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落水:柳下笙歌庭院 ...

  •   崇祯十一年暮春

      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祖母叹息道:小璀和小璨,即是女子,又是小人儿,因此格外难养。
      说这话时,小璨正在咧着掉了乳牙的嘴淘号,我也攥着帕子抽抽噎噎地掉眼泪。
      这些日子,小璨事事都和我作对,我还没怎样,她倒是呼天抢地的委屈上了。

      先是前天,我俩在祖母处跟着云娇姐姐做针线。我拿着剪子裁剪,她握着熨斗熨烫。我裁一片,她熨一片。她熨一片,就皱巴一片;再熨一片,就焦糊一片。不许她熨了,她又死死地抓着,不肯撒开。
      害的我低着头弯着腰一整个时辰,眼睛也花了,脖子也酸了,功夫更是全白费了。
      为了哄她撒开手,云娇姐姐就说带着我们做香囊,端阳节下佩戴。
      又是费了一个时辰,小璨剪了一块绿绸子,做成了平生第一个香袋,虽然七扭八歪,祖母也赞赏了她一番。香袋这东西,我原是跟着端娘做过的,驾轻就熟;伸手就在一块红绸子上剪出了形状,缝制的针脚细密,塞了鼓鼓的香草香花,模样很是端正。
      不一会儿,小叔叔和罗家哥哥下学回来了,一进院子,我听到了声响,正想着拿去我问他们,我做的好不好。
      “颖棠哥哥,你看我做的好也不好?你可喜欢?”
      一抬头,小璨却已经过去了,高高兴兴地拉着罗家哥哥的袖子说话,比架着筋斗云还迅疾。
      “额,还好。”罗家哥哥不擅长撒谎,端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
      “那我送你,你端阳节带着还不好?”小璨高高兴兴地将那个七扭八歪的香袋脱了手,还定要罗家哥哥当下就系在腰间。
      我站在她身后,攥着那只大红香袋,就如同攥着一块烧手的红炭。
      “哎呦,这是什么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知道小叔叔正埋伏在我身后,觑见了那大红的一角,劈手就夺了去。
      “小璀呀,求求你行行好,这玩意你可别送了给我!”我脸色都变了,小叔叔还无知无觉地拎着那香袋,只管火上浇油:“若说你妹妹那个是用胳膊肘儿做的,你这个略强一点,怕是用脚指头做的吧?我可不要!”
      “哼!”我说。
      “她哼什么?”见我气冲冲地走了,小叔叔在身后犹自发问:“馨远呀,你知道她方才在哼什么吗?”
      我哪知道我在哼什么。总之哼。这屋子里人人可恶。我也不管头上母亲新给的那只步摇晃还是不慌,也不理端娘新裁的马面裙摇还是不摇,恶狠狠地大踏步朝着荷塘走去。

      直到第二日去祖母屋子里请安,我还生着气呢。
      见我进来,外头的画眉叫了一声,屋子的里人却没听见。
      我自己打了帘子走了进去,云娇姐姐正在给祖母读文章,小璨在榻上动来动去,如同一只蚕。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晚上吃什么秋橘子?”
      “不是橘子,是菊花。去那个紫檀木书架上第一格拿诗经图谱来。”小璨一贯爱打岔,祖母也不恼,反而叫人拿书给她看。
      “不是!不是!分明写错了,就是橘子!”小璨看了图谱,却也不信,站起身来,抬手指着供在桌子上一盘黄澄澄的蜜桔,叫嚷着要人拿过来,剥了吃。
      祖母说:“这时节的橘子吃不得了,一秋一冬在加上一春过去,里头早就棉絮一般,没有半点汁水,只能充作看果。”小璨不信,一个个剥开来,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既然橘子没了,小璨又说:“刚才听了文章里的: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那兰枻是什么东西?祖母你快让人拿来瞧瞧罢!”
      她一会儿要下湖,一会要坐船,一会要划桨,一会儿又要顺着水道划出园子,划到丝行埭去,再顺着丝行埭划到泉州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阵箫鼓声,原来是祖母请的唱戏班到了,正在水榭里调试。于是,我们一行人又出门去了。

