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二两瓜》在山点雪

47、第47章

　　果然，在她坐下后，骆骨余没有废话，直接将桌上巾帕推给她，道一句：“黄欢荔。”

　　这是他在湖底药王谷拿到的。

　　黎不晚学乖了，虽然内心欣喜，但表面还是稳住。

　　她知道接下应该问：“要什么筹码交换？”

　　骆骨余道：“你。”

　　“啊？”黎不晚心惊地跳了一下。又想，正常，心不跳就死了。

　　她诧异挑起眉。骆骨余这才道：“雇你。”然而他的话还留了气口，似乎还没说完。

　　黎不晚瞧过去，只见他后半截话好像很难说出口的样子。

　　黎不晚竖耳耐心等着。

　　半晌，骆骨余的话终于挤着齿缝说了出来，“雇你，当保镖。”

　　前来添茶的阅了净一听，立刻大吃一惊大跌眼镜大为震动。

　　他们何时需要保镖了！

　　何况还是这样不着四六轻功也不行的保镖！

　　敢疑，但不敢言。阅了净咬死了嘴唇，低头默默倒水，不明白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黎不晚一听，嘿嘿乐了。

　　“好啊。”这可太简单了，黎不晚拿过帕子，道一声：“成交！”

　　打架嘛，她挺在行的。

　　再者说，黎不晚盯着骆骨余的脸，琢磨。

　　明显骆骨余知道得很多很多，那么拿到黄欢荔之后要怎么用，她也就省得再找旁人请教了。

　　这简直一拍即合，一举两得……黎不晚想想，还有一句怎么说来着？

　　想起来了，黎不晚弯弯眼，豪气道：“我们俩真是天造地设！”

　　人出来了。

　　孟厘抱起臂，有点不高兴道：“干嘛叫他一起去孟家？”

　　黎不晚拍拍身上的灰，还有点闹不明白怎么自己就被扔下马车了。

　　她冥思一番，转头问一句：“孟厘，什么是天造地设？”

　　她估摸着应该是在这里出了错，才惹恼了骆骨余。

　　“啊？”孟厘一愣，一下有点红脸，敲她一把，“黎不晚！你脑袋里……哎哟！”

　　话还没说完，孟厘自己脑袋也被人狠狠敲一把。

　　铁琳琅一把拍在他脑袋瓜上，凶他道：“黎什么黎，没礼貌。”铁琳琅道：“叫小~姨~”

　　黎不晚可是她在繁城认下的义妹。

　　孟厘揉揉脑袋，再也受不了了。

　　他顾不得规矩，冲铁琳琅道：“娘！你到底要干！嘛！”又气又委屈兮兮。

　　“…………娘？”黎不晚震惊了。

　　等在一旁的其他人一听，也震惊了。马上挪起屁股，放了个耳朵过来。

　　铁琳琅摘下面纱，幽幽道：“还不是你爹太过分了。”摇摇头，很有点难过，“所以，我离家出走了。”没想到遇到了儿子。

　　孟厘嘴角抽了抽，他这位娘亲，任性得很。
　　比如定下奇怪规矩，若是出门在外，她蒙了面纱，就说明自己不想被认出来，让孟厘见到也要假装不认识。

　　孟厘真的陪她假装得很久很痛苦了。

　　他戒备问一句：“我爹他做什么了？”每次自己的娘有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铁琳琅哼一声，忧伤控诉：“他要和我成亲。”

　　孟厘：“…………”

　　其他人：“？”

　　孟厘忍不住翻眼道：“你确定他说的是和你成亲，不是和别人？”

　　铁琳琅凤眸忧郁，遗憾点头，“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卷起发丝，叹道：“唉，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不如出家当姑子去。”

　　孟厘无语：这日子到底是谁过不下去了呀？

　　孟厘苦命地皱起眉，母爱犹如豆腐脑，有咸有甜，无所谓，都稀碎。

　　幸好他有先见，已提前给父亲放了信鸽。

　　“你是私生……呃。”黎不晚想问，卡住了一下。

　　她这一问，其他人也吃起了瓜来，“如此看来，孟兄居然是私生子吗？”

