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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忘 乔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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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会有东西帮我记得,但是如果我想,我一定会忘。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连带着夏天也一起迟到。
已经是五月份,却依旧还很冷。
不过还好,我深吸一口气,冷,至少让我清醒。
我抬起头,正视着面前的班主任,终于开了口:“老师,我觉得这样是不合理的,至少这样,对我不公平。”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乔天宁走了进来,把空调遥控器放在了班主任陈陆亭的桌子上,然后站在了我身边。
显然,她听见了我刚才的那句话。
“怎么算不公平呢?”
她声音很冷,一如我们初见那一天。
中考我的成绩很好,但是一些变故,我没能去往我向往三年之久的高中,被父母和亲人塞进了全市前三强中的另一所高中。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几乎没有朋友和社交。
在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开始对妥协于最后的结果而感到后悔。
叹了口气,我环视着整个教室,寻找着为数不多的空位。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第五排的靠窗位置。
外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书。窗帘虽然已经拉上了,但阳光还是透过缝隙钻过来,落在她头顶,把她衬得好像一个精灵,温和又富有灵气。
我咬了咬下唇,走过去,张了张嘴,正迎上她的目光。
该如何去形容那双眼睛呢?即使是再次想起,我还是会觉得惊艳。那双眼睛好像小鹿的眼睛,清澈,温柔,湿漉漉地看着你,楚楚可怜。
我开了口:“里面……有人吗?”
“没有,”她的声音冷冷的,“你要进来吗?”
我点点头。
她微微一笑,让我进去了。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同桌。
“你叫什么名字?”
“沈欣宇,你呢?”
“乔天宁。”
这便是我们成为好闺蜜前的一段对话。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不公平。”陈陆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猜不出喜怒。他看向我,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乔天宁。
高一的时候我们的关系确实很好,相似的过往,相同的梦想,还有属于少女的浪漫与可爱,让我们的友谊迅速升温,成了同班同学眼中的好闺蜜。
一起去小卖部,一起买关东煮,一起买文具店,我们是友谊的象征,也是彼此生活中的光亮。
但是从考完第一次数学测验后,我就知道,我们不一样。
我的中考成绩很好,在这所学校排名第七,当我骄傲地告诉她我的中考成绩后,她笑着看着我,告诉我,她地成绩排名第二。我没太在意,初中的出类拔萃早就把没有女生比得上你,男生能比过你的只有几个的思想根深蒂固于我的脑海。那时的我,骄傲甚至于自负,我坚信没有人能够超越我,而且关于学校的事情一直是我的心结,这个心结,无人打开,无人破解,就在那里,一直内耗着本就脆弱的我。
而第一次数学测验,给了我不一样的答案。
138分的成绩,说不上低,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很高的成绩。我抱着随意看看的心理,看向了乔天宁的卷子。
150分。
这对于那时的我,可以说是当头一棒。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觉得我飘了起来,手脚在那一刻变得冰凉,我稳了稳心神,淡淡地扯出了一个笑容:“你好厉害。”
“谢谢。”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温和甜美。
可我,如坠冰窖。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把十分地诚心交给她,而是藏了一份嫉妒和不甘。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我的,但是我还是一口一个乔乔的叫她,每天和她在一起玩,吃饭,学习。
一次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回教室,班里其他的女生也一路回去,看见我们两个,笑着用刚学完的生物调侃我们:“欣宇,宁宁,你俩好像姐妹染色体啊。”
乔天宁笑着回复她们:“我俩就是姐妹染色单体啊。”
“串同桌的事情是她提的,我觉得不公平的地方,就是把我串离了我原来的位置。”我直视着陈老师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有必要吗?串座而已,而且,你和你的朋友也没分开。”没等陈老师开口,乔天宁便接了我的话头说下去,“你不想串走,你是舍不得孙望舒还是秦嘉树啊?”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乔天宁吗?
