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寻梦 ...
-
“咿呀——"一阵急促的推开房门的声音响起,木门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丁香蔻刚踏进房间,便急匆匆的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灌满一杯茶便"咕咚咕咚"地饮下,喝完还不忘用手狠拭一下唇角。
一想到人生地不熟的李不为刚入阁便有能管理阁子的待遇,丁香蔻的嘴角便止不住地向下撇去,方才在□□的不满在此时尽数迸发。
丁香蔻一对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双目无神。整个人趴在桌上,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
明明她求了爷爷那么久,明明她才是爷爷的亲孙女,凭什么她就不能入阁,而旁人却都可以?
莫非爷爷嫌弃女子,不愿让女子掌权?
说到女子掌权,便不得不提律音阁的支柱产业之一——大香楼。
大香楼主营香业,楼内各种香器、香料等一并俱全,应有尽有。
凡楼内器物均做工精美,价值少则百两,多达千万金。乃至于无价之宝来作为镇楼之物,藏于楼中,却闻名于世,引得无数人垂涎。
这些人中大多数人费尽心机、大洒钱财只为近距离观赏神器,但也不乏欲虫作祟的小人,此为后话。
丁香蔻在心中暗暗嘀咕,大香楼是奶奶一手建树起来的,奶奶便是楼主。
爷爷不仅鼎力支持奶奶,还常常夸赞奶奶的聪明手段连他都佩服呢,又怎可能看轻女子?
丁香蔻此时也不知爷爷究竟有什么想法,只能作罢,先好好经营着爷爷给的茶楼要紧,其他的东西就凭她亲孙女的身份,不怕日后谋不来。
丁香蔻放松下来,唤下人前来伺候着沐浴更衣。
拉帘,褪衣,一道秀影缓缓沉下。
今日的经历实在令她心力交瘁,姑娘低下头,双眼紧闭,陷入沉思。
薄雾渐渐涌起,混杂着室内焚香熏人的香气,一段模糊的回忆接踵而至。
某年冬,大雪纷飞,这是丁香蔻进入律音阁的第一年,那年她才七岁。
她跪坐在前厅门口,因为刚入阁不懂得规矩,玩闹时摔碎了阁中昂贵的瓶瓶罐罐,还用泥巴把前来劝说下人糊了一脸。
"乒里哐啷……"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下人们就知道这小祖宗又在调皮捣蛋了。
下人们谁都忌惮这小祖宗的古灵精怪,若稍加责怪,保不齐下一回就会被她变着法儿整,于是谁都不去理会她,只管禀告给总管。只有两个贴身女婢忙得晕头转向。
阁务总管收到手下说小姐在霍霍东西的消息时,直冒冷汗。
前些日子刚来还不熟,只能破坏一些花花草草,现在是彻底混熟了,开启霍霍这院子里的物件了。
若是阁主知道,定要责怪他管理不周。这可是阁主的亲孙女,他真是有理也没地儿说去。
不论如何,他也只能前往一探究竟,只求这小祖宗别太过分,以免殃及池鱼。
他前脚刚踏进屋里,就发现客桌上的几只鸳鸯瓶没了一半,于是急得忙甩头环顾四周。
好家伙,原来是躺在地上,只不过是分成了几块躺的。
剩下的几只都被侍女紧紧护在怀里,"小姐,求您别扔了,没剩下几个了!待会儿您又得挨阁主训!"
小姑娘却仍然不依不饶,"那个不好看,还有那个破瓶子,丑死了,给我摔了罢!我再重新雕一个!"
阁务总管见此,也作势搭腔道,"小姐,您这么闹,阁下也只好请阁主来管教您了。"
小姑娘原本大张着怀抱,眼底迸发出期待的光芒,待听到"阁主"二字后,光芒散尽,一张小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黑了下,手也举不起来似的。
"哼……"小姑娘嘟嘟嘴,她打心底讨厌那个只会约束她自由、叫她练习琴棋书画的无趣老头。
小脸圆圆的可爱小姑娘,此时面目皱成一团,双手撑着脸坐在桌前。
要是,能有一个人,来带她走出这阁子,走出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就好了。
丁香蔻睁开眼时,浴桶内水已变温,不多时,她便穿衣起身。
“嗯——沐浴完真舒服。"沐浴结束后是一天内最为舒适的时候,周身经脉都被打通,洗去的不仅是污垢,更是一天的疲惫。
简单整理后,丁香蔻身着一身宽松金色锦绣的蓝白衣裙,徐徐从房内走出。如水上清莲,清新脱俗的美。
夏日的夜晚总这般喧闹,不,只要在这阁子内,总是热闹的。但她却无法真切的感受过,属于她的温度。
她是孤女,自打爹娘委托爷爷,她便身进入这律音阁。这么多年,爹娘仍没有任何音讯。只知,娘亲身份尊贵,却长年浪迹江湖,直到多年前的一场事变,才匆匆归阁,将她托付给爷爷。而她,却被李家除名。
她想,娘亲一定是一个极要强的女人,不服这阁中规矩,想要闯出自己的人生,才出走的吧。
在这一点上,她和娘亲真是像极,但她却始终没有娘亲的勇气离开这里。另外则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大,她需要律音阁的势力。
也是因为娘亲的缘故,爷爷管她管的极紧,待她极苛刻,她几乎喘不过气。更让她无法放开手脚做事。自爷爷隐退闲游后,阁内掌权的族中亲友更是对她百般排挤。
不过好在她亲孙女的身份,要间铺子来并非难事。这几年仅凭制香与打造器具,她也积攒了一些钱财与人脉。
"咯咯咯——咯咯。"
丁香蔻思绪散漫之时,偶然瞧见一只白色信鸽在黑夜中飞翔,由于夜色,不易被人察觉。
待她细细看来,这只信鸽——竟与她儿时见过的十分相似!右脚有相同的红色图案。
在她入阁第四年,也是这样一只信鸽为她带来纸条,告诉她爷爷刻意隐瞒的她的身世。虽模棱两可,却更像刻意为之。
爷爷只说娘亲早逝,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被逐出家门,不准再提。但飞鸽传书之人却说,她的娘亲还活着,以另一个身份活在江湖,并警告她,要想活命,就别去寻找她的娘亲。
她虽然明面上没有再提,但实际上却在偷偷打探娘亲的消息。但娘亲存在的痕迹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因此,她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眉目。
今日再次前来,可是又带来什么有关她娘亲的信息?