　　“私生子呀……”
　　“私……”
　　虽说江湖无忌，他们也并不在意，只是想吃瓜罢了。

　　但想到私生子的名头若传出去，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歧视。

　　因此众人“私”在嘴边，“私”了半天，纷纷打住了。

　　“私私私，响尾蛇出洞吗你们！”孟厘气呼呼一句。

　　“明媒正生的！”孟厘将这句撂到众人脸上。

　　流衫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情形逗得开阔了些。
　　她听了这话，忍不住接一句：“孟大哥，你怎么学阿黎说话。”净造些怪词儿，“还学得那么像。”

　　众人被逗笑。

　　这时，消失了后半个战场的阅鹿子赶了过来。

　　他正要上马车，被眼尖的黎不晚叫住，“鹿师弟！”

　　黎不晚有模有样拱起手，冲阅鹿子郑重道一句：“多谢。”

　　阅鹿子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回了一句“不谢”，躲到马车上去了。

　　“谢他什么？”孟厘知道阅鹿子带回了茅大的验尸记录，自当该谢。
　　可很明显眼下黎不晚谢的不是这个。

　　阳光正好，黎不晚仰头眯了眯眼，道：“因为抬棺人呀。”

　　打架时，穆刻玉安明明叩响了鹧鸪信号，可为何却迟迟不见门人赶来相助？

　　而阅鹿子又在后半程离了战场——只能是他奉命前去制住了那些人，才让他们省了力气。

　　太阳一晒，黎不晚被灼焦的发丝便明显了起来，好几处都灼成了卷发。

　　“阿黎。”流衫上前帮她理了理，道：“这样卷起来，有点像只炸毛的猫。”

　　众人都瞧了过来。
　　连阅鹿子都忍不住好奇，马车车帘掀起了一点点。

　　黎不晚马上抬手，捂住脑袋道：“你们，你们先别看，我要去照照！”说罢，噔噔噔跑走了。

　　行走江湖，形象管理也很重要的！

　　青云阁。

　　胡永春也做着形象管理。他将破烂的华服理了又理，抬手再拨了拨头发。

　　不过没什么用，日光下，他的模样反而被大家看得更清楚了。

　　孟厘皱眉“啧”声感叹：“怎么会有人长得男女老少蛤里蟆气的。”

　　胡府无关的众人都被放了出来，胡永春自然也不例外。

　　他气喘吁吁冲众人拱手道：“几位豪侠放心，此事到此为止，权当不打不相识，我们胡府定不会行那事后报复之蠢事。”

　　杀人取心这事，确实是胡府受牵连吃了亏。

　　但胡永春领略过众人的厉害后，还是拎得清眼前局面的。

　　他以为自己请来了顶尖的剑客，就万事大吉，再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结果不仅被一纸钱安插了巫师这个内应，还差点送了小命。

　　经此一遭，胡永春算是知道了，江湖的天，是天外有天的天。
　　在江湖行走，万不可狂妄自大。

　　何况如今他也没了狂妄的本钱，失去了浮骨湖与药王谷这两个倚仗，胡永春哪里还敢造次。

　　说完，胡永春体虚气喘。
　　胡佑天连忙扶住了他。“公子，少说些吧。”保存点回家的体力，不然他可背不动啊。

　　胡永春点点头，细缝似的眼神一瞥，忍不住冲铁琳琅恋恋不舍多看了几眼，“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年方而立，精神得像打了鸡血一样，而我才方知命，却像得了鸡瘟。”

　　……又犯觊觎人妻病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孟厘狠狠锤他一脑袋，“闭上你的猪眼！”

　　黎不晚也挡在了铁琳琅身前，道：“胡公……呃。”讲不出来那个字，想了想，胡公子叫啥来着？

　　哦，好像想起来了，黎不晚继续道：“胡大春，你这样枸杞偷生是没有好下场的。”

　　孟厘眼角一抽，提醒她：“胡永春，苟且偷生。”

　　黎不晚“哦”一声，表示知道了。

　　胡佑天和胡永春在旁听着，总觉得这两人是在联起手来骂他们。

　　不过也不敢有别的造次。

　　胡永春只求活命，因此再拜道：“是是是，胡大春也好，胡永春也罢，我们胡府日后绝不再行那苟且偷生之事！”

　　铁琳琅眯眼警告他：“你要再敢做坏事，触景生情四个字，我就拈两个出来，雕在你的心和肝上。”

　　这回黎不晚有点没听明白，愣愣问一句：“什么，哪两个？”

