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映雪》草莓月亮

8、曹威闯院

　　曹威人高腿长，等纪姝颜与一群好奇的女眷追过去时，他已经一马当先站在了一道月牙门前，门上悬挂檀木牌匾，上书“西苑”二字。

　　之前隔着花墙看不真切，此时毫无阻挡，纪姝颜倒将曹威看个仔细。

　　他长了一张国字脸，肤色黝黑，头戴幞头，身穿墨绿圆领连枝宝相花纹缺胯袍，脚蹬尖头乌皮靴，是个自带煞气的军中悍将模样。

　　“曹...曹郎君，这里面闹鬼，门都锁了好久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钥匙啊......”
　　府里管事抖着腿，试着拦下他。

　　“少废话。”

　　他一把推开战战巍巍拦门的管事，举起手中宝刀。

　　“曹威，住手！”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的朱氏，来不及将气喘匀，朝着曹威尖叫。

　　面皮黑红的曹威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站在人群里的纪姝颜亲眼看见，弯刀亮似银月，“叮”的一声清响，在朱氏目眦欲裂的眸光下，曹威抬臂一刀劈开了上了绣的铁锁。

　　泛着铜绿的锁链被刀尖一挑，滑溜溜掉到地上，曹威抬脚又是一踹，关了几年的红楠木门吱吱呀呀，抖落一地灰尘，靠的近的几人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灰尘。

　　“咳咳咳.....”
　　等众人挥手扇开灰尘，再去看时，曹威已经不见了。

　　“曹郎君——”
　　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带头冲了进去，其余人见状也嚷叫着挤了进去。

　　纪姝颜瞥眼被岚嬷嬷搀扶立在人前的朱氏，脸色乌青，眼神焦躁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往园内挤，没点头同意，也没出声反对。

　　纪姝颜心下思忖，看见秦露和纪姝漪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脸好奇地往人群里挤，心头忽然一动。

　　“妹妹小心。”
　　她轻叫一声，上前抬手隔开一个快要撞到两人的丫鬟。

　　纪姝漪回头看见纪姝颜不太高兴，但见纪姝颜刚才帮了自己，又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秦露扭头，看见纪姝颜，甜甜笑了笑。
　　“谢谢表姐。”

　　她伸手拉住纪姝颜的手，主动挽住她，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
　　“表姐是不是也想进去看热闹？不如我们一起吧。”

　　“你们刚才没听见老管家的话吗？里面闹鬼呢，就这么冒冒失失闯进去，不害怕吗？”
　　纪姝漪撅嘴，显然不太愿意跟纪姝颜一起。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那么多人都进去了，就算是鬼也要被吓跑了！”
　　未等纪姝颜开口，玲珑抢先开口，又斜瞄了一眼纪姝漪，故意道，“不过小娘子也许会怕吧，毕竟只不过是姑奶奶登门，就吓得窜稀，一连跑几趟茅厕了。”

　　纪姝漪被她嘲的红了脸，急着跺脚解释，“我，我那是早上吃坏肚子了，腹泻，腹泻你懂不懂啊！”

　　玲珑含笑不语，当她是聋子呢，大清早就听见隔壁纪姝漪跟端着盘子追在她身后的丫鬟嚷嚷，说今天不吃早饭，不然穿不上那条新裙子去见客人了。

　　纪姝漪的反对没打消秦露纪姝颜的主意，二人手拉着手往里走，纪姝漪到底好奇，见她们撇下自己往前走，恼怒的原地跺了两下脚，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秦露是府上的正经主子，所有下人看见她都要主动避让，纪姝颜跟着她一起，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园子。

　　小小一扇月牙门，进来却是别有洞天。

　　翠竹掩映，石洞通幽，清溪泄于飞楼，亭阁环抱莲沼，虽年久失修，却更添一份古朴静谧之意。

　　“这园子可真大呐，我都不知道要往哪儿走了！”
　　秦露一直觉得自家庭院已是显赫，进了这里才知小巫见大巫，她仰头看看足以蔽日的古木，又看了看处处精致的雕栏檐角，目露惊艳，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纪姝颜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很快看见北边的那座若隐若现的红楼高阁。