      台上演的是徐青藤先生的《女状元辞凰得凤》。
      讲的是大唐末年,五代十国诸侯割据,蜀国邛州有一司户参军,名字叫做黄崇嘏,科考中了状元。刺史周庠发现他英俊潇洒,办事又精明干练,便打算将自己的女儿嫁与他为妻子。
      往日里听《牡丹亭还魂记》,祖母总是要人将锣鼓裁撤干净,只留下长笛洞箫伴奏,说是笙箫丝竹方是闺阁声音。这时,却又叫人将那些锣鼓搬了回来,说是这出戏要热闹些,激昂些才好看。
      在一片吹吹打打中,我的心似乎也随着那位晚唐时是才女黄崇嘏飞了起来,一路瞧着他改扮男装,游山水、应科举、中状元、断案子、得赏识。好像那“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的人就是我一般。
      “那黄崇嘏为什么要做男子装扮?”小璨旧疾又犯了。
      “那时候不允许女子科考。”
      “为什么不允许?现在就允许了?我能像黄崇嘏那样女扮男装吗?”
      “安心听戏。”这回说话的事是祖母。

      水榭地势颇高,远远地就瞧见小叔叔和罗家哥哥下学了。他们也瞧见了我们,顺着荷塘寻了来,
      不知为何,这会儿小璨又想起了坐船的事情,祖母就说:“过些日子罢,叫人在这荷塘上造一条小小的读书船。”等到夏天,让小叔叔和罗家哥哥伴着芭蕉荷叶,夜船听雨读书。
      “那我呢?”小璨恨不得立刻就造好了,一再催促着让人去请木工,伐竹子,送木料来。

      正在闹腾着,门外仆妇送了一封信给祖母。
      “谁写来的?”小璨问,我也想知道,小叔叔倒是无所谓。
      我想他怕是盼着那写信的人不要写信,更不要往来。给祖母写信的无外乎是亲朋女眷,一进这个门,小叔叔就成了上笼头的野马,配好鞍子,牵了去给人观光。没走上两三步,云娇姐姐就要嘱咐他,不要妄言妄行,要举止得体。
      “谁姓徐?”小璨钻到祖母衣袖下头,从页脚看见一个徐字,连忙发问。
      “你徐家表姐姓徐。”
      这等于没说。
      “谁是徐家表姐?”
      “快好生看戏吧,不要吵闹。”祖母却卖起了关子,不肯讲了,只说:是一个妙人,和你们一般年纪,大不了几岁。人品性格样貌样样都好,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瞧见祖母一脸笑意,那徐家表姐简直让我和小璨心里直痒痒。她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小叔叔苦着一张脸。谁管他呢!想到他昨日那样气我,我更应当幸灾乐祸。要不是罗家哥哥还在近旁站着,我定要眼睑一番,做个大大的鬼脸给他瞧!

      我和小璨才同心同德地盼着那徐家表姐不过半个时辰,却又闹起别扭来。
      这着实不能怪我。
      前些日子,与父亲往来的北方客商送了我家一只白羊儿。这白羊并不是吃的,而是专门给六七岁的孩子学习骑射用的。那位客商或许是记差了,我们家不是北方人,也并没有六七岁的孩子,小叔叔和罗家哥哥都已经十三四岁,还哪里骑的了呢。
      那羊一身雪白的皮毛,一双晶莹的眼睛,祖母瞧着着实可爱,就让云娇姐姐叫人给它洗的香香软软的,又将一把椅子改做一辆小车,系在后头,给我和小璨坐着,在园子里逛着玩。
      那羊没有拉过车,任凭我和小璨吆喝也不往前走,小叔叔上前去牵着它,它也纹丝不动。倔强的我们满头大汗。
      罗家哥哥见了,就说去折一根杨树枝,撒上盐水,在前头喂着试一试。
      羊见了树枝,果然不停地伸着头去够那树叶子,带着车轮转动起来。
      坐在“车”中,微风拂面,柳条轻轻擦过脸颊。假山怪石、亭台楼阁,园中景致画卷般在面前展开,好不惬意。
      “罗家哥哥,这妙招你是从哪学来的?”
      直到祖母叫他进去,他都只是微笑不说。

      看见小璨已经沿着荷塘绕了一个来回,我连忙跳起身来,轮到我了。谁知道她玩的忘性,不肯下来,讲道理也不听。
      我气急了,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要将她拉下来。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小叔叔真是火上浇油的第一流人才,我和小璨争执,他却站在一旁,还偏要挑拣这兄弟阋于墙的话来讲。
      “明日罗家哥哥和你抢东西,你也要这么兄友弟恭,心平气静?”
      “此言差矣,我和颖棠不是兄弟,而是叔侄。”
      罗家哥哥不知道听了怎么想。

