郁了，倒是说句话啊”，陈高飞晃了晃身旁少年的肩膀，凑到他面前，“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吴漾瞥了他一眼，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继续送呗。”

　　“可人家余笙妹妹根本就不吃，你送了也是白送。”陈高飞直白地说出残酷的事实。

　　“吃不吃是她的自由，送不送是我的态度问题”，吴漾声音很淡，“至少要让她看到我的态度，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心里很清楚，余笙这样对他，是因为她妈妈。她妈妈不喜欢他。

　　他觉得，余笙本人并没有对他产生厌烦和讨厌的情绪，之前说的也都是气话。

　　他是有机会的。

　　“那过几天的月考呢？你打算怎么办？”钟文瑞弱弱地出声。

　　吴漾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好好考呗，还能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人家余笙现在都不跟你说话，你还有必要把语文考及格吗？”钟文瑞的目光落在少年清俊的脸上，“即使你跟余笙当了同桌，人家也不一定搭理你。”

　　“怎么没必要？”吴漾的脑海中倏地浮现出项哲彦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他忍不住皱眉，“至少……她不用跟项哲彦那个猥琐的家伙坐在一起。至于她理不理我，无所谓。”

　　“我嘞个去，老吴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闻言，陈高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无所谓吗？我怎么看你最近都是一副心如死灰，沮丧得快噶了的表情？”

　　“我难过一下不行吗？”吴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也是有情绪的。”

　　“算了算了，别聊这个话题了，再聊下去，我真怕把你聊哭了。”陈高飞摆了摆手。

　　倏地，一道冷风袭来，钟文瑞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好冷啊，咱们还是回教室吧，再这么待下去，迟早得冻感冒。”

　　陈高飞晃了晃大脑袋：“这就把你冻感冒了，那你还是太虚了。”

　　“你不怕冷，是因为你脂肪太厚。”钟文瑞的语气依旧是贱贱的。

　　“好家伙，你小子拐着弯说我胖呢。又在嘲笑我，我胖怎么了？又没吃你家的大米。”

　　两人打打闹闹地往教室走，吴漾慢悠悠地跟上他们的步伐，抬眸那刻，他不经意地瞥见不远处一道清丽的身影。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

　　余笙刚接完水，此刻正慢吞吞地往教室走，她低着头，脑子里在想目前的复习进度。倏地，她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手里的水杯没盖紧，热水毫无征兆地洒出来，在眼前人的黑色外套上留下一大滩明显的水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余笙有些懊恼，她下意识地拧紧杯盖，抬眸那刻，她不偏不倚地对上少年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

　　此刻，吴漾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黑眸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

　　“余笙，十一天了，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少年的语气格外平静，隐约透着股淡淡的委屈。

　　每个字都像是密集的雨点，一下下地落在心尖，余笙的眼睫忽地一颤：“有没有烫到你？”

　　他本以为余笙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她竟然跟他说了第二句话。

　　吴漾的眉心忽地一跳，声线不自觉地有些颤抖：“没有。”

　　“那就好”，余笙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道歉，“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杯子没拧紧。”

　　“我没说怪你，也并不介意。”少年的声音很轻。

　　“你外套有点湿了，小心着凉。”余笙有些愧疚。

　　吴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没关系，我身体好。”

　　他不问她为什么把早餐送给别人，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炽热的目光看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余笙的眼眶忽地一阵酸涩，她有些局促地揪着衣角，不敢跟少年对视：“我先回教室了。”

　　“嗯，好。”

　　话音刚落，女孩就飞快地跑进了教室。

　　那股栀子花的清香伴着初冬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顷刻间便消逝殆尽，吴漾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五句话。

　　他记得很清楚，余笙刚才一共跟他说了五句话。

　　阴郁了十一天的心情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刹那间好了起来，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

　　虽然余笙只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他，而不得不开口说话，但他依旧很开心。

　　至少……小姑娘愿意跟他说话了。

　　他想，他还是有机会的。

　　-

　　天气一天天变冷，比月考先来的，是外公去世的噩耗。

　　谭建明瞒着所有人偷偷买了农药，在一个安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兴许是太过思念外婆，或许是深受腿疾困扰，疼得受不了，也有可能是不想给后辈增加负担。

　　余笙很清楚，是上述所有因素的共同叠加，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最先发现此事的是院子里的李爷爷，他是外公多年的好友，平日里跟外公走得很近，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坐在一块聊很久的天。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后照例去找谭建明聊天。看到紧闭的大门，他顿时就心生疑惑。谭建明不是贪睡的人，很早就会起来，这情况明显很反常。

　　李爷爷敲了许久后觉得不对劲，随即他慌慌张张地找来村里的年轻人，踹开门后，便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谭建明。之后，他便给谭沐芸打了个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谭沐芸正在上班，她挂断电话后就立马请假回了老家。余永新也紧随其后赶了回去。

　　终究是命运弄人，他们没有见到谭建明最后一面。

　　处理完老家的一切事宜后，他们再度返回家中。再次看到谭沐芸的那一刻，余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几天的时间，谭沐芸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许多，整个人显得疲惫又落寞。

　　她请了长假，整日待在家里，几乎不吃不喝，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不肯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来来回回地翻看那本陈旧的照片集。

　　里面都是外公和外婆的照片，还有一些是全家的大合照。

　　谭沐芸像是没了心气，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她不再关心余笙的学习情况，也不再过问她是否在谈恋爱。

　　对此，余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月考在即，她却频频上课走神，心思飘忽不定，连带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周三的中午，食堂。

　　“笙笙你最近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宋芮桃放下筷子，一脸担忧地看向对面的女孩，“感觉你都瘦了。”

　　没想到连神经大条的宋芮桃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余笙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

　　听完，宋芮桃的喉咙有些发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几秒后才慢吞吞地憋出来一句：“笙笙，别伤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余笙的眼神忽地一黯，是啊，一切都会过去，但逝去的人却永远都无法回来。

　　“笙笙你太瘦了，不管怎么说，身体健康最重要，你要多吃点”，宋芮桃蹭地一下子站起来，“我去给你买个鸡腿。”

　　“不用了，我没胃口。”余笙连忙出声拒绝，但话音刚落，宋芮桃就跑没了影。

　　余笙收回视线，垂眸盯着餐盘里的饭，她还是半点食欲都没有。

　　下一秒，眼前倏地覆下一道高大的阴影，紧接着，一盘装得满满当当的菜赫然映入眼帘。

　　五个鸡腿、三个鸡排、青椒肉丝、黄焖鸡、鱼香肉丝、仔姜肉丝、红烧排骨。

　　余笙下意识地抬眸，不经意地和少年的目光撞在一起。

　　“都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