回过神来,她强压住心中的兴奋,轻轻地抚摸着手上信鸽,轻声道,"你又来了。"
她轻轻抽下信鸽腿上紧绑的纸条,打开阅读。
"若想寻母,明日卯时约于大香楼,紫衣银袍,你我二人不见不散。 "
上面的信息令她大吃一惊,那人不是叫她不要去寻娘亲吗?时隔多年,怎的说辞相悖?不论怎么想,这事都透着蹊跷。就像是那人专门为她布下的局。
但事关自己身世,这场约,不论如何也要赴!
丁香蔻迅速将纸条收入袖中,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少女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被一纸书信挑起,度过了一个不眠夜。
不知怎的,她胸口发闷,额头也捂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心里生出一种预感,如果明天她赴这场约,那么一切都将不同。
次日,天蒙蒙亮,丁香蔻动身前往大香楼。
谨防被认出,她身着银色斗篷与面纱,内里特地穿了紫色衣裳,以便与那人相认。
大香楼外人来人往,丁香蔻淹没在人流中,她抬头,望着与律音阁的古朴截然不同的大香楼。不论来多少次,都会感叹一句富丽堂皇之大香楼,难怪令那么多人魂牵梦萦。旋即又随涌动的人群进入大香楼。
推门进入,映入眼帘的是最近在观赏期幻金鼎。它被人群围堵,坐落在中央,显得高贵至极。该鼎由纯金打造,并镶嵌数颗顶级玉石,玉石色泽梦幻,尤其在阳光下,更显得流光溢彩,且时刻变化,传闻是女娲补天遗落的神玉。因此该鼎得名幻金鼎。
大香楼为合其大公无私之意,每三月都会有一公赏期,每到这时,楼内珍藏的某件器物便会被放在一楼正中金鼎上供人观赏,金鼎之上造有琉璃框,不得触摸,但可清晰观赏。这是楼内珍藏器物唯一重见天日的机会,也是世人唯一近距离目睹神器的机会。
丁香蔻目光扫视着一楼桌上的人们,见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便绕过人群,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刚到达二楼,一抹鲜艳的紫色便撞入丁香蔻的眼中,那人一身紫衣银袍,坐在二楼中央的桌旁,面向楼梯,像是在刻意迎接某人。刹那间,两人目光交织,丁香蔻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于是她两步并作一步,迅速落座,与那人面对面。
丁香蔻直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她只觉自己心脏从未有过的炽热,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能够为她解开身世之谜的人。
这么多年,她终于,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男子面色阴柔,别有一番俊美,他并不言语,只用他那勾人的双桃花眼仔细打量着丁香蔻,随后双眸含笑,缓缓道:"姑娘想必就是故人之女——丁香蔻。"
"你认识我娘亲?"丁香蔻听闻"故人之女",几乎瞬间开口,但面前的男子年龄看起来与她一般大,又怎会称娘亲为"故人"?