      我正生着闷气,小叔叔和罗家哥哥却要出门去了。
      说是去拜访一位桐城来的文章妙手,叫什么归先生。小灿听了,拉住小叔叔不让走,也嚷着要去,要人给她拿了出门的衣裳来,说要同那位先生好好聊聊。我当然不拦着她胡说,我巴不得有人骂她呢。
      眼见时辰快耽搁了,祖母正色驳她:“胡闹,不可去,不合规矩”。
      祖母的规矩一向是很宽泛的,既然她都说不合规矩,那恐怕外人听了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地步了。
      末了,罗家哥哥答允给一回来就给小璨讲在那归先生处见闻。小璨方才怏怏不乐地撒开手,回到母亲那里去了。

      端娘在小厨房里给母亲熬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汤药,在一股怪模怪样的气味中擦着汗。见我们俩顶着大日头回来,一个塞一个地无精打采,便说,要我看管好小璨,莫要在厨房中满地乱窜。
      我又困又倦,还生着气,懒得反驳她,又觉得那气味热还难闻,于是就抬脚走了出去。

      小璨比我出去的更早。
      暮春时节,日头毒辣辣的照着,园子里一连串两个灰头土脸的小人。小璨郁闷,我也郁闷,沿着荷塘,她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遥遥跟着,不想与她一同走,更不想同她攀谈。
      忽然间,前头好像人影一闪,绊了一跤。我以为是眼花,慢慢走过去的时候,岸上已经没人了。
      我慌了神,伏下身去,水中只有一只淡粉的袖子飘着。
      小璨正是穿了一件淡粉单衫。

      我拼命地去拉那只袖子,却只拉了一个空。
      我想放声大叫,喉咙却好像给棉花堵住了。
      我只得纵身一跃,跳下水去。
      虽然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水中还是一股凉意袭来。
      我越过一丛莲叶,朝着池塘中心游去,没几步,手指就勾到到了小璨的香囊,随后,就摸到了她的鞋子。
      这水并不算深,找她不难,可把她弄上岸去,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不会水,又拼命挣扎,好几次差点给我也拖了下去,水呛了一口又一口。
      终于坐到岸边,她回过神来,吐出一大口水来,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见她没事,便坐在一旁也吐着肚子里的水。哼,她水喝的还没有我多呢。

      端娘给这哭声招了来,瞧见我俩浑身湿漉漉的栽倒在草地上,小璨丢了上衣,我失了鞋子,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先骂我我们,又骂小婢没有跟好我们,出了这等大事,也不跑回去讲一声。
      说罢,拎起小璨,拉着我就往回走,一边还数落着:“两个呆子,不知道言语,只是在水里泡着……得亏菩萨保佑……得亏你们命大……也不知道管好你妹妹!”
      我气极了,管什么管!我是那看顾着唐三藏取经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么?又不是我走路不看路,又不是我绊了她一跤,又不是我跌下荷塘去,件件桩桩又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端娘一边不停地絮叨着,一边带着娇贵的“三藏和尚”和我换了衣裳。换洗完了,又让我们站好,一顿训斥,不准我们再出门去了。

      小璨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端娘见她无事,先是去母亲房中的壁龛里给菩萨烧了一炷香,又叫我出去。
      我立在那儿,比那挨了紧箍咒的行者还冤枉,比那池塘里的青蛙还要气鼓鼓。
      端娘见我脸色十分难看,便拉着我的手说:“小璀呀,你妹妹才七八岁的年纪,心芽还没长全,七窍才开了六窍,你同她生什么气,较什么劲呢?不值当的。你看看你,横鼻子、竖眼睛,把花一样的脸孔只管皱着,都不好看了。”
      可是我就是生气呀,生气这种事情,就像天公打雷,日出日落,天晴天阴,谁能劝说的好呢,更何况,小璨已经九岁了,才不是七八岁!我又怎么横鼻子、竖眼睛的难看了?

