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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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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火车上,乘客众多,陈先生在硬座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准备去车厢的连接处站一会儿,他走到卫生间的时候,决定趁着这个时候去方便一下,等过一会儿也许就人多,需要排队了。
他推门进去,发现有一个红布包在地上。这是谁落在这里的行李吧。陈先生从地上把它捡起来。还有点重量,陈先生心里这样想。
红布包突然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了小孩的哭声,陈先生连忙把红布包打开,里面露出来一个生下来没多久的小孩。陈先生抱着红布包赶紧找到列车员,想寻找孩子孩子的父母。他们走遍了整个列车,也没有寻找到孩子的父母。
陈先生看着怀里的孩子,回到妻子身边。妻子看着这个小孩,看了看陈先生。他们两个结婚也有些年月了,一直没有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
要不,我们收养这个孩子吧。妻子看着陈先生。陈先生点点头。在列车的终点,陈先生和妻子带着孩子,跟着警察,最终收养了这个孩子。
因为在中秋回家的路上捡到的孩子,所以陈先生就把那天的阴历,八月十三算做了孩子的生日。
小孩在这户人家健健康康长到了七岁,街坊邻居却总是对这家说三道四的,什么没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有毛病,应该有个男孩,男孩才能传宗接代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些话刚开始也就只是邻居之间当个八卦,背地里说个闲话,时间长了,还是会有人忍不住说道到这家人的面前。
一天晚上,妻子对陈先生说:要不,我们再收养一个男孩吧。彼时,附近有个人家,男人蹲了监狱,女人精神不正常,上了吊,留下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孩。
妻子说:有个男孩也好,姐弟俩还能互相照顾。
陈先生和妻子合计了许久,最后把这个男孩子也收养了过来。
转眼间,已经女孩已经十岁了,夏天到了,街坊里的小姑娘流行起来穿小皮鞋。这漂亮的红色小皮鞋,是大人托人千里迢迢从北京带回来的。女孩看着别人小孩穿小皮鞋的样子,让陈先生看见了。很快女孩也有了自己的小红皮鞋,她穿着这双小红皮鞋,在街道里奔跑,和小伙伴跳皮筋,又漂亮又活泼。当时的工资不高,这小红鞋子,几乎花了家里一周的生活费。妻子心疼的紧,和陈先生吵了几句。
你给她买这么贵的鞋子干什么?过两天她就长大了,就不能穿了。
陈先生说:邻居的小姑娘都有,咱们自己家孩子怎么能没有呢,她穿上多好看,在阳光里笑的和个小花一样。
妻子还是气得紧:弟弟还在长身体,家里哪里不需要花钱,不能这么惯着她。
小女孩站在回家转弯的墙角,听了整个过程。陈先生和妻子回去了很久,她才从转角走出来,磨磨蹭蹭的往家走。
陈先生正出来找她,她问:爸爸,是不是我穿这双小皮鞋错了。
你是我唯一的小姑娘,你开心,爸爸就开心。
女孩考高中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了,差三分考上高中。陈先生的妻子看着她:大琦,要不你和妈买雪糕吧。
夏天的太阳格外的毒辣,她骑着破自行车,去十几公里外的雪糕厂一箱一箱子驮雪糕。早上早早的骑车,等排上队,装进塑料泡沫箱子里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再去一圈,回来就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中午下班的放学的人多,她缩在角落里胡乱的吃一口饭,顺便在忙的时候帮上一把手。很快上午刚进的雪糕,就卖得差不多了。她吃完饭,妈妈塞给她一根雪糕,天气热,吃完再去进点货回来。下午她又顶着太阳去了雪糕厂。
18岁的时候,陈先生身体不好,得了肺病,不能上班了,小女孩接了班。
18岁正好是小女孩爱美的年纪,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她拿着工资去买了一件大红色无袖狗证毛衣,白色,黄色,蓝色的钩针大花,在红色的毛衣上格外漂亮,她烫了最流行的短爆炸卷发,和朋友去小河边,同行的人给她们拍了照片,真是青春漂亮,活泼明媚。
陈先生的病总是不好,即使有着她的这一份工资,家里买雪糕的小生意,还是很拮据。弟弟还在上学,小姑娘也从烫时髦发型,穿漂亮衣服,变成了每天穿同一身衣服上下班不再打扮的朴素女孩了。她的期望也变成了每天早上吃巷子口的一根大麻花。那大麻花又香又甜,能吃一顿早饭,还能凑乎一顿午饭。即使那大麻花才一毛五一根,也不是舍得天天吃的。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就像一本在风中被放开的书,轻轻一吹,很多书页,或许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经过去了。
陈琦25岁了,身边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结婚,生子。人生进入了新的阶段。她的家里也着急了起来,从刚开始的不问不闻,变成开始张罗着相亲。
