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梦 掌心的契约 ...
-
2041年，米国学府城。
微风拂卷，纱帘轻轻摆动着。
纯白病床上的人似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她面色惨白，小小的脸儿紧紧绞成一团，额角也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
片刻，她周围连着的密密麻麻的医疗仪器也吱哇乱响起来，争先恐后奏鸣着。
“医生！”有人惊慌地呼唤道。
“医生！病人要不行了，快！”
安岚此刻正深陷一场漫长的梦境当中。
那梦境漫长而黑暗，牵动着她的情绪大起大落，直至最后崩溃麻木。
起初，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叫安岚的女孩。
母亲早逝父亲再娶。而她则早早地被发配国外孤独求学。2042年，因着有几分天赋，勉勉强强跳着级，在22岁时就博士毕业回国求职。
而这，正是梦中那个她悲剧的开始。
因着她在国内毫无根基，同父异母的姐姐安意悍然抢占她的研究成果，靠着偷来的“天才”之名在与她竞争的岗位中胜出，连带着给她扣了一顶学术造假的帽子，将她排挤在圈内主流之外。
两年后，2044年，天灾元年正式开启。
天灾席卷全球时，渣爹一家早早占据外祖父母留给她的农场，靠着里面的仓储库存过得风生水起，以好心收留的名义将她排挤在边缘角落颐指气使。
末日第二年的某一天，一次地震中，他们一行数人被困荒谷，寻找出路之时安意伙同千里追随她归国的迷弟谷河真坑害她。
在又一次余震引发塌方后，她独自一人跌落裂谷，却意外存活。苦苦挣扎之际，面前始终闪动着安意得意的面容，和她那红唇之中吐露锥心话语，描述母亲外公外婆去世画面的场景。
“活下去！”她咬牙挣扎，仇恨成了支撑她坚持的动力。
“活下去！安岚。”她不断为自己打着气，鼓舞自己。
“活下去！安岚……”她弹尽粮绝，奄奄一息。
最后毒虫噬体，在滔天恨意中屈辱死去。
可死亡并不意味着梦境结束。
那之后，她成了不计其数的其他人，在惶惶不息的灾难中反复煎熬着。
有时，她是终身致力于探索研究古文明的老学者，在雷暴中看着毁灭坍塌的宏伟遗迹付之一炬时泪流满目，而后身躯随着遗迹被碾碎一同葬身。
有时，她是某视频主播的死忠粉丝，在极寒低温中殷勤庇佑自己最美好的哥哥，过上了心目中最梦寐以求的甜蜜生活。
却在被蚕食殆尽时被一脚踢开，在错愕悔恨中离世。
有时，她是心狠手辣的恶势力大佬，凭着庞大的势力根基与不择手段，在末日初期作威作福。
最后滑稽地死在了新宠的床榻之上。
有时，她也会是兢兢业业的战地记者，冒死记录着灾难期间发生的每一幕或惨烈或壮观的灰败场面。茫茫无际的黑暗中，那台小小的摄像机成了她唯一守卫的光。
只待有朝一日秩序恢复，她能有机会将手中一切整理报道出去。
有时，她也是卧底犯罪集团的警员，在秩序崩解人心涣散之时见识人性中最血腥最不加收敛的残忍黑暗。
最终在掩护平民逃离时撕破伪装壮烈赴死。
偶尔，她还会成为一名异能者。比如画师之流，在某天获得奇遇后意外拥有了具象化图像的能力，一跃成为一小队人类的领袖。
而更多时候，她只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普通求生者，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在生命的巨大威胁面前，或是失却神智，放逐着内心深处最不可说的阴暗。或是心神溃败，如同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惨死。
这场梦，天灾不间歇地席卷着每个角落，酷热、飓风、海啸、低温、酸雨、极夜、冰寒……灾难接连不断地奔袭，蓝星成了巨大的绞肉场。
数不胜数的人类、生物乃至文明等被裹挟其中，时刻搅拌着。
生命如杂草般在天威翻卷中成片倒下。秩序崩解、山河倒悬，生命在这一刻变得脆弱而卑贱。
杀戮、掠夺、淫辱、背叛、奴役……末日成了滋长犯罪的温床，罪恶张牙舞爪地撕咬着每一个不幸幸存的人们，至死方休。
而人性的闪光则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稀有，也异常明亮。
只是——太容易被湮灭了。
——————
“快，病人血氧过低！”
“呼吸机！”
“除颤仪，3700伏！”
当安岚的意识穿梭于无数梦境记忆中时，急救室的灯仍长明不灭。
与此同时，另一道意识也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庞大的意念束正不断地冲刷着它的本体，又一股脑地灌入安岚的意识当中。
得益于它的居中缓冲，安岚的灵体才不至于被一瞬间冲垮。
——————
安岚的梦境中。