      待到天色擦黑,我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觉就走到了“溪山行处”。我没有往祖母屋子里去,而是爬上那块碣石,坐在后头的假山亭子上,双脚登在门槛上,低着头。
      遥遥一阵说话声,是小叔叔和罗家哥哥回来了,我也懒得下去。
      “小璀,在上面做什么呢?晚上风大,快下来吧!”倒是罗家哥哥先瞧见了我。
      我正想着要不要下来,他又说:“小璨呢?”
      仿佛没有看见我着恼的样子,一心想着要给小璨讲见闻。
      “掉到池子里了,正躺着。“
      “不要紧吧?”罗家哥哥倒是关心她。
      “我哪里知道。”我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从那假山的另一边走了。
      “她为什么又哼?”小叔叔说。
      小叔叔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眼色、最不知情识趣的人,可恶!
      我一路走,一路愤愤不平,心里就像一个死茧疙瘩。一则想着罗家哥哥又没得罪我,我这般言语行径,当真是既不礼貌又很理亏,他定然要把我看做坏人了;二则,我方才一定又像端娘说的那样“横鼻子、竖眼睛”了,肯定十分难看。

      我本来是往回走,不知道怎么又绕到水榭去了。此时,别处已经掌灯,这里没有住人,还是黑灯瞎火着。
      我独自坐着,看着那一盏盏灯火隔着岸升起。心里想着,我要是能像那黄崇嘏似的该多好,待我悄悄的金榜题名,回来定然让他们万分惊吓!
      我心知这是不可能的。
      又去想,要是此时有一只小船多好,我划着就走了。划到哪去呢?泉州?哼!小璨要去泉州,我才不去!我要到杭州去,那里又繁华又热闹。等我在杭州住下了,就做起丝绸生意来,卖给那南来北往的客人,日进斗金,造个比沂园子还大的园子,让人人羡慕。到时候,消息传回湖州来,他们个个要后悔!
      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待我!
      等我中了状元,或是发了财,或是既中状元又发财。我再回来,定会人人都喜爱我,将我放在心尖上头一个。那时候才好呢……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水榭下面一池黑越越的幽光。这里本是听戏的地方,树木环绕,周遭幽静,与各处隔音。此时,我却觉得一阵阵笑语不知从何处给风送了过来。
      “小璀!”
      是罗家哥哥的声音。
      本来想了那么些事情后,气已经消了大半。听见他寻我来,心里却又酸涩起来了。见他从熏风堂方向过来,想必一定见过小璨了。又听到他问我怎么一个人独自坐在这儿,忽然间就鼻头就堵住了。
      “小璀!是你救小灿上来的?”
      难不成还等着你救。不知为何,我越发着恼。
      “你的衣服湿了吗,有没有着凉?”
      我自己早就换了。
      “你一个人坐在那,小心水里的泥鳅跳上来,咬到脚趾!”
      “泥鳅才不会咬人呢。”想不到罗家哥哥也学会了信口开河,他可是一想端严的,一定是给小叔叔带坏了。
      “何止会咬人,还会生出手脚来,拖人下水呢?”
      虽然知道他胡说,我却也害怕了起来,只是还是硬着头皮,强撑着说:
      “我才不怕,我会水,别说掉在池子里,就是掉到大运河去,我也能游上岸来。”
      “那小璀可是真厉害呢,改日教教我。”
      忽然间,我感到有人坐在了我身旁,一阵风吹过,袖子给吹落在了我的膝盖上,我在黑暗中坐久了,模模糊糊瞧见那花纹,原来罗家哥哥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去见客的衣裳。
      忽然间,我不知怎么就开了口:“他们人人都宠着小璨,要我事事迁就她,让着她。”平日里,这话除了母亲和端娘,我是绝不肯对第三个人说起的,此时却无端蹦了出来。
      说罢,我哀哀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小璀你……”
      “你不知道小璀也会哭对不对,我就是铁石心肠的木头人么?”我越发伤心,抽抽噎噎,泪落如雨。我这一整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江河决堤般的奔涌出来。这气本不是冲着他来的,却都撒在了他身上。
      “是我的不是……”
      我心知是我自己莽撞了,罗家哥哥又有什么不是呢。
      罗家哥哥没有言语,手足无措,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抬起头来,看见他一双被水波映衬出淡淡微光的眼睛,神色十分真诚,十二分关心。

      一想到这个家里也不是人人偏心小璨的。罗家哥哥对我不错,和别人相比,至少算得上对我和小璨不偏不倚了吧,我心头那个缠绕的死死的茧似乎就解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