　　孟厘嘴角一勾，解惑道：“触景生情，触和生呗。”

　　众人一琢磨，都“噗嗤”乐了。

　　送胡府的人回去之后，黎不晚拎了一袋金叶子回来。

　　孟厘瞧见，道：“哟，怪不得不让大家跟着去。”原来她是有这么个小算盘。

　　黎不晚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回可没白白辛苦！”

　　孟厘瞥她，“都差点被人骗去拜堂了，还乐。”知不知道个轻重。

　　这时阅了净从后园过来，“幸好幸好。”他摸摸胸口，明显松了口气。

　　大家看过去，阅了净为大家公布道：“不是心肝饺子。”

　　总算可以放心了，那流不逐就是在吓唬他们。

　　流不逐摘下的心肝，皆埋在了后园玉兰花丛下。玉兰早开，也是因为得了这肥料。

　　下一件要事，阅了净接了阅鹿子送来的糕点瓜果，肃目，“我得赶快给师兄送过去了。”

　　自己的师兄已经连续两日不肯吃这里任何东西了。

　　眼下的糕点瓜果是从阅岁山千里迢迢，费时费力送来的。
　　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快马日夜兼程，飞骑接力而来，为的就是保证安全新鲜。

　　不然，他肯定还是不吃。

　　黎不晚听完，瞪大了眼睛，道：“真是讲究啊。”想了想，又感慨，“这得多难养……”

　　“养什么？”流衫懵懵接了一句。

　　孟厘撇嘴，抱起臂，接了流衫的话道：“她呀，想养王八。”

　　“啊？”流衫更懵了。

　　执笔判官端了新鲜果子过来，“倒也不稀奇。”执笔判官半道接话。

　　想想，大家来到青云阁，就是因为黎不晚被那大王八吸引了。他还记得。

　　孟厘乐，竖起大拇指，“执笔兄有理有据，有理有据。”

　　然后转头，又问黎不晚一句：“你不是早就知道饺子没问题么？”打架时她说过的。

　　可眼下瞧着，刚才阅了净公布饺子真相时，黎不晚分明是和大家一样，松了口气。

　　“啊？”黎不晚眨眨眼，开始糊弄。

　　她总不能说，当时是为了安抚大家而胡诌的。

　　“黎姐姐。”李阿颜的唤声正好替黎不晚解了围。

　　“阿颜！”黎不晚迎了过去。

　　得知众人就要离开繁城，李阿颜也来相送。

　　司空马首的瓷像被她带走后，很快就没了最后一丝气息。

　　李阿颜好不容易筹借了钱，将他好好安葬下。
　　这几日她瘦了好大一圈，人都憔悴了。

　　她还太年少，还不能明了，所有旁人，其实终将归去。人生踽踽独行，要学会的，是自立。

　　李阿颜道了谢，垂下眸，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她紧握着黎不晚的手，最后也只说出了最寻常的告别话语：“一路平安。”

　　黎不晚回握住，“肯定会平安的。”她让李阿颜抬起头，道：“你看，晨光这么亮，等到了三月，还会有香香的花开。”

　　“要坚持下去。”黎不晚认真对她讲。

　　要坚持下去是因为，只要能坚持下去这一刻，就可以坚持下去往后人生的每一刻。

　　黎不晚将那一袋金叶子全塞给了李阿颜。

　　李阿颜离开后，孟厘道：“可以呀，大方。”

　　黎不晚回一句：“千金散尽会回来嘛。”

　　“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孟厘问她：“谁教你的？”连古诗都会了。

　　黎不晚道：“师弟的书上写的。”阅了净那里有好多她可以看得懂的书，都是用她家乡字音写成的，她便借了来。

　　孟厘被铁琳琅叫住收拾东西去了。

　　大家也都散开，去做离开前的准备。

　　只有阅鹿子，他独留一旁独自纳闷。

　　阅鹿子挠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了净师兄从不读书，闻到书味儿就头疼，又哪里来的藏书？

　　——

　　晚上，星星很亮，黎不晚亮晶晶站在双层马车前。

　　她来回踱了几步，有点纠结。已经离开繁城了，但还有一件事未了。

　　早晚要面对……想到这里，黎不晚还是决定叩响车门。

　　然而刚抬手，还没敲，头顶传来冷冷一句：“你想干嘛？”

　　黎不晚回头，骆骨余正一身寒气，垂了