孙望舒和秦嘉树是我俩的前桌。孙望舒和我关系很好,但是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显得我们好像有了问题。
一阵冷风顺着窗户未关严的缝隙钻了进来,狠狠地扫了一下我的脖子,我轻抖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
“咱们的事别牵扯别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起来。
高二上学期,会考跟着夏天一起闯进了高中生本就闹心的高中生活。一群几乎没认真听过政史地的理科生去学政史地,堪称一场浩劫。
几乎没什么笔记的政史地课本全翻了出来,发的复习小册子也拼命地写,最后,文理清北班几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彼此问题。
在仅有的时间下,这是最好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也成了问题大军里的一员。
平时没有时间,那就把课间的时间贡献出来吧。
一开始,乔天宁只是晚自习的课间会失去我,后来,因为参与不到她晚自习课间的生活,我逐渐边缘化,也开始缺席白天的生活。
最开始,看她眼睛中的失落,我会愧疚,然后加倍地对她好。给她带牛奶,小饼干……后来,看着越来越冷漠的神情,我逐渐不再用力去维持这段即将崩塌的感情。
可是高二学生的压力,远不是一句压力好大就可以盖过去的。写不完的试卷,考完一次下一次就接踵而至的考试,陡然提升难度的物理与数学,都成为了压死我的稻草。
一再崩塌的心态,背不下来,也不敢花太多时间的会考科目,看不到尽头的物理和数学,永远读不懂的CD阅读,一次一次让人陷入对自己怀疑的语文背诵,全部在那个阶段压了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好像是在把一个只学过几天游泳的的人扔进了看不见岸边的海里,她一次一次地挣扎,浮出海面,望着漆黑的、看不见一丝光芒的黑夜,望着看不见岸边的海平面,望着周围一摸一样的海水,几乎失去了所有希望。
更何况,我的身上,关于学校的情绪,还有对于朋友成绩的嫉妒与几乎病态的比较在这个阶段不断膨胀,几乎冲破我的身体,要溢出来。
我们开始逐渐边缘化彼此,紧紧握着最后一根弦。
那天晚上,全天在班级的我忍受了一天的沉默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们吵了一架。
她下课去寻找自己最近聊的比较来的同学,我则出去和文清北的同学互相讲题。
我知道这次,我的错误和过失大于她的,心里不断被愧疚与不安填满。
第二天晚上,我们聊了一会,又对彼此妥协,重归于好。
可是有的时候,伤好了,还会留疤。我们原本敞开的心门,也应声关闭,不留缝隙。
反反复复地争吵,反反复复地折磨,我们彼此开始沉默,原本紧紧相靠的桌子也分开了巨大的缝隙。我们无视彼此,重新寻找新的依靠。
伤口反反复复,总会对那一处的皮肤造成伤害,友谊也一样。
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相顾无言,相看两厌的地步,因为一个甚至并不清楚,可以说是莫须有的罪名把彼此塞进了心里那个名为怀疑的笼子里。
我早该想到的。
我看向她,她眼底一片冰冷,不再像初见般湿润温和。
我看着面前那个面色冰冷的少女,不再讲话。
生物书里写过,姐妹染色单体会在有丝分裂后期和减数分裂二后期分开,从此,在这个分裂周期里,不会再有姐妹染色体,只剩下了染色体。
我们,也是一样的。
只是我心里早就没有悔和其余悲伤的情绪了,留在我心底的,只有面对不公的愤怒和不满,以及,恨。
陈陆亭的脸色仍旧没什么变化,似乎我们也只是吵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架。
“老师,如果她这样的话,我们是无法沟通的。”乔天宁直接转向陈老师,“您决定吧。”
我在心底轻笑了一声。先是伪造我和前桌两位的奇怪关系,又是一句话制胜,把我推向不可理喻的深渊。
我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陈老师。
本来这一局,该是她赢,可是最后,她说了一句极为不该说的话。
“老师,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语气凌厉了起来:“怎么叫拖呢?我没一直给你解决吗?”
