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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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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暗潮涌动,但在一个偏远小县城里,是不同外界的祥和。
温祁正是这个时候到了这儿,他是逃亡而来的。家中父兄被打上反动派的标签,母亲将大半家产全塞给他让他走,他也的确就这样逃了。可一走他就后悔了,悄悄返回虞城,父兄以及母亲的尸体就挂在市中心,他没有勇气再看一眼,也没有勇气冲上去为家人收尸。听到巡卫队在四处抓捕革命党人及相关人员时,他再一次的逃了。
温祁安慰自己这是权宜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会回来为家人报仇的,可他仅是个读了大半辈子书的文弱书生,他又能做什么呢。
随着流民北迁,温祁一路人见到太多人心冷暖。遍地饿殍,杀妻卖儿,易子相食……有想施于援手的刚拿出食物就被一拥而上,最后没了生息。温祁刚出虞城没多久就将钱财存在行当里,留了些许盘缠又买了些馍馍,以及一个水壶。但中间也有要抢他馍馍,他被挨了好几下,也没守住食物,仅仅守住了水壶还有鞋子里的2块大洋。同路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没有。他来到一个似乎被隔绝了的地方,名为桃源村。
这里的一切都便宜的不可思议,他花了一块大洋就买下了一个两进的小屋。桃源村的村民知道这个新来的是个有知识的,也恳请他教授他们学识。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终归是要走出去的,虽然真正成功的屈指可数。温祁也似乎找到了证明自己的方向,他能教书使人明智,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苗娘是家中老大,她的父母也支持她学习知识,她的两个弟弟也对此表示欣喜,毕竟当初上私塾时,没有人不夸赞他们的姐姐是女夫子,当然也没有人不说他俩是泼猴转世。
桃源村其实离封建旧习很远了,但一些从祖宗时期就留存下的男尊女卑还有些许踪影。就如女子是没有姓的,只取个便于称呼的小名,嫁到夫家后直接冠以夫姓,所以女子重名率极高。但不起眼的苗字却是独一份,正如骨子里就在反抗不平等的一切的苗娘,在桃源村也只有一个。
温祁了解到自己的学生中有个领袖级别人物,也就是苗娘,当即委以重任,许多繁琐的、与桃源人沟通的事都落到苗娘身上。温祁将外头的文学,西学,局势给桃源人讲,他们也不能理解,但都很认真的听。但苗娘能提出疑问“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能共同抵御外敌,反而在相互残害呢?为什么看到自己的同族被欺压甚至杀害,他们却不反抗呢?”温祁也回答不了,因为他也是他们之一,无法也无力反抗,即便在刑场的是他的至亲。
越是和苗娘接触,温祁也愈发心惊羞愧。苗娘的格局视野不该在这一小小村落,她与那些前赴后继往火坑跳的革命党人很是相似,也与他那私藏“反动”书籍,帮助革命党人逃窜的父兄,他那宁共赴死而不苟活的母亲很是相似,那是他所没有的韧劲。
七年载,苗娘也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女夫子,与温祁的关系也逐渐亲近。
一天放学,苗娘找到温祁“阿苗,怎么了?”“先生,我想有个姓,自己的姓,也想有个名字,毕竟,我以后是要走出去的。”苗娘有什么惊骇世俗的想法温祁都习以为常了。
少年时期带着一帮女弟子打群架,让男弟子将尊重女子刻进了骨子。按人口分田地时又带着温祁找上村长家,据理力争,改变了平分田地的固有方式,等等等等。
温祁沉思片刻“你曾名苗,那便姓禾,勿忘根本。往后便名鸾,你该是九天的凤凰,定能走出这方小天地。”“禾鸾,我喜欢,谢谢先生!”