虫乱、病痛、饥饿伴随着灾害一同压迫着生存着的人们，绝大多数人进入了一种低健康状态，生命被不断清洗。
然而生命是顽强的，它自己兜兜转转会寻求出路。人类挣扎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零星有些异能者出现。
2048年，天灾第五年，已经有了成规模的异能者组织。虽然人类仍旧大片大片地倒下，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活下的人却仿佛看到了希望，充满着乐观的预期。
见证过超凡力量的他们，第一次有了继续存活的信心与底气。
旧秩序崩塌成一片焦土，新秩序在一片希望中缓缓重建。
一切都在好转。
但，天灾并不仁慈亲善，它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恶劣顽童。偶尔缓和，予人喘息空间，偶尔翻脸重重砸下一击……
仿佛一场戏弄，缓和时勾动起人类心底潜藏的希望，又在翻脸时寸寸碾碎。天灾无情地嘲笑着人们莫名的自信，嘲笑着荒唐的希望。
人类终究不可避免地走向那残酷的结局——
2061年，天灾第十八年，蓝星上最后一个存活的人类倒在归家的路途。
皑皑冰雪之中，那身影被映照地圣洁、雪白，如同虔诚朝圣的僧人般匍匐于地。
他形容枯槁，面目安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恍如沉睡于香甜的美梦中。梦里有家，有亲友，有热腾腾的食物和冒着气泡的啤酒，有满堂笑语欢颜，一切都那么陌生又熟悉。
这场浩劫中，人们极尽努力生存，却仍旧抵不过无情天灾的反复碾压。拼尽生命骨血过后，也只堪堪奏响一曲生命哀歌，引山河同泣。
——————
“嘀——”机器长长鸣叫，医生冷汗淋漓。
“病人脑电波出现剧烈波动，注射镇静剂。”
他们仍未放弃抢救。
另一边，苏醒的神秘意识似乎察觉到什么，它第一时间将安岚的意识拖入一片虚无空间。
仪器上的波动开始恢复正常。
“病人生命体征开始恢复。”
“我们……我们成功了！”医生们难以置信又欣喜莫名。
这场漫长的抢救终于以胜利告终。
虚无空间里，安岚的意识体濒临溃散。接收了数以百万计的意念的她已到极限。
一束光打入安岚体内，令她几近透明的灵体微微凝实几分。
沉睡的人儿缓缓醒转，听到边上传来了稚嫩的童音。
“醒了吗？”
安岚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漆黑混沌，却空无一人。
“谁在说话？”她刚从梦境中脱离，情况说不得好，状态也恍恍惚惚，“这里，是哪里？”
“我是这片空间的空间意识，如果你不介意，叫我方舟就好。”那声音回应。
“你唤醒了我，我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如何引来了这几近一界之力的意念束。
做了……什么？
安岚试图回忆，却无法聚拢意识，更难以从无数记忆碎片中寻找到属于她的那些，她的脑海一片混沌。
更是因这思索的举动，引得灵体再一次小幅溃散。
又一束光打入她体内，稳住她的灵体。
“算了，”方舟无奈，“你方才经历了一次记忆冲刷，估计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是知道安岚方才发生了什么的，那些意念碎片源源不断从它身上穿体而过，涌入安岚体内。
碎片里的场景，它也有幸窥见一二。
充斥着毁灭力量的天灾，人类大清洗，多么熟悉的场面啊。
它多少清楚自己为何被唤醒。某种意义上，它也算是应运而生。
只是，它此时力量衰微，远不复当年盛况。
它看向面前尚迷糊着的女人。在因她而苏醒的那刻，它与她就达成了绑定的关系，眼下，只有她能帮它复苏。
“做个交易吧。”
“交易？”
“你灵体损害严重，估计支撑不了多久。”它解释道，“但我可以帮你。”
“哦哦，怎么交易？”
“帮助你会消耗我如今为数不多的灵能，所以相对应的，我需要你帮助我充能。”它打出一道光幕浮于安岚面前，“按个手印确认即可。”
“好哇。”安岚一直游离于状态之外，比醉了酒的人还要神志不清，只囫囵知道这是要帮助她，便忙不慌地应承下来，直接照办了。
她爽快地按了手印。
嗯，确实好骗。
方舟知道它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但它也信不过安岚，自己赌上身家救助她，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还是先把契约订立来得稳妥。
这般想着，它支取了自身为数不多的灵能注入安岚体内。
灵能入体边四散游走于安岚的灵体之中，缓慢修复着她破损溃散的灵体，并最终汇入灵体的头部，最重要的灵识之处修复。
很显然能量是不足的，它无法完全修复安岚的灵识，只能折中处理。保证她能够恢复到正常活动状态就可以了。
