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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读书:一棹烟波贩图史 ...

  •   崇祯十年秋

      第二日一早,我和小璨下楼来,路过小厨房。正听见端娘正在和扬州来的厨娘在低声说话。
      小璨背对着他们,摸到装了糕点的盘子,一只手拿起一块云片糕,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槐花酥,往嘴里塞去。
      为了听清楚端娘和人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悄声些。
      她倒好,反而朗声和我说起话来。
      “阿姊,什么是小产?”
      端娘一惊,连忙回头。
      “什么是保不住了?母亲什么保不住了?”小璨又问。
      “别掺合,少胡说”。端娘立时沉下脸来,将她赶了出来,还有我。

      小璨这才不舍地放下那咬伤牙印儿的糕点,嘱咐道:“我先去了,等我回来吃。”

      “往哪里去?”端娘不解。
      “去看颖棠哥哥。”
      “去给小叔叔请安”。我说话到底是慢了。
      “哪个颖棠哥哥?”一旦和小璨纠缠不清,端娘便会问我。
      “一位罗家哥哥,名字叫颖棠。”我说。
      “罗家,哪个罗家?”
      这回却连我也不说不上来了。

      小璨只顾往外走,端娘偏就又拉住我问:“去哪儿看呐?”
      “祖母屋子里。”
      这下可好。端娘听了,更不放我们走。硬生生地拉着我们回到小楼上,重新给梳了头,穿了衣裳。头发梳的光光的,丝带系的紧紧的,脑袋一转,直扯的我头皮生疼。
      一番梳洗过了,端娘又打发了人跟着我们去。

      祖母的屋子很阔朗,一进门,就看见祖母、小叔叔还有罗家哥哥正在里间吃饭。
      小璨见了人家,立刻上前去,开口就叫颖棠哥哥。
      这顿饭已经快要吃完了,她倒也不在意,随便捡了一块剩在盘子里的糖糕来,只说饱了。

      吃过饭,祖母照例会读一会儿书。
      于是,我们又浩浩荡荡地攒聚在那张阔大的花梨大理石案旁边,小璨便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一会费力地举起一方砚台,一会儿从粉青瓶子里抽出一枝瑶台玉凤来,拿在手中把玩。

      祖母的桌子上旁边是几张落地书架,远的有《周易》、《庄子》、《文选》、《金石录》等历朝历代的文章。近的则有《络纬吟》、《返生香》、《吟红集》这样的新书,插的满满当当的。
      她老人家眼睛早已花了,此时便差遣云娇从架子上拿一本《庄子》来读。

      祖母的性子原是和别人有些不同的,她并不喜欢调教人、立规矩,更对那种磨挫人的事情深恶痛绝。她喜欢的就近一些,不喜欢的就远一些,相安无事,各自自在方才是最好的。
      因此,她很少差遣晚辈亲戚,无论远近。就连母亲也是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每次都是刚做片刻,祖母就说,媳妇繁忙,叫她不必来时时侍候。
      云娇正是祖母最喜欢的婢女,当初来我家也并不是因为祖母缺少使唤的丫头,只是想找个聪明伶俐、样貌好看的姑娘每日陪着解闷。

      云娇翻开书页,读了起来,祖母半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倚在踏上听着。想来,这些许年过去,云娇怕是早已经把《庄子》、《楚辞》和《金石录》后续等书背的一字不差了。

      一篇读罢,我四下打量,祖母正将小璨揽在怀里,和颜悦色地同她说些什么。照这样看来,这间屋子里,除却云娇,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小璨了。这也没什么稀奇,我一向都知道。

      “母亲,让颖棠来读嘛,他刚刚学到《秋水篇》。”
      出言央求的时小叔叔。
      祖母笑着答应,那本书又从云娇手里传递到了罗家哥哥那儿。
      “秋水时至,百川灌海……”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瞧着他的眼睛倒像是两泓秋水。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以息相吹也……”
      “什么是野马?”
      小灿又开始搅合了。
      读罢《秋水篇》,小叔叔又说要读《九歌》。
      我实在不明白他几时这般好学起来了。
      就像不明白祖母分明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为什么还要读,还要听。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
      罗家哥哥一开口,云娇就使了个眼色,将“薜荔”二字改了字音。祖母见到他蓦然地避开了自己的名讳,睁开眼睛,笑着斥责云娇:“小狭促鬼儿”。

      祖母朝着罗家哥哥微笑,眼睛里很是欢喜。自打昨天起,我就发现了,
      祖母很是喜欢他,她一向喜欢不拘束、不卑不亢的孩子。
      当下,我的心里就忐忑着,祖母之前是喜欢云娇和小璨多一些。排在她二人之后的才是我和小叔叔。那罗家哥哥来了之后呢?他次序排到哪里?我默默瞧着。
      罗家哥哥读完《山鬼》,祖母亲切慈祥地说好,又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看来在祖母心中,罗家哥哥已然越过小叔叔的次序去了。那么我呢?想到这里,未免惨然不乐。