第一个男人,是她的同学,两个人上班的地方很近,家里也住的很近。春天的时候,男人带着她去看刚开的桃花。他问她,你觉得我们结婚怎么样。她很清醒坚定的回答:上学的时候,你就追过我,那个时候,好多女生喜欢你,但是我不喜欢,现在也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安排而已。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桃花被吹的掉落下几片花瓣,她从地上捡起来一朵:“你看,花开的时候,我没去要,花落了,我也不会要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陈琦28岁了,她依旧没有遇见想要结婚的男人,家里却催的越来越紧。
饭桌上,母亲抱着碗时不时的提醒她:今天看见王姨家的孩子结婚了,老李家的都抱上孙子了,陈先生抱着碗筷一言不发,沉默的面对着这一切,她的弟弟大大咧咧看似无心的说:嫁不出去,丢死人了。
快要夏天的时候,陈琦遇见一个男人,他个子不高,身材也比较瘦削,但是看着老实和善,夏天的时候他们去公园划船,去那种不大的电影院看电影,时不时的她能收到男人出门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小礼物,她觉得和这样的人有一个家应该也不错。有一次出去玩的时候,她半开玩笑的问,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啊。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摞钱。她问这是什么。他说昨天回去我就和我妈说了要结婚的事儿,这是彩礼。她慌了一下,说自己昨天是开玩笑的。他抱着她转了个圈,怎么办我当真了,我把钱都取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的很快,双方见了家长,买了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商量好了那里办酒,摆多少桌,请多少亲戚朋友来。在十一月的一个吉利日子,两个人在当地的一个大酒店结了婚,她穿着白色的缎面婚纱,头上戴着珍珠发卡和假的大红花,被男人从娘家背上车。在一片祝福和笑闹声中举办了仪式。
三年后,她觉得一阵恶心,去了医院做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先生激动的抱着她转了个圈,十月怀胎后,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三天后,他们的小女儿出生了。
她先生的工作特殊,总是时不时要出差,她拉扯着小女儿,今天放在姥姥家待一会儿,明天放在奶奶家待一会儿。小女儿很快就上了初中,为了方便小女儿上学,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春天的时候她骑着自行车来回上下班,夏天不忙的时候,她和几个一起陪读的妈妈在楼下打听补课班,交流好吃饭菜怎么做,秋天的时候,她带着孩子在广场上喂鸽子,在超市里买零食,冬天的时候没有到家的公交车,有的时候电动车忘记充电,她骑到一半就在寒风和大雪里,把电动车推回家里。
女儿高中的时候,她去体检,发现自己生病了,可是陈先生,就是当年死在了医院里,她每次去医院,都感觉能看见父亲当时去世的样子。过了很久,女儿软磨硬泡,她先生和她去了医院,结果很不好,肚子里已经开始腹水了。她和先生辗转北京看病,最后做了手术。病理结果出来,是卵巢癌,但是发现的比较早,她切掉了全部的子宫和子宫附件,开始了化疗。她住在医院的一个三人间,她总是安慰自己,幸好发现的早,还是早期还有活着的希望,她老公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和病友说起自己年轻的事儿,说起自己的小女儿还是很骄傲,觉得她聪明伶俐,又想着自己。还说起以前自己做手术的时候,小女儿偷偷坐火车来看她的事情。“我们家大猫,坐火车来看我的时候我都没想到,她早早的坐火车来,然后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睡着了,我就看着她,我摸着她的头发,我说这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产了好多了小时才生下来的女儿啊。”
高中毕业,女儿成绩没有达到她想象中的分数,她气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是还是在女儿上大学的时候,去看了看她上学的地方,给她整理好了小床,叮嘱她和同学好好相处,最后和老公坐着火车回家了。
女儿上大学时不时会发一些消息,今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东西,和谁出去玩了。冬天女儿回来的时候,还摸着她卷卷的头发,问她,是过年了新烫的发型吗。
四月底的时候她先生给女儿打电话,说你回家吧,你妈妈不行了。
她瘫靠在沙发上,她的头发已经因为化疗一根不剩,她的双腿也肿的不能行走,一根腿有两根粗,她看见自己的女儿,还是虚弱的伸出手,喊她的小名,大猫回来了,她吐出一口唾沫,里面夹杂着黑色的血丝。她瘦的只剩下骨头和青筋的手,摸着女儿眼角的眼泪,不哭不哭,你看眼睛下面这颗痣,是泪痣,哭多了伤眼睛,不吉利。
五一假期刚刚结束,她就在一个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时候走了,就如那天她在医院生下自己的女儿的时刻一样。
她开始和小女儿睡觉,然后自己一个人睡的房间,丈夫搬了进去,她原来写的日记,看过的书,记过的菜谱,被收到了大纸箱子,放进了床底。
可是好像不是那样:一个人死了之后,全世界都开始爱她。
还是有人会说:
她就是自己想不开,才会生气得这样的病。
她就是总不记得别人的好,老钻牛角尖,才会生病的。
有时候,也会有人和她的女儿说:你别像你妈一样矫情,你看她织毛裤都得在淋结束了把毛线用完,再续上一截才行。别人都不用,她妈和她都说这就是自己矫情。
时间过去,她的痕迹在逐渐被抹去,人们也不再提起她,她就像从未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