　　她抬手往那指了指。
　　“那边。”

　　“你怎么知道要走那边？”
　　纪姝漪还是不高兴跟她一起，抱肩噘嘴。
　　“你不也是第一次进来吗？难道还能认得路！”

　　“我当然不认识路，不过，”纪姝颜笑笑，“我刚才看到一直跟在曹郎君后面的小厮好像就是往那边去的。”

　　“既然小厮是往那边去的，主子肯定也是往那边去的。”
　　秦露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走，咱们也赶紧跟过去看看。”

　　她一手拉着纪姝颜，一手拉着不情愿的纪姝漪，朝着纪姝颜指的北方跑去。

　　纪姝颜并未看见什么小厮，只是看高阁在那边，所以指了那个方向。好在她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显然，她们选的路是对的。

　　消失许久的曹威，在她们穿过一片柳树后，终于现了身影。
　　他被一堆人围着，站在通往水榭、假山、精舍的三条石子路中央，仰头朝着四周振臂高呼。

　　“秦二郎，秦二郎，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肯定躲在这儿，别躲了。”

　　“你不是跟我约好了，等我回京之后要跟我比试功夫的么？”

　　“我现在回来了，你快出来，咱们比试比试！”

　　曹威跟着父亲征战沙场五年，中气十足，发出的声音振聋发聩，在场的所有人心肺俱是一荡。不消说，十丈以内的人，只要没耳聋，定能听到这声音。

　　秦修捋捋胡子没说话，秦立搔头挠耳看不下去，捅捅旁边的儿子秦天翰，示意他去劝劝。

　　秦天翰刚亲眼目睹曹威一把将自家小厮破布袋似地扔了出去，哪儿敢去招惹这个煞神，但耐不住父亲总在后面捅他腰眼儿。

　　“曹，曹大哥，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小叔叔他...不在这儿，你还是赶紧跟我们一起出去，咱们继续去喝酒......”

　　秦天翰陪着笑脸，小心翼翼伸手去牵他，被曹威一巴掌挥开。
　　“边儿去。”

　　秦天翰下肢虚浮，被轰的一个后仰，四脚朝天，跟个龟公似的，引来周围一阵哄堂大笑。秦天翰瞪眼人群中笑的正欢的阿寿，阿寿后背一凉，赶紧去扶他。秦天翰被扶起后不解气，抬腿狠狠揣了阿寿屁股一脚。

　　“秦二郎，秦二郎，你个胆小鬼，不敢出来难道是怕了我吗？”

　　“哈哈哈，要是怕了我，直接出来认输也可以啊。”

　　“你喊我三声爷爷，我就放过你如何？”

　　“怎么样，快出来喊你爷——”

　　曹威高举手臂在空中乱挥，狂妄自大的话还未说完，只闻“咻”的一声，一枚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了曹威顶上幞头。

　　“曹家老小子，好大的胆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竟敢让我家二郎唤你爷爷！”

　　男子爽朗的戏谑声传遍院落，很快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影。

　　“在树上！”
　　“好像是青叶——小郡王的贴身侍卫。”

　　有府里的老人，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青叶一身褐袍立于枝头，弯弓在手，显然刚刚那一箭正是他所射。

　　曹威浑身酒液被吓的蒸发一半，他舔舔发干的嘴唇。

　　“青叶，我不找你，你让你家二郎出来，我跟他比划比划.....”

　　“咻——”
　　未等他说完，青叶已从蹀躞挂的箭囊里又抽出一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宛若流星，牢牢钉在曹威刚刚站的地方，幸亏他刚才及时往后退了一步，才没被射中脚掌。

　　“要想见我家二郎可以，但得先过我这一关。”
　　青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一次，他从箭囊里面抽出了三支箭，瞄准了曹威的胸口。

　　三箭齐发，有了准备的曹威弯刀在手，砍掉了前两箭，但到底喝多了酒躲避不及，被第三枝箭射中右手。

　　曹威右手一麻，手里弯刀“叮”地落地。他往后退两步，有些狼狈地捂住了右胳膊，抬头愤恨地看了眼树上的青叶。

　　青叶收弓立于身侧，眼神漠然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走！”
　　曹威最后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句，立即有贴身小厮上前捡了他的弯刀。

