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是只导盲犬》芜下

10、10

　　身上有些潮，小拾缓缓睁开了双眼，雨滴落在了他的鼻子上，他用手擦了擦……
　　手？
　　小拾瞪大了双眼，眼前的，的确是人类的手。
　　他低下头，发现原本毛茸茸的身体，变成了穿着便装的人类身体。
　　他一下坐起，入眼是落雨的小巷，阴暗潮湿，他坐在水坑之中，雨滴打湿了他的衣服，蒙了他的眼。
　　他仰起头，回忆起了他死去的瞬间——

　　小拾的灵魂变成了一只幼犬，当他往门外走去时，一只紧握着镰刀的爪子拦住了他，爪子锋利尖锐，他往上看，是穿着黑斗篷的死神，低沉着眼，来取他的灵魂。
　　“跟我走吧。”死神声音嘶哑，伴着悠长的回音，“他已重见光明，你可以放心了。”
　　小拾回头看向抱着尸体痛哭的人，迟疑了：“我还不想走。”
　　“你将会重新投胎，有缘自会再见。”
　　“但我会忘了他，对吗？”
　　“过了奈何桥，你会忘了一切，前尘往事本就是过眼云烟。”死神握紧了镰刀。
　　白色的小狗摇了摇头：“不，我不走。”

　　“那你要拿同等价值的东西与我交换。”死神盯着他纯净的灵魂，低声说。
　　“你要什么？”
　　“你的尾巴。”
　　小拾的尾巴轻轻摇晃，似乎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
　　“我愿意。”

　　断尾的疼痛彻骨，死神用镰刀一刀一刀将他的尾巴割下来，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小拾第一次体会到灵魂被撕裂的苦楚，折磨着他，撕扯着他。
　　疼到没了意识，混沌之中，他听见死神说：“你会附上将死之人的身体，重新活下去。”

　　……

　　小拾歪歪扭扭站了起来，他还不能很好控制这幅身体，走了两步，又跌倒在水坑中，溅了一身水。
　　心脏骤然一阵剧痛，他猛地捂住了胸口，大概明白了，此人怕是因心脏问题猝死的，倒在了这无人问津的小巷。
　　暴雨打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吸了吸鼻子，已经没了敏锐的嗅觉。他用手接住雨水，他已经不再是小狗了。
　　他要去找宋迟，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但去哪找呢？他出了小巷，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路人脚步匆匆，无人注意他。
　　食物的香味传来，他早已饥肠辘辘，顺着香气走到了披萨店门口，雨水被门帘隔绝在外。
　　人类要获得食物，应当要使用货币。
　　他摸索着潮湿的口袋，空空如也，连身份信息也找不到。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他身后进店，撞了下他的肩，他脚下一滑，猛地摔倒在地。
　　“挡什么路，活该。”那人瞪了他一眼，直接离开了。
　　小拾害怕地低下头，用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湿哒哒的衣物不断滴水，打在光洁的瓷砖上。
　　系着围裙店员跑了过来，关切地问：“先生，你还好吗？”
　　小拾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模仿着记忆中的人类的笑脸。
　　店员可能见他可怜，免费为他倒了杯水，他又笑了，这次眼睛弯了起来。
　　“喝点热水暖暖吧，今天雨太大了。”
　　小拾凑近了杯子，用鼻子嗅了嗅，还冒着热气，他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口，有些烫。
　　这一幕落到店员小姐姐眼里，她莫名红了脸，留了句“慢用”便跑了。

　　小拾转头望向落地窗外，乌云压顶，暴雨倾泄，积水漫过了路过行人的鞋底，故而来店里躲雨的人越来越多。
　　店里的电视被调到财经频道，主持人端坐在屏幕中央：“近日，宋氏集团在米国证券交易所上市，市值已达百亿。”
　　邻桌一男子感叹道：“听说宋氏集团现在的一把手还不到三十岁，真是年少有为。”

　　一旁的小拾揉着脑袋，还在苦思冥想，家里的地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院子面前的门牌在眼前闪回：……云顶22号？
　　小拾本想询问其他人，但他还不会说话，人类的声带构造与狗狗不同，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几个音节，还引来了他人打量的眼光。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走进大雨里。
　　总能找到的，总会找到的。