它控制灵能按自己预想的方案修复，效果还不错。很快安岚就恢复如初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是谁？”多余的拥挤的记忆被回收，安岚的自我意识也逐渐回笼，“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扶着脑袋，仍有些晕头转向。
“我救了你，方才的约定，我想你还记得。”方舟声音清脆稚嫩，宛如幼童，吐露的话语却是一派老气横秋。
摆脱了负面影响的安岚不费力地想起了方才的事情，以及签下的契约。
“你！”她怒气横眉，不知道自己被骗着签下了什么莫名的交易。
又想到了什么，片刻收敛怒容，转而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场漫长诡谲的噩梦，却不知缘何引发这场梦，又为何需得要人来“救”。
方舟声音淡淡，“你我交易，于你有益无害，你不必过于戒备。”
又继续解释，“至于那场……‘梦’，是因为你无意间吸收了他人的意念力而引发的。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你在重温他人的深刻记忆。”
“记忆？你是说，那不是梦，而是别人真实的人生？”安岚感觉荒唐。
“不止是别人，也有你不是吗？”方舟反问，“我想，你应该有所察觉，那是蓝星即将发生的事情。梦里的人，都是蓝星上真实存在的人。”
确实，梦里的一切都让人熟悉。熟悉到，安岚都不由自主想要相信。
可——
“这也太离奇了，为什么我会提前拥有未来人的记忆？”
“我猜测，也许这些记忆是来自于另一个平行的时空，也或许存在未知的力量，使这个星球重启过。又或者，这只是一场数据传输。”方舟其实更倾向于最后一种解释。
安岚点点头，陷入深思。
“这记忆是真是假，我想你自有方法判断，不是吗？”
虽说为了修复与维持灵体，几乎所有多余的记忆都被封锁，但与她自身密切相关的“安岚”的记忆已被悉数保留，而其它记忆中被数百万次认知加强的大事纪——天灾发展时间线，也并未被抹除。所以事实上，安岚此时几乎等同于真正的先知。
她知道得足够多了，也足够她验证真假。
安岚颌首默许，“那么，可以说说你我交易是怎么回事吗？”她总算有所放心，问起她最关注的问题。
“交易？很简单。首先你要知道，此前我的灵能并不足以完全修复你的灵识，这意味着你目前无法充分地运用它，过度使用的话，会导致你的灵体真正溃散。届时，连我也无法挽救你。”
“通俗地说，你目前还不能过度用脑，否则会死。”方舟有些顽劣地补充。
“而我，能量完全散溢的话也会直接消失。所以，我为你修复灵识，你为我充能，就当是互相救命了，很公平的交易。”
“灵识？”
“你也可以理解成是你的精神体、意念或者意识。它与你的脑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么，充能呢？怎么充法？太阳能吗？”
“不……投喂数据即可。”
“什么数据都行？”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以前没充过？”
方舟确实没充过，也确实不知道。它虽记得它的使命，却因为在漫长岁月里沉睡过长时间、损耗严重，许多能力因为能量严重不足而无法开启，大多的记忆也因此封锁。
——就如同它对安岚所做的那样。
如今的它，只是以最后一些能量维持着最低的功耗罢了。
而维持“记得”的状态，本也是一种较大的耗损。
所以，它如今记得的，只有它的身份与使命以及，它需要数据充能。
那个数据——
“或许是‘文明’吧。”它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文明？”安岚若有所思。
“我即将进入休眠中了，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你需要的数据量，大约多少？”
“不知道，也许是100点吧。”
“关于我的梦境，你如何看？”安岚突然问道。
空气中停顿了两秒，“我想，你需要我。”
“哈？”
“你看到这片虚无空间了么？”
安岚环顾四周，灰扑扑的，空无一物。她是知道空间的。在如今盛行的许多文艺作品中，随身空间是极为基础的配置。
若真有末日，即使只有最基础的储物功能，也是一大神器。
“幸运的话，你帮我收集数据升级，这里也会升级，拓展，同时解锁更多新的功能。”
安岚点点头，若梦境为真，她确实会需要。
她没什么想问的了。
“那么，我要休眠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别称，诺亚方舟。”
“有朝一日，我能为你撑起一角患难时的庇护所也说不定。”
“若你愿助我，你的掌心，方才订立的契约会给你指引。”
“相应地，我，这片空间，也会与你共患难，同存亡。”
“那么，祝我们好运吧。亲爱的——新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