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你录》鳕鱼茶泡饭

1、火 施清绾从梦

　　睁开眼时施清绾只看见迷蒙一片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了，摇晃的动作使大脑从沉睡中被唤醒，五感像灵魂归体一般从指尖开始慢慢恢复。那人似乎很着急，手臂颤抖得极剧烈，施清绾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那人使劲儿抖了把胳膊，将施清绾稳稳搁在自己左手臂弯间，右手往旁一挥扯来一条毯子蒙住了施清绾的头，施清绾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是妈妈又把房门锁起来了吗？
　　施清绾仍是困倦的，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只是感受到自己紧贴着那人的胸脯。那人紧促地下楼，将她搂得更紧了，摇晃间毯子从头上滑落。施清绾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见黄棕色的门板从视线里一闪而过，连着一栏防盗门。
　　那是她家的后门。

　　昏黄的路灯忽地刺亮她的视野，那人将她放在路口的一辆摩托车后座上，她稳稳地坐着了，方才有机会看清一切。那是她的母亲，头发是蓬乱着的，脸上也这一块黑那一片脏的，平时体面爱干净的母亲这时像个乞丐。母亲喘着粗气，双眼被路灯投下一片阴影而显得黯淡无光，然而只是瞪得老大，盯着她。
　　母亲将滑落的毯子重新裹到施清绾身上，缓了口气说:“没什么大事，你在这乖乖待着。”语毕转身向厂房门口跑去。
　　施清绾看见他们家厂房大门冒着浓浓黑烟，像无数颤抖着，嚎叫着冲破钢筋混凝土而飞向天空的鬼魂，给城市那从来都半紫不黑的夜空抹上一层惊怖的灰暗。她却没看见一星半点的火苗，或许是被烟盖住了火光
　　陆陆续续有人跑出来，有的手上抱着自己的家当，有的连衣服也没穿好。那一个个乌漆抹黑浑身狼藉的人跑出大门后无不瘫倒在地，或相互靠着扶着，找得到手机的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找不到手机的四处借手机，借不到的只是蹲在地上，呆望着被滚滚黑烟包裹住的，束手无策的，她老爹的厂房。
　　她老爹呢？
　　她老妈呢？
　　她往四周望了望，才发现夫妻俩和她大伯在交谈这什么，大伯情绪似乎很激动，不停地摆手。
　　施清绾的困意已然消失，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感到手脚冰凉凉的，她本能地想哭，但是她明白在这种时候，不可以大哭大叫。
　　不过当消防车尖叫着闪烁红灯冲过眼前时，她还是被吓住了。
　　红色的巨人从怀里掏出水枪，抱着泡沫灭火器冲进黑色迷雾中，警报压倒了嘈杂的人声大人们在门口围成了好大的一个圈。
　　施清绾沉默着，像她这样的小孩子，在这种时候最帮得上的忙就是不帮忙。

　　忽然，她在人影中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蹲在垃圾堆旁边。
　　她跳下摩托车，走到那个男孩面前。
　　路灯昏黄，男孩抬头看她，鼻尖上蹭了点黑黑的污渍。
　　是机油吗？
　　她这么想着，伸出手来擦了擦男孩的鼻尖，油腻腻的，果然是机油，估计是仓促逃出来蹭到了一楼线切割的机床吧。
　　男孩皱着眉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不要怕，”施清绾拍拍他的肩，“马上火就灭了哦。”
　　男孩吸了吸鼻子，连身子一并转过去缩起来，留给施清绾一个圆滚滚的后背。
　　这个男孩子是盛家人的，还很小的时候和她一起在小天鹅幼儿园同个班上学。平常不怎么说话，有次在幼儿园里，有个小孩把掉到地上的茄子夹到他碗里，他就干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把茄子夹出去，一旁的施清绾可忍不住，立马帮他把茄子夹出去，换头筷子把自己的茄子夹了块给他。
　　“很脏的不知道吗?”施清绾冲那小孩生气道。
　　这盛权缘也真是，自己都不懂得反抗，任人欺负，要不是没她在旁边看着，估计都迷迷糊糊把脏茄子吃下去了。
　　施清绾想起这件事，再看看现在盛权缘圆溜溜的后背就觉得好笑。
　　好笨一小孩。