　　曹威落荒而逃，周围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给他通过。纪姝颜眸光落在精舍后的高阁，若有所思，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直到慌不择路的曹威低头撞了上来。

　　曹威抬头，见到纪姝颜，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另一边的纪姝颜已经收回心思，后退一步，颔首赔罪。
　　“冲撞了郎君，抱歉。”

　　“无碍。”
　　四周多是看热闹的人，曹威不便多留，走之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青叶立在枝头，居高临下，自然没有忽视刚刚底下人都聚精会神盯着他与曹威二人时，唯独一人始终盯着那精舍后的高阁。望着那个插着银梳的发髻混在人群中渐渐走远，却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高阁，一直盯着她的青叶眼睛一眯，慢慢收回视线。

　　他扭头看眼孤零零立于青云之下的雁阁，清黑的瞳底升起一片雾气。

　　曹威今日本是来和秦霜相看，但因受伤只能作罢。

　　这一桩几经波折的婚事似乎触礁，即将告吹。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翌日曹家就有人登门求亲，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接连被曹家人下了几次面子的朱氏，竟然在思考一日后，应下了曹家的亲事。

　　虽然在双方亲事成了之后，有曹威秦霜彼此情投意合的消息传出，但纪姝颜始终想不明白，那日似乎从未碰面的二人，是如何眉目传情，互生情愫的。

　　但到底与自己无关，纪姝颜只是在听到消息时疑惑了会儿，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

　　天气越来越冷，纪姝颜分不到炭火，夜里都是和玲珑睡在一个被窝。

　　这日半夜口渴，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惊醒了旁边的玲珑。

　　“没事，我去喝水。”
　　纪姝颜在玲珑耳边轻语，将被窝里的汤婆子踢到玲珑脚下，又给她掖好被子，才披袄起来。

　　屋里没有炉子，放到半夜的茶水都是冷的，纪姝颜倒出来喝了一口，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胸腔好似吞下一口寒冰。没敢继续喝，她抿了抿两口润唇，瞥见窗户没关严，冷风如蛇信子般，从缝里嘶嘶钻进来。

　　她放下茶盏，抬步去关窗。

　　本该轻而易举关上的窗，推了一半忽然推不动，纪姝颜心里一惊，抬眸便见一张冷峻十足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他——那日在西苑树上的那个男人，好像是叫青叶。

　　青叶一手撑着窗，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姝颜。
　　“我无意冲撞娘子，但有事相求，望娘子出来一见。”

　　纪姝颜目光微动，扫过窗外男人，他一手撑着窗，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宝剑。

　　纪姝颜亲眼见过青叶射伤曹威，知他武功之高，如今他又有剑......

　　只是片刻，纪姝颜心下立马有了决断。

　　“稍等。”
　　她朝屋外颔首，扭头望了眼床的方向，并无动静。

　　得到她同意的青叶爽快松手，纪姝颜关上窗，蹑手蹑脚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后，又轻手关上门。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纪姝颜没走远，她起身匆忙，只随手套了件袄子，如今冻的瑟瑟发抖，连头带手都恨不得缩进袄子里。

　　青叶目光停留在纪姝颜身上，发现除了刚刚一开始发现自己时有些惊讶外，这位纪娘子表情始终很淡定，没有半分惊慌害怕。

　　他眸中冷色收敛，软了些语气道。
　　“我过几日要出京执行任务，还望娘子能帮我给雁阁送膳。”

　　送膳？
　　纪姝颜眼睫微颤，并未言语。

　　青叶见状，只好继续开口，“我家二郎如今一人住在雁阁，平日.....”

　　“你家二郎是谁？”
　　纪姝颜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

　　青叶一怔，古怪看她，她难道并不认识二郎？
　　可若不认识，那日曹威闯院，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望向二郎所在的雁阁？

　　压下心中诸多疑问，青叶抿了抿唇，开口。

　　“我家二郎乃是柱国公与丹阳公主之子，当今圣上钦赐的昭阳郡王，秦家二郎，秦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