　　大雨打在他的脸上，撑伞走过他身边的人，朝他投来惊疑的眼光。小拾浑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失魂落魄的模样，像个为情所困的人。
　　明明周围的景色如此眼熟，但没了敏锐的嗅觉，他不知如何辨认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努力走向熟悉的地点。
　　天色渐渐暗下去，乌云越压越低，他的鞋也走掉了，光着脚，走在粗糙的地上，没了肉垫，他感觉脚走得很痛，一种，未曾体会过的疼痛，这让他又痛苦又好奇。
　　但一想到即将见到宋迟了，还是以人类的样子，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了，他的心情雀跃。宋迟说过，他再也不会走了。

　　所以他一定在这里。

　　一块水中的石头绊倒了他，他扑倒在地上，积水淹没了他的胸口，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一直未进食，又走了很久很久，体力有些不支。
　　就快到了，小拾抬头，眼前正是他从前常陪着唐玥买菜的超市，只要穿过那片林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街边的路灯闪着微弱的光，光线被雨水切割，前路变得朦胧而模糊。
　　小拾淌着水，一步步走向小区门口。
　　他忍不住笑了，终于回来了。以前他总是喜欢趴在那块石头上，摇着尾巴，眺望远方，等着宋迟回来。

　　“什么人？”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向他，有些刺眼，小拾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保安站在门口，质问道：“这里是私人住宅，外人不得入内。”
　　大叔，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拾想说出来，但他无法开口，只能痴痴望着他。

　　“快走快走。”保安摆着手赶他走，可小拾倔强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辆轿车自雨中驶来，前灯照亮了在路中站着的人，他浑身湿透，一言不发，看向小区内部。
　　小拾听到车的声音，慢慢转过身，他的身体凉得有些僵硬了。
　　转过来一刻，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隔着车窗，他分明看见了，坐在车里的那个人——
　　他轻轻地抬眼望过来，一双极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宋迟。

　　是你回来了。

　　小拾慢慢朝黑色的轿车走去，他看见车内坐的人皱了眉，直到他站到了车的正前方。
　　他泪流不止，只是被雨水掩盖。

　　宋迟倾身对司机说了什么，然后司机放下了车窗，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道：“小兄弟麻烦让一下，这么大雨，赶紧回家吧。”
　　家就在里面，小拾沉默着，看向车内的那个人。
　　一人一车僵持着，纵使司机如何劝说，小拾既不讲话，也不移开。
　　终于，宋迟开口了，语气冷漠：“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小拾指着自己喉咙，努力发音，但也只能发出：“啊……啊……”
　　“难道是个哑巴？”司机好奇地问。
　　宋迟像有些不耐烦，低声道：“不管你是谁，不要挡我的路。”
　　他往后靠了靠，对司机说：“直接开车。”
　　“可是，这。”司机看了眼小拾，已经淋得不像人样了。
　　“开车。”没有丝毫犹豫的下令。

　　“宋……迟……”在轿车启动的一瞬间，小拾终于别扭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司机又熄了火：“不是哑巴？”
　　宋迟沉下目光，“你认识我？”小拾站在雨中，用手扒上了车窗，水滴顺着他的手流进了车内，
　　他的嘴巴冻得瑟瑟发抖，艰难地开口：

　　“我好想你。”

　　车里的人又长大了许多，他的气质更加沉稳，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原来光是割了条尾巴，便又过了许多年。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他的眉间戾气不散，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原来是个跟踪狂，开车。”
　　司机无奈只得直接开车，抓住车窗的手不肯松开，小拾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又一次摔倒在地，手臂被地面划伤，流出红色的血。

　　那辆车毫无留念地开走了，保安为它打开了大门，小拾想追上去，但是已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水中，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一如多年前，宋迟走的那一天，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低下头，再一次哭了起来，眼泪涌出，这一次，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满心的委屈。
　　为什么，不认识我呢？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后知后觉，他已经不再是狗狗的模样了，不认识也理所当然。
　　可心里还是难受，不知是心脏遗留的问题，还是其他难言的情绪。

　　就在万念俱灰之时，突然间，铁门再次打开了。
　　小拾缓缓抬起头，暴雨中，站着那个刚刚离开的人，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雨伞。
　　他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脚下像盛开了一朵黑莲花。一直走到他面前微蹲下，雨伞隔绝了大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一双黑色的眸子凝视着他，几乎要将他吸入眼中。

　　“你为什么哭了？”

　　平静地语气，似乎只是单纯地好奇。

　　小拾眨了眨眼，眼里流下的，不知是泪还是雨，他笑着回答：“我太想你了。”

　　雨霎时下得更加猛烈，再听不见任何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