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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阁楼 :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

  •   崇祯十五年秋 1642年

      我从父亲那里偷了些蒸馏的烈酒来。仔细辨别了端娘确实没有兑水。是呀,如今我们连花露也没了。

      烈酒烧的滚烫,我又从袖子里取了一块湖绫尺头来。周家哥哥却又不肯褪去衣衫了,非要说自己能够扎裹的好。
      人人都是右手灵巧,左手笨拙,他偏伤了右边胳膊和肩膀,怎么能缠绕得上呢。
      他却一再坚持自己左手灵巧。还说小时候,在张先生的学堂里,为着节省力气,也为着顽皮,还时常用左手写簪花小楷呢,他说:“你不记得了?”
      “记得,但此时,又不是要写小楷。”

      我在丝绸行里待过,各色人都见过,各人有为名为利的,也有为了一口气的,还有极少为了情义的。虽然单单为着脸皮嫩害羞的并不多,但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我已经知道要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了。于是我又说:“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圣人的道理都讲了。”
      既然圣人站在了我这边,他自然执拗不过,只得不好意思的褪去右边袖子。
      我拿着那条雪白的绫子,绕过他的肩膀去,又将手伸到他背后接住。如是绕了两圈。
      站在侧面,我双眼的余光看见,周家哥哥的睫毛飞蛾般眨动,耳朵赤红。
      这时,我方才觉得有些尴尬,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肌肤,耳朵也要赤红起来。忽然间,我想到祖母最不喜欢人忸怩作态。于是我镇定心神,又绕了一圈,稳稳的包裹好了,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小璀,你不怕血吗?”
      他又管我叫小璀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怕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可是我忽然噤了声,都是些哀伤之事,就不去讲了吧。一向都是我在祖母双亲面前承欢膝下,讨人开心,我没有让人陪着我伤心的经验,再说也都过去了。

      往后,除了到了换药的日子,还是小璨去的时候多些,我去的时候少些。
      又一日,我去换药,收拾停当了,我问:“周家哥哥在浙江那件未了的要紧事是什么,方便说来听听么?”
      他说,是为左大人筹集军费,到江南各处大户募捐。
      军费不是朝廷的开支?若是两三年前,我一定这么问,也真心如此想,如此好奇。可是当下什么奇事没有呢!
      如今,我只是担心两件事情,第一件:连军费都没了,那位左大人麾下的兵将吃什么,还挡不挡得住西南叛乱?以及,那些清流富庶之辈,还肯不肯拿钱出来?
      第二件:周家哥哥并没有全然说实话。来往于江南座座园林,与富户清流们为伴,是没有弄得两条深深的刀剑痕在身的机会的。

      可是,他既然不说,我非要死死追问很没趣。

      他喝完粥,我并不走,只是闲闲地说道:“周家哥哥,崇祯十年中秋刚过完,祖母养晚秋蚕那时候,你跟小璨说过什么事情?”
      “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他一脸茫然。
      “就是蚕娘刚刚上山的时候,九月初二,你们在水榭里头,一脸严肃,你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小璨穿着粉红色的衫子。”
      他想了想说:“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那些细节我都不记得了。应当是我父亲的事情。”
      “为什么不对我讲呢!”我低下头,低声问道。心想,那时候周家还未沉冤得雪,他在亲友家里东躲西藏,躲避鹰犬。这般秘密给人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小璨那时候那般痴愚,他居然信得过。
      想到这里,我既觉得不平,又心疼他年少遭遇。
      祖母说事缓则圆,已经缓的差不多了,我抬起头来瞧着他:“周家哥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说:“从今后,你问我就说。”
      “你的手臂又是如何弄的?”
      “小璀,你做事一向目的明确,我早就应当知道你不是单单为了为难人,而是为了等着我上一句话,是也不是?”
      周家哥哥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看着我。我也笑了出来,这样无拘无束的笑,上一次还是给张先生祭拜,哭错坟的时候。张先生,罪过罪过!
      “是为了刺杀马士英。”

      一句话将我吓得魂飞魄散。马瑶草是内阁首辅,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守卫家丁。菩萨保佑,周家哥哥活着回来了。日后,我定要去庙里上一炷香,感恩她老人家慈悲为怀,大恩大德。
      “你不会再去了吧?”
      他笑了:“自然不会。马家又不是京杭大运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想,你没贩卖过丝绸,大运河岂止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各处文书准备、赏钱贿赂、打点疏通、闸口排队可多着学问呢。弄不明白,就是四五个月,一船货物也休想运送到北京城去!