乔天宁压根没想到这句话会戳中陈陆亭的逆鳞,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不是的……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一切都晚了。
陈陆亭的眼神冷下来,看着我们两个,更准确地说,是在看乔天宁。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有让你们串座位的的权力吧。我让你坐在哪里,你就得坐在哪里。更何况,现在,我在不断的调节你们的情绪,照顾你们的意愿。现在你说这种话,是在质疑我么?”
一周之前,陈陆亭在早自习之前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看我进来之后,他指了指他身边的沙发:“坐。”
我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和烦躁。
我知道,乔天宁找了他很多回,他根本不想管这档子破事。
他本就不是什么爱操心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他转头看了看我,仿佛已经洞察了我的所有想法。
我点点头,抿了抿嘴唇。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看向我,询问道。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早已习惯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高中生活,也开始逐渐习惯起两个人不说话的日子。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只是和同桌不说话倒也无所谓。而且,某种程度上,我是个不愿意改变的人,是个喜欢稳定和平静的人,我不想因为我们两个换同桌而改变班里那些已经坐了很久的同桌,没有人喜欢尝试根本不熟悉的新鲜事物,更何况,是新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看着陈陆亭的眼睛,“老师,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我珍惜我的每一段友谊,我……”
陈老师看着我,轻轻地笑了,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她之前……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反正就是,我希望她好。”我低下头,“我只是觉得,玩不下去就不在一起了,这都没关系的,我希望就算分道扬镳,我们也能都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说完之后,抬头看向陈老师。
“她和我提过换同桌的事,”陈陆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如何说我才更能接受,“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呼吸一滞。原来,亲耳听见这番话,心底还是会有痛感。
但是无所谓了。对我而言,这点痛,甚至不如心底疲倦和内耗的四分之一。
“可以。”我扯出一个笑容,“老师,我可以的。”
陈陆亭看着我,似乎是想开导我:“这些事情,最后都会变成回忆。现在看的时候,无论是好是坏,在未来,你回头再看的时候,都会是无比美好的回忆。”
我点点头,嘴角却悄悄撤了回来,露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那你想和谁坐同桌?”陈陆亭问向我。
“我不知道。”我眯了眯眼,“咱们班里的同桌都已经很久了,我觉得如果拆开他们,一些本来就不爱说话的就更不想说话了,比如金汐和乔易,还有那些关系很好的,比如林子煜跟夏斯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觉得怎么办都会得罪人的。”
陈陆亭看了看我,冲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QQ空间里转发了司南的《奔赴》。
别去拔你的刺,那是你最美丽的旗帜。
陈陆亭看了看我,又看看乔天宁:“你们现在这么闹,都是同学一场,又是何必呢。”
“好了,现在解决的办法只有重新调换座位了,你们两个回去好好想想,去上课吧。”
乔天宁转身离开:“老师再见。”
我退几步,向陈陆亭浅鞠一躬:“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陈陆亭抬眼看我一眼,眉间怒气虽未消,但也松动了不少。
回到班级坐在教室里,我把书翻出来,但心中怒意未平,根本听不进去课。随着老师的声音,脑海中缓缓升起的是,和乔天宁在一起的诸多回忆,有好有坏,难以释怀。
第一个学期,我们的后桌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很白,长得也很可爱,我们在一起,很快就熟络起来。后来,我们串了座位,他去了第一排,我在最后一排。少了一个朋友,我跟乔天宁说,我有点想他了。当然,这就是一句玩笑话。可乔天宁笑出来:“要不要我帮你告诉他?”我以为她也是开玩笑,也就没说什么,和她一起笑起来。但是她在那个男孩子过来的时候,大声说道,沈欣宇说她想你了。当时的两个前桌听见后就对我八卦起来,我攥了攥拳,说不是,可是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直到毕业,前桌的两个男生还是觉得我喜欢那个男孩子。
高一下学期,很快就是我的生日,那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那时的我,很喜欢王一博。她就买了王一博的胶带和小夜灯给我。那也是我那个生日里最喜欢的礼物。
分了班之后,我的后桌是另外一个男生,学习很好,性格也很开朗。我和乔天宁经常向他问题,一来二去也就逐渐熟了。后来,班级里排《雷雨》,我接下了鲁侍萍的角色,我和乔天宁开玩笑说,应该让我后桌演周萍,让他的一个好兄弟演周朴园。结果,她立刻回头看向那个男生:“沈欣宇说,你是温宥祺的儿子。”然后当然就是我与我后桌的直接疏远。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大型调座之后,等待我的是大家的不满和厌恶。与我相比,乔天宁更加优秀,这些谩骂和讽刺大部分只会压在我的身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力感几乎吞噬了我。我好像看见了班级里同学们失望或者愤怒的表情。他们或笑或说,看着被错误和伪造包裹的我。
很快,这一幕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结果很快就下来了,大型调座。
大家的目光看向我们,我在这刺人的目光里
孙望舒看着我,眼睛里是不解和困惑:“这么大型?”
