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骇浪》阮禾

3、三 上午八

　　上午八九点，太阳已经很毒了，他们在操场的一角训练动作，这次是“齐步走”。

　　顾林涛个子不算高，队列总共六排，他被安排在第三排。

　　蝉鸣混合着不知名的虫的叫声，倒是把夏天奏得热烈盛大。尽管接近九月，是夏末了。顾林涛感受到汗水从脊背滑落，帽子和额头接触的部分已经湿透，又因为不透气，闷得人头晕眼花，他不得不感慨军训前剪头发真是个明智之举。

　　“向后转--”

　　转身，顾林涛恨恨地跺着脚。真够烦的，本来天气热心火就旺，还在大自然的桑拿房里蒸了一回，他现在不爽得想上前给教官一脚。

　　“立正！站军姿！”

　　“又来！没事吧这人，变着花样折磨人，心理变态吗不是！”

　　顾林涛在心里骂了教官无数遍，定睛才发现前面站着龚深靖。“原来我前面是他。”

　　即使两人还不熟悉，顾林涛还是能很快认出这个背影。少年站得非常挺拔，他真的很瘦，双腿像筷子一样插在地上。初中早有耳闻，七班有个很像《小黄人》里的格鲁的同学，小小的脑袋笔直的腿，倒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顾林涛暗自发笑，才觉着烦躁的心有所平静，忽然发觉面前的男生在微微颤抖。

　　“你还好吗？”他微微向前一小步。队列本就排得很紧，再向前一步，他们俩便贴到了一起，他能闻到少年身上独特的洗发液的香味，有点像很早之前，自己给暗恋的女孩儿塞得那束薰衣草的气味，干净、舒服。

　　没得到回应，顾林涛干脆双手扶住他的双臂，稳住他的身体，侧身去察看他的脸。他的眉毛微蹙着，嘴唇苍白。

　　感受到他支撑的力度，龚深靖定了定身子，侧头答复：“我没事。”

　　又是那双桃花眼。他该想到的，他侧头的方向正式顾林涛探向前的方向。毫无征兆，那双桃花眼撞入他的眼眸。像是用冰淇淋倒在棉花糖细丝织起的空心小球上，他只感觉到他的感官被融化了，呼吸被打乱，沉入桃花潭水，坠落、窒息，然后溺亡。

　　“我带你去医务室。”不等他拒绝，顾林涛将他拉离队伍，扶着他去找了教官。

　　龚深靖踉跄着走，走得有些恍惚。他没有抗拒，自己确实有点营养不良，体弱多病他也毫不意外，这是他应得的。这会儿，大概是低血糖又犯了，浑身使不上劲，只能将一半的体重交给顾林涛，靠着他，感受他滚烫的体温。

　　“幸好……”

　　“什么？”没听清他的嘟囔，顾林涛反问道，怕是自己的姿势不对让他感到不适。

　　龚深靖没有回答，自己也纳闷：幸好什么呢？幸好有他吗，幸好他在吗，还是幸好是他吗？

　　看他沉默不语，顾林涛也不好追问。教官还算通情达理，见他这样连忙同意了去医务室的请求，还好心地提出要一起去，不过顾林涛拒绝了。

　　“就他一个人，我能照顾好的。”

　　任顾林涛带着自己走，龚深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说话的那一瞬。他只见眼前的唇瓣一张一合，温热的气息将他包围，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小房间，一个只属于他的天地，安全感扑面而来，是他贪恋且无法拒绝的。眼前的世界好像倒影，连带顾林涛堪堪半个怀抱的温度，都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从水中上岸后身上不断滚落的水珠投射出的海市蜃楼，让这个人在他的化学世界里溅出一席之地。

　　“真是疯了。”

　　操场到医务室只有一小段距离，这一段路，龚深靖走得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