桃源村的宁静在不久后被打破。曾经同样流落到此避难而后离开的人,在外面大肆宣扬桃源的与世无争,外面的流民一日比一日多,也有三三俩俩摸到了这。七年,桃源接纳了近百人,虽有半数后来离开,也有半数留了下来。为何只有百人呢,死在来途的数不胜数,,但仍有人不管不顾的寻找桃源。
那天,一下子来了个近20人的流民队伍,他们说他们是结伴扶持到此的,为首之人叫王银。桃源村向来崇敬至真至善的感情,也因此很快接纳了他们。半月内,村民们少鸡少鸭的事情骤然增多。大多人都怀疑是王银他们干的,但没有证据,无法质问。
再半月后,禾鸾的邻家小妹,年仅十四的勤娘失踪。再三寻找下,在桃源河中打捞到她的尸体。衣衫不整,面目全非。禾鸾很难想象这个每天为了多吃块糖,和爹爹娘亲斗智斗勇,会跟在她后头姐姐姐姐叫唤的小丫头遭遇了什么。怒火涌上心头,但她仍保有理智,努力搜集证据来审判这伙人。
直到夜里外头有窸窣声音传来,禾鸾父亲去查看却再也没回来,禾鸾再也忍不住了。但她依旧很冷静,近乎残酷的冷静。她知道这伙人是不死心盯上了她,父亲才会因此遭殃。禾鸾照常去学坊给孩子上课,放学给王银他们送去桃花酥,趁着他们不注意时,将一小瓶混着砒霜的农药倒入他们的水缸中。他们会怀疑平常不理人的禾鸾为何突然变了性情而怀疑那份再正常不过的桃花酥。他们会在知道桃花酥没做手脚后而放松警惕。
禾鸾夜里又来到了这个处于村子边缘的小院。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拉住了她,她吓出一身冷汗,是被发现了吗。
“阿鸾,是我。”温祁快速开口。“接下来的交给我吧。”禾鸾心里又惊又怕,平日里在先生面前,都努力留下最好的一面,刚开始是因为这是新来的先生,后来,她希望这会是她未来的先生。
但此刻,自己残忍的一面就如此赤裸的敞在他面前,他会如何看自己呢。
温祁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轻轻环住了眼前发抖不止的少女,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脊,直到她平复下来。
“阿鸾,你也只是个不到20的小姑娘。”
然后,温祁将那些或死于梦乡,或死不瞑目的尸体用砍柴的斧子往要害处补了几下,把他们一个个都丢下了靠近小院的一处悬崖,又将屋子清洗了一遍,发现了这伙人带了不少于十把手枪。把枪埋下地,,洗净手,拉着那已凉透的手,一步步回家。
禾鸾内心很乱,他们先做错的事,他们该付出代价。但想起那一双双流血的眼睛,她失眠了。第二日正好是休学。没有人发现异常。第三日有隐隐约约风声传来“那伙人竟几天不曾出来了”禾鸾如惊弓之鸟。
温祁在这日晚找到禾鸾,交给她两封信,他告诉禾鸾“一封交给村长,一封则是给你。”
“阿鸾,记住,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那日下学后给我送了桃花酥便直接回家了。”
“阿鸾,我当年懦弱无能,眼见的家人毙命,也不敢为其收尸。如今,我想勇敢一次。”
“我今夜会离开桃源,如果有幸,我会加入革命党,完成当年父兄坚持的事。不要难过,这也是我如今希望的。”
默了默,最后那句话还是未说出口,温祁又像那夜一样环住禾鸾,只是这次,竟是不想松手。
“快回去吧。”
禾鸾将自己做好良久的平安符递给温祁,“先生,珍重。”
温祁头也不回的离开,禾鸾也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良久。
借着月光,禾鸾打开了那封给自己的信
“阿鸾,我曾说你是九天的凤凰,绝对能走出这方小天地。如今乱世,我却不希望你过早涉足其中。前半生太模糊,直到于桃源深处遇见一青鸾。委身泥中,我愿你清高贵骨,前途有人攀附。人海世世,我愿你,被爱回护,不染肮脏世俗。我将投身革命,做你的先驱,只愿你入红尘时,海清河晏,无纷争事。红豆可缀相思,千里可共婵娟。阿鸾,我心悦你。”
禾鸾的泪瞬间落于纸上,慌忙擦干,望向那轮亘古的月。
又是七载,禾鸾的母亲也因忧思过世。两个弟弟也能独当一面。
温祁将当时存在行当里的钱都在信中告知村长,望能支持更多孩子走出桃源村。外来的人带来消息,革命取得基本胜利。
禾鸾收拾好包袱,安顿好一切,出桃源,寻那个五年未曾有音讯的人。
她不敢过于张扬,穿的是打了好几个补丁,在泥地里埋了好几日的衣裳,银钱藏在脚底。
一路南下,发现风尘仆仆的赶路百姓也有,但脸上却是挂着笑。有的见她过于狼狈,还问她需不需要帮助。这似乎和当年的情景大不相同。一路上也有小偷小骗之辈,但更多的是良善之人。
禾鸾到达虞城,经人询问,找到了党根据地所在。“同志,你找谁?”一个虎背熊腰,双目炯炯的男人走出来。
禾鸾称找温祁,这是她的先生,解释的来由后,得知温祁在最后一次传递讯息时被堵截围杀,找到尸首时,他的双拳紧握,一手是通知革命时间的纸条,一手是绣着一簇禾苗的平安符。
男人正想安慰英雄家属,却见面前的女子明明带着泪,却很释怀的笑。“他做到了,那是他所希望的。”“同志,我叫禾温鸾,我想入党,我可以接受一切考察,我知道再往更南处,革命尚未成功。他,是我的先驱。他所希望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又四十载,一个着军衣,戴红星的姑娘阿苗看着人来人往的闹市,亲昵的对身旁的老人说“先生,您看,如今当是河清海晏呢。”
禾鸾眼角微湿,喃喃道“是啊,先生,您看到了吗,当今的河清海晏,如您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