“如果我说,错不在我,你信吗?”
“不可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现在想想,孙望舒,在那个时候,就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彻底陷入了一个我永远都不想陷入的结局。
怎么办?
现在的我,没有筹码和能力回击,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无罪。我只能瑟缩在角落里,躲避着其他人的目光,盯着诸多尖刀,寻求一丝生路。
我怀疑于自己的社交能力与情商,失望于自己的的行为和作风,无奈于自己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和心里的形象。
我也难过于我的遇人不淑,或者其实说,是我们都没错,都是很好的人,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相处。
我甚至还有一丝对于乔天宁的愧疚与怀念,可能我就是一个念旧的人吧。
我也说不清道不明我自己那时的情绪,我的感受很复杂。
我开始有意回避班级里的一部分同学,减少和班级里男生的接触,努力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去在意那些不友好,不善良的目光与声音。
但是还是会听到,会看到,会在意。
我听见班级里的男生在背后说我情商低,女生甚至根本不避讳我是否在场,便聚在一起大声讨论或是怒骂。
我也看见有时他们或是她们聚在一起,看见我进了班级便禁了声,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我总是想把面前的卷子撕掉,把教科书扔掉,学不进去,每天就像是机器人一般,机械地做作业,机械地看书,机械地背单词,机械地背课文。
一到下课时间,便自己一个人冲出去寻找与我相隔一个走廊的文科清北班的好友。
她知道后,复杂地看着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我被强制地去记得这一切,被剥夺了忘记的权力。
我的生活里还有很多未剔除干净的痕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
还没用完的计划本上还有她写过的话:乔天宁和沈欣宇要一直做好朋友。
一直再用的笔里,还有她送给我的。
上一次她给我的糖,我还没吃,一直放在笔袋里。
还有……
好多好多。
那段时间,我似乎很容易就盯着某个位置发愣,话也很少。
新同桌乔易有些担心地看向我:“还好吗?
我轻轻笑了笑,算是回应。
几个前段时间熟络起来的朋友也时不时试探性地问我:“还好吗?”
我也一直问自己,真的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摆在外面的,只剩下了一条走下去的路。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有悔,真的后悔于把事情闹大。
可是我……别无选择了。
我只能向前走,哪怕前面的路艰难重重。这是我选的,是我做的决定,我别无选择。
在抬起头,我发现我自己站在了教学楼前面。
天色渐晚,太阳在教学楼后面慢慢下沉,逐渐不见踪影,留在我眼前的,是教学楼上的一片明亮的光。
我看着教学楼,看着天光里翻卷着的云,好像又看见了自由与希望。
在天光里,看见了久违的花。
我忽然又想起了《奔赴》里的歌词:“跌倒之后,站起来就不痛了。”
我告诉自己,我无悔。
我总会把这一切忘掉,大家也总会把这些淡忘。
我不会再去在乎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悄悄拔尖,然后剩下的,交给时间。
哪怕会有东西再帮我记得,我也一定会忘。
我不会在执着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会再选择退缩。
我看着那片天光,仿佛想把自己和晚风融为一体。
晚风轻轻卷起我的长发,我知道,该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