      我从周家哥哥那里回来,一路折了几支花草,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朝着家里走去。忽然间,一个人横在我面前,他离着我不过一丈远,影子已经撒到我脚下了。青天白日的,自然不是鬼,可是这园子里也不该有人。我吓得汗毛倒竖,只恨自己如此轻忽。
      我悄悄地往后退去,一丝声响也不敢出,那人却骤然回过头来。
      我差点就惊呼!
      ——是小叔叔。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倒仿佛让我给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偏了偏头,一脸伤心欲绝。身后的炭黑色正是旧日的熏风堂。
      “我出门一趟,回来房子没了。”他几乎是呆住了。
      “小璀,你管家。你倒是同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怎么管的呀!”
      我觉得很对不住他。家里既然是我在管,着了火,失了东西,那便是我打理的不好。让长辈连屋头片瓦都寻觅不找,不得安居,全然是我的罪过。
      我给他赔罪。
      “小叔叔,你见过我父亲了吗?”
      “还未曾见。”
      “请你……”
      “请我不要在提失火的事情,不要火上浇油。”
      我点了点头,说:“一路风尘,快别再此处闲逛了,跟了我去,让端娘煮一碗莲子茶给你喝,又降火又解渴,还平怒气;小楼后头的那间屋子,又清净又雅致,还干净,下午我便让人收拾出来,给你搬了行李进去;这里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太阳一晒,木材又时时坍塌下来,莫要再近前去了,砸了头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园子怕是近来与咱们家风水有碍,若是平常我也是绝不肯来的;走吧,你在前头,我在后面跟着,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什么无小无大,没有规矩!你管的好家,出门几日,连房子都给我烧了!”小叔叔哼了一声,总算挪动了脚步。
      他小时候整天说我哼什么,如今我可不敢说他,只能让他哼个够。
      总算一阵风般将小叔叔窜撮了出去,我立刻将父亲修建的那道竹子门落了锁。
      “馨远之前有来过吗?”
      “未曾见。”我说。
      “没有。”小璨说。

      “馨远今日有来过吗?”
      “馨远上午来了吗?”
      “馨远托人带了消息吗?”
      “门头有没有信笺给我?”
      由于搬的太近了,小叔叔整日在我院子里转来转去,问啊问啊的。我不说,小璨也不说,任凭他热锅蚂蚁一般,这样的事情,少一个知道总是好的,若是他知道了整日往园子里去,难免走漏了行迹。
      他一趟一趟的走动,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长吁短叹的,喝茶要叹气,吃东西要叹气,实在弄的我心烦眼晕。要是他是端娘的儿子,怕是早就给打断了腿。
      “既然没有捉住,人跑了就好。”我从账本上抬起头来,今年务必各处都要少生火、少用碳了。不过既然冬天不养蚕,那也就没什么,人总没那么娇贵。
      “你怎么知道?”他打断了我的思绪,反问道。眼神不好奇,但疑惑。
      “我时常到丝绸行里行走,什么事情听不到?南来北往的客商,什么人见不着?朝廷大事怕是知道的比你还多呢!”
      “哥哥用你管外头的事情?”
      “自然了。”小叔叔消息真是滞后,父亲从当初用我管,到现在不用我管,已经折腾了一两年,三四遭了。

      “可惜那个姓马的奸臣受了伤,却还活着!”小叔叔慨然生叹。
      我想父亲真还不如让小叔叔来管家,多瞧瞧人情世故,脑子也好清楚一些。如今真是被那套夫子言语给弄傻了。就是抬眼看看外头的时局税赋,还不明白?马世英就是死了,没了他,就没有赵世英、钱世雄、孙世德、李世功了?一丘之貉罢了,再说,还不都是皇帝用的。
      算了,由着他去吧,我在用炭事项上头标注了,准备再算一算,好同端娘商议。
      附注:马世英是历史人物,功罪千秋自有史书评价。本书关于他的行为和此时官职,全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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