男子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她的疑惑。"家父的故人便是在下的故人。令母的事,在下从家父口中略知一二。"
"敢问公子姓名?令尊名讳又是……"
"在下孟约,家父孟尊。"
孟家,桐陵有名的制药世家。族中人多善制药,药方从不外传,族中药师可谓"身怀绝技",他们可用良药治病救人,也可用毒药杀人于无形。历来数位皇帝重用孟氏一族药师,荣宠降身,自然权贵辈出,荣耀满门。
丁香蔻细眉微蹙,心中泛起一阵担忧,她越来越察觉到娘亲当年之事所牵扯势力之大,情况之复杂。查起来只怕是难上加难。
孟约用蛊惑的眼神望向丁香蔻,"姑娘怎的满脸愁容,莫不是在担忧你娘?姑娘放心,你娘甚好,只是……"孟约突然顿住,欲言又止地扶了扶额,有苦难言般。
"只是如何?娘亲她怎么了?"丁香蔻霎时慌了神。
“只是……家父不让在下透露过多,此番作为让姑娘失望了,还请姑娘莫怪。”孟约满是遗憾似的,一双勾人的眼睛却充满了刻意作怪的意味。
昨夜的飞鸽传书再加上今日试探,丁香蔻此时心中也明了——孟约定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哪有的事,孟少主今日肯告诉我娘亲的消息,小女子已然感激不尽。若孟少主今后有用得着香蔻的地方,还请莫要见外。”
孟约眼中闪过一缕精光,显然是被丁香蔻勾起了兴趣。
“不错,香蔻姑娘果然聪颖,一点就通。在下听闻最近大香楼阁主有意举办赏楼会,但在下苦于没有人举荐,无法入楼亲眼目睹圣器之姿。”言语中,孟约双手对天抱拳,作十分敬仰之态。
“但香蔻姑娘乃阁主至亲,若在下有幸得香蔻姑娘举荐,定能了却心愿。”
“原来孟少主寻我是为了这事,这好办,我与爷爷说一声,想必孟少主想来,爷爷定不会拒绝。”丁香蔻温柔笑道。
“那便多谢香蔻姑娘了。这里有一封早年写给父亲的家书,乃在下偶然发现,因不便外传,在下便临摹一份赠予丁姑娘,可略解姑娘心头之惑。”
见事情已办成,孟约也不再周旋,起身翩然离去。
丁香蔻拿过桌上的书信,信封上郝然几个红色大字——孟兄亲启。似乎写信之人与孟家家主孟尊有着十分亲密的关系。
这写信的人,莫非就是娘亲?丁香蔻心中疑惑,但碍于人多眼杂,趁着时间尚早,又悄悄回到了府中。
进入屋内,丁香蔻迫不及待地侧坐在小圆木桌旁摊开信纸读了起来。
“敬兄长安,见字如晤。”
“近有闲人言梅儿因情之一字无法抽身。想必兄长定有所耳闻。梅儿比肩之人,乃我至信至知至爱的大义之人。我二人为苍生奔波至此地步,何故以私情一词泯灭我二人信义?”
“因奸人势力过于庞大,我二人无法破局,亦不想牵扯众人,只得暂离桐陵。路途遥遥,此心昭昭。梅儿苦于万物阻隔,无法亲自与兄长言说。兄长知我若父母,梅儿此身污秽于兄长心中定得清白!”
“望兄长查明一切后,莫要来寻,也无需枉费口舌。事态复杂非你我能解,成大事之人何惧抱屈衔冤。”
“梅儿身处地界天气幽寒,微雨绵绵,冬至草木衰迭,幸有素来欢喜的梅花不怯寒气。故吟道,窗外梅花傲雪开,一身清白何须怜。”
“冗事草书不尽言,纵不见,愿兄长平安顺遂。”
最后落笔为正治46年6月17,李君梅。
李君梅……这是丁香蔻从生来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名字。
丁香蔻握着信纸的手紧紧用力,将信纸捏出极深的褶皱,险些破损方才止住力气。
娘亲,你既如此重情重义,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和爹将我弃给李家,孤苦十多年长大?
丁香蔻脑中浮现千百幅寻常人家阖家欢乐的画面。
庆国有一习俗,每年新年便会举行灯会,父母会提前一起剪纸,在灯会当晚穿上红绳送给儿女,以表阖家欢乐和对儿女的疼爱。每年灯会她都会一个人骑着马四处游荡。每当看到母亲宠爱地将精心修剪好的剪纸系在女儿脖颈上的美好画面,她的心总会隐隐刺痛。
在漫天绚丽的烟花下,她也常常幻想若父母还在身边,若自己被疼爱。她用指尖轻轻地摸……脖颈处始终空荡荡。
每场本该美好的灯会,都在无尽的寂寞和思念中结束。
一滴泪轻轻划过面颊。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好不容易有点头绪,况且母亲尚还活着,她就还有希望。丁香蔻收回思绪,理性地分析起信中母亲的话。
想来娘亲与孟家主关系极为亲近,才会以兄妹相称。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孟家会有娘亲的家书了。而爷爷,当年的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你们绝情到如此地步,在女儿最落魄时将其逐出家门,不闻不问,对她唯一的后代也如此薄情!
丁香蔻只觉心疲力尽,头隐隐作痛,她只得撑着身体回到床上小憩一会。或许是她的执念太深,每当她试图回想娘亲和有关娘亲的消息时,她总会这般劳累。
丁香蔻叫了饭,食毕后又呆呆地看了许久书信,只觉头昏脑胀,她用力捶了捶头,深感当年复杂局势绝非她一人能猜解,只能作罢。遂唤了丫头沐浴,后已入夜,便草草睡下。娘亲的谜,还得当年的人才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