      小璨倒是没心没肺,依然站在书架旁边,伸手够向那些她勉强拿得着的薄本书册,抽出一本,翻看一两行,又插了回去;然后又抽出一本,循环往复,将那一格书册拿了个遍。
      由于身量不足,举止不便,给她放回去时,不少书籍都给折了边角。
      至此,我总算明白,为何祖母每次买书都是一式两本,一本放在架子上翻看,另外一本差云娇收起来。

      “小璨,你要看什么?我给你拿!”眼见小璨将旁边一个矮书架拖的晃了又晃,一本大部头的四书章句集注差点砸下来,小叔叔连忙阻止。
      “找《文选》”。
      没人知道她找文选做什么。
      “在后面那个花梨书架上,第二格,左起第六个。”
      祖母虽然老了,记性依然绝佳。旁人提到什么东西,她总能清清楚楚地说出在某处、某个架子柜子里、第几行第几格,对于书籍尤甚。
      照我看来,这本事和云娇常给祖母读的《金石录后序》里的李清照差不多。要是现在有什么赌书游戏,祖母定然能拿下头彩。
      可惜,祖父生前从不看这些书,也根本不留意都放在哪;如今儿孙都是些痴愚顽童,不知道她记着这些是为了跟谁打赌。
      真是浪费了。

      果然如祖母所言,文选就在那个架子上。小璨接了过来,翻了约摸有半页,却又不要了。临了,还叹了一口气:“我不爱看这些。”

      她爱看什么?她那副心肠中琢磨些什么?怕是天底下没人知道。
      祖母不以为杵,只是说:“都是旧书,你们未必爱看,去买些新的来。”
      说罢,凑过去瞧了一眼案上的自鸣钟,就站起起身来,领着我们,并几个婢女到院子外面去了,一路直走到我家平日里出入桑叶丝绸的青石码头上。

      那会儿正是崇祯十年,湖州百业繁盛,光是刻书商人,知名的就有晟舍闵、凌两家,织里书船日日航行在各处水道上,听见有人家买书,就停船泊岸,供给挑选。

      不一会儿,我们就见到一叶小舟翩然而至。船身刷着清漆,船头刻着小小的闵字。
      待到泊稳当了,祖母带着我们登上船去。
      那人请祖母坐定了,起身去船棚两侧的置书架上拿取书籍,放在书桌上,请祖母翻阅。
      见到小叔叔和罗家哥哥站在身后,又推荐起近年年科考预备书目名单。说罢,顺手拿出几部新编撰的文章集子来,说是什么方达卿先生,归震川先生的妙手文章。
      逮住四处乱窜的小璨,便笑吟吟地递过去一部新晋刊刻的《西游释厄传》来,特地翻到一页插画图案的位置。
      我们家里本来是有一部《西游释厄传》的,可是一见到这崭新的五色套印,那猴王又刻画的极为精致,打斗起来凶恶传神,呼风唤雨栩栩如生。小璨就再不肯放下,一连央求着祖母买给她。祖母被她缠的没有法子。

      忽然间,书架子背后一声轻响,转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约摸和小璨一般年纪,生的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像是水晶盘里的葡萄。小璨见了,背对着祖母,朝他扮了个鬼脸,那孩子一呆,给唬的愣在了原地。将手里的书册攥在胸前,半晌才回过神来。

      “姐姐,这书给你看。”他走到我面前,距离一尺远就站定了,将书册送了过来。虽说和小璨一般年纪,行事却又比小璨稳重知礼多了。
      是一本《论语》,我已经读完了的。
      “华哥儿,那书人家已经有了。”还没等我开口,卖书的先生就替我回绝了他,毕竟江南中等人家怎么会没有《论语》呢。那先生又解释道:“老太太,这是我们东家的公子,非要闹着来,东家也说带他出来看看,就随着我来了。”
      祖母瞧了瞧那小孩儿,说:很好,生的好,又聪明。
      “姐姐,这本你拿去读,读了好致君饶舜上,也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叔叔笑出声来,罗家哥哥涵养较佳,并没有笑。那孩子不知道想些什么,我又不能科考,怎么个致君饶舜上的法子?
      贩书先生朝着我微微一笑,有些尴尬,又说:“这孩子最近在读杜甫,满心满眼都是。”说罢又温言去劝导他:“华哥儿,行商坐贾,买卖都要讲究情愿。”
      “我是送给姐姐的。”他坚持“并不要钱,只要姐姐愿意收下就好。”

      祖母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太久没见有趣的孩子,笑的眼睛弯弯的,连声说:好孩子。
      又让我收下。
      我接过书,才说了多谢,那小孩就又钻到书架子后头去了。

