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念汝 周林清时常 ...
-
我生在民国十一年.
父亲靠丝织发家,早年间在欧洲留学,思想较为开明。许我小字为“绣”,表字“念汝”.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父亲倾尽全部宠爱于我一身。
十四岁那年,父亲送我到欧洲留学。
我在那里学会了西洋乐。
那里的音乐不同于国内的保守、拘束,那里人人穿衣自由、婚姻自由、思想自由。
我喜欢那片充满自由的土地。
可每当我看到太阳开起的时候,我便无比思念那方故土。
东方啊,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亦是中国。
民国二十七年,我终于回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国。
虽所谓“民”国,可此“民”字却并没有代表多少“民主”。国内社会黑暗,虽比起前朝,现下社会较为光明,但这“光明”并没有谱照到整个中华大地。
于是我便谋生了开办学堂的念头,父亲知道后也大力支持我。
由此,“北城学堂”成立了。
父亲是开明的,但开明并不代表他会接受我的“不婚”。
民国二十九年年初,我与周家独子周林清成婚。
成亲那日,我在贴满“喜”字窗花的屋子里问他:“先生,你去过西方吗?”
他说:“没有,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异于他说的话:“什么?”
“是列强。”他声音坚定的说道。“他们侵略我中国领土,在这方净土上烧、杀、抢、掠,让我千千万万的中国子民葬身于火海,不是列强,是什么?”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英气。
他看我呆愣着,便又说:“小姐离国三年,接受了太多西方思想,而近年国内消息又被人有意压制,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和国内思想封建的那些人很不一样。
他有雄心,有壮志。而这份壮志,从他的眉眼间就能看出来。
“周林清,可以和我讲讲我们的国吗?”
他似是惊于我叫了他的名字,愣了片刻,他掀袍坐在我身侧。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天将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到他说:“汝儿,新婚快乐。”
我和周林清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周家父母也待我极好。
周林清会买我最喜欢的桂花糕给我,知道我喜爱西洋乐,又花了大笔银子买了架钢琴送予我。
那日从学校归家,发现院子里多了几株鲜红的月季。
周林清从屋里出来,接过我手中的书,笑着问我:“好看吗?
我点头:“好看。”
他欲言又止,我便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于是笑着说:“周林清,花很好看,我很喜欢。还有,你可以叫我汝儿,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周林清把我拉进他怀里,抱着我,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个透。
于是故意说到:“周林清,你耳朵红了哦。”
向往自由的我,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这样有点小拘束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我笑了笑,抬手回抱住周林清。
民国三十年,战争爆发。
周林清意义无反顾的投身于革命斗争中。
那日他回家,我像往常一样接过他手中的大衣,笑着说:“我做了糯米糕,你尝尝?”
他抚了抚我的头发,笑着说好。
周林清不喜甜食,可我喜欢做,他便每次都吃个干净。
我坐到钢琴前,弹了一小段曲子。
“先生,这曲子叫《月光曲》,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一首曲子。那时的我喜自由,厌约束,从未想过与人成婚相恋。但是先生,我自遇你之后,便又发觉一日三餐似比一人独舞更为安好。”
“先生,于我而言,你就像一轮皎月。”
“我知你心,所以我定会倾其全部支持你,像你支持我一样支持你。”
“先生,我等你回来。”
周林清红着眼眶冲过来狠狠抱住我,像要把我揉进骨里一样。
肩上一阵湿意,我摸了摸他的短发,轻声说到:“别哭啊,周林清。”
第二天一早,他吻了吻我的唇角:“汝儿,我爱你。”
周林清走了。
此后的一年里,我又做了许多糕点,只不过再没人将其吃个干净了。
我和周林清那一年未见过面,只靠着一些书信互相诉说近来之事。
周林清时常会写两三页信纸寄到家中,有时通篇都是“我爱你”。
硝烟终于烧到了北城,我尽心创立的北城学堂也被破关闭。
城内百姓四处逃窜,大街小巷也随处可见尸首。
每每看到,我的心便如针扎般痛。
整个北城变得满目疮痍。
民国三十一年年底,本该是欢天喜地的新年。
空中不断响着炮声,天边不断炸裂着火光。
只不过,那炮声并不是鞭炮,那火也不是烟火。
北城走了很多人。
“你傻什么呢?周林清他身在前线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现在他们已经打进来了!你不走那就是等死你知不知道!” 父亲气急败坏的说着,气的满脸通红。
“爹,我说过我会等他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你等他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了他回来过吗?!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啊沈绣!” 父亲将手中的拐杖敲的咚咚响。
我抬眼看着他:“爹,现在全国各地都是如此,就算走,又能去哪呢?”
“那就到国外去!”
“……爹,女儿不孝。”
父亲最后也走了。
民国三十二年,战争全面爆发。
我开始试着创作一些文学来唤醒沉睡的国人,也创作了一些音乐来激励国民。
国内渐渐也有了不少起义和反抗。
只不过,起义在继续,炮火和硝烟也在继续。
又是一年春.
民国三十三年年初。
我坐在钢琴前又弹起了《月光曲》,窗外炮火连天。
他们打到北城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我的周林清。
琴键忽然裂了一个,窗外的炮火声也突然停了。
我慌忙跑出去。
大街上有很多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有个看着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躺在担架上,右眼外翻,满头满脸的血。
我赶忙上前问到:“小先生,前线怎么了?怎么停了?我们赢了吗?”
那少年哽咽着回答我:“...赢了,三连为了掩护我们...和敌人血拼...全连...战死...”
“...连长是谁?”
“姓周,周林清。”
那一刻,我开始后悔我亲手把我的先生交给了国家。
周林清,原来我活着,也见不到你了啊。
次日,我拿到了周林清的遗物。
很小的一个桃木盒子,上面有我亲手刻上去的字——汝儿之爱人,周君
那里面有我们的合照、我的照片、我寄于他的书信、我送他的怀表,以及许多封他未寄出的书信——信里面字字句句都是“我爱你”。
周林清带着三连守住了北城,掩护七连顺利撤退。
周林清立了大功,他是功臣。
尚未离开的北城人民拿着各种花到城门去祭拜周林清,他们说他是英雄。
我不想要什么功臣,也不想要什么英雄,我只想要我的周林清。
太阳升起,光照着这片到处都是废墟的北城。
我的先生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有人叫我“汝儿”了。
“周林清,我们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
——白绫落下,“曲终人亦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