　　话说回来，这个厂房是他爸爸早年来温州办的，搞些热加工线切割，楼下是干活的，楼上就是住人的。后来生意做大了就招工，和人一起合办，一共有三家人，施家的施成宏——也就是施清绾她爸，施成伟——施清绾的小叔叔家，还有盛名群——盛权缘的爸爸。
　　今天估计是她大伯有批材料急需加工，深更半夜把材料送来，但是工人们都睡觉了，于是他自己上手操作不当，结果淬火出了问题，导致了这场火灾。
　　按理说他大伯是要付法律责任的，但毕竟都是一家人，施成宏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也不追究许多，只要求最基本的赔偿。
　　倒是盛名群，他们一家作为外家人，财产损失不小，竟是难得的宽容，只要了实际损失的八成赔偿。她大伯又愧疚又感激，情绪很是激动，大人们都在帮忙出主意做善后工作。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工人们蹲成一个圈沉默着吸烟，像南极围在一起取暖的帝企鹅群，时不时冒出一团烟雾来。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已基本被压灭了，消防队已经撤走。厂房湿漉漉的大门里是满地狼藉，一人高的铁销这一堆那一堆，如同灰白色的怪物默然盯着外面，几盏临时牵起线的灯有气无力地亮着。
　　施清绾回头看着那盏路灯下，大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盛家人和她老爹老妈聚在一起，大伯和她小叔叔在一块，似乎没人注意到她。施清绾走到大门口，看着黑不溜秋的地面，鬼使神差一般，踏了进去。
　　水泥浇筑的地面因为沾了机油而变得油滑，她没立稳，脚踩在在滑溜的地面上马上开始打滑。
　　“呜啊——”施清绾不由得尖叫起来，挥动双臂试图稳住重心。所幸并没有摔跤，只是一只脚的鞋子滑了出去，脚底踩在地面上沾上油污了。
　　她愣在原地，双臂以一个挥动的姿势静止着，脚底油腻湿滑的触感沿着神经传到大脑。
　　太……太恶心了！
　　她捡起滑到不远处的鞋子，套上脚试图缓解脚底的不良触感，然而没想到橡胶沾到油之后变得又黏又滑，就像……就像有一大坨史莱姆缠住了她的脚一样……太恶心了！施清绾在心里无声哀嚎。
　　正当她尴尬地定在原地欲哭无泪之际，盛权缘拿着一条扫帚，小心翼翼地走近她。
　　二人对视，施清绾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盛权缘将扫帚横过来，递给她一端，施清绾很会意地握紧。
　　“握紧了。”
　　盛权缘握好另一段，带着她往门口走去，这把扫帚像条安全绳，把两个小孩连在一起。这次施清绾走得很稳。
　　好聪明……施清绾边走边盯着盛权缘后脑勺的发旋默默感叹。
　　到门口的距离其实很短，重新站在粗糙的道路地面上时施清绾可算松了口气。
　　“那个……拜托你个事儿好不?”
　　盛权缘默默抬头，抬手擦了擦鼻子，“干嘛？”
　　“我想和你换只鞋子穿……”她不好意思地伸脚，粉红色的橡胶鞋子上，HelloKitty的蝴蝶结不翼而飞。
　　“……”盛权缘无言，脱下自己同脚的一只鞋，默默穿上那只HelloKitty，把自己的海绵宝宝拖鞋换给她。
　　脚底传来的异样使他一时语塞，整个人顿在原地，施清绾看着他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捧腹大笑，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小心踩到机油了，嘿嘿。”
　　“……没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来的。
　　施清绾笑得倒灿烂，“我会把你的鞋洗干净的啦！”

　　鹿城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盛权缘家和施成伟家由于没关房门，烟雾熏得房间到处都是油污，没法儿进去，还好施妈妈走前留了个心眼，锁了房门。施清绾就带着盛权缘从后门过厨房上楼，两个小孩蜷缩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工人们上楼来，好像一阵闷雷滚过云边，施清绾抱着枕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早已熟睡的盛权缘，想着今天早饭要去一鸣吃半圆形的蒸蛋，蒸蛋得加酱油，然后再点一个蛋挞，配一杯枣奶。
　　破晓时分太阳探出地平线，真好，太阳没看到昨晚满天的黑烟，不然今天得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