      至于祖母自己,横挑竖看,却并没有中意的。末了,还嫌弃字体颇为匠气,均匀绵软。批评道:现下里印书都是徒弟专管平直了,远没有过去的“颜体”、“欧阳体”美观。
      那卖书的先生最是通达人意,最会从别处开解。听了这番言论,立时陪着笑开了箱子,拿出一部印制精美的书册,上面题着《兰雪轩诗集》。口里夸赞着这位许兰雪是朝鲜的曹大姑、李易安。
      祖母听闻,果然不再计较字体难看了。
      卖书先生既然见了客人对异乡文字感兴趣,又搬出一部新书来,说是弗朗机人写的,极尽算理之妙。随即翻开页面,将那个套印画像推给我们瞧。
      只见那番人虽说和我们一样的衣冠,但深目高鼻,一丛乱蓬蓬的赭色胡子直拖到心口。
      小璨瞧上了这副新奇面孔,罗家哥哥则认为那算理很有趣。
      待云娇拢共付过五两银钱,这部书就也被我们纳入囊中了。只有那部论语的银钱,卖书的先生坚辞不受。

      买了书,小璨就一路欢天喜地往回走。拿着那猴王图画,想要给母亲看。
      才走到门口,就被端娘拦下了,叫我们不要踢踏楼梯,一则溅起灰尘,二则惊扰母亲。
      可是那楼梯新刷的清漆,踏上去光光的,哪里有半点灰尘呢?
      那木板厚厚的,足音沉沉地给吸在了里头,又如何惊扰呢?
      反正,只要母亲一不好,在端娘那里,我们便动辄得咎。
      哎,又有什么我们!不过是每次小璨闯了祸,我得了“株连”罢了。

      正想着,已然走到门头。
      母亲此刻正倚在床头看书,想来又是王阳明先生的集子。她看起来比昨日精神健旺一些,虽说清减了不少,面色却不再青白,神色也少了些悲戚。
      我很开心,端娘前些日子是不许她劳神的,现在竟然允许她读书,可见母亲的病确是快要好了。
      既然端娘“开恩”,允许我们看望,我和小璨便规规矩矩地行礼,才走上前去。
      “姑娘,莫要再看了,莫要看久了,看坏了眼睛。”端娘跟在我们身后,一边嗔怪母亲,一边替她点燃一盏灯烛,语气比对我和小璨要好多了。
      别看端娘比母亲还年轻,又生的美貌娇怯,她却是我们这屋子里的主人。何止主人,简直就是占山的大王,比那一干黑熊精、黄袍怪还要威风!除了父亲外,在母亲房中行走的仆婢杂役,各个听她差使。别说我和小璨,就连母亲也不能例外。有段日子,小璨不知道从什么戏里学到的,专爱在背地里叫她“钦差老爷”。

      端娘命我们在母亲床边坐好,不准扑到床上去依偎痴缠。末了,又开导母亲说:“那阳明先生不也说了么,常快活,便是功夫。”
      母亲听了,朝着她神色哀伤的一笑。又温柔的揽着我和小璨说起话来。

      端娘见状,握了握母亲的手,下楼去端来一碗银耳粥给母亲喝。
      见母亲喝的比昨日多了一些,她才眉头舒展,露出赞许的神色。但因刚才小璨吵着要吃,母亲喂了一两勺,她便说母亲没有吃足一碗,遂又盛了小半碗来。

      如此消磨半日,小璨有些困倦了,又说:“去正院吧。”
      正院指的是祖母的居所,虽穿花绕树,重重遮挡,但若用绳索丈量,正对着沂园大门,因此大家只管叫它正院。
      “不是方才从那里回来?”我说。
      “再去”小璨一向不解释。
      端娘让我时时刻刻看顾好小璨,我自然是要跟着她的。因此,我也去了。
      转过“溪山行处”碣石,绕过紫藤和葡萄架子,“熏风”匾下,帘幕低垂。
      祖母正在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画眉都不声不响。
      至于小叔叔和罗家哥哥,云娇说,去拜访先生去了。
      “什么先生?去哪拜访了?几时去的?坐船还是走路?吃晚饭还回不回来?”小璨一口气都不肯停,问个不休。
      我从桌上捡起一个写坏了信封,只见上头写着拜奉松江张德清先生,陈如圭、罗颖棠谨封。
      圭字少写了一笔,小叔叔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缺笔少划……
      看来这个张先生他并不是十分喜欢去拜见么!
      算一算,从湖州到松江府一来一回起码要两三天。
      待到小璨终于从云娇姐姐处问清楚了:小叔叔和罗家哥哥去的是松江府,为的是给先生行束脩之礼,坐船去的,要四天后方才回来,急的直跺脚,放声嚷嚷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唬的云娇姐姐连连让她小声些。

      不知为何,自从那日午后,时光过得分外无聊,除了吃饭睡觉,小璨几乎是坐立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读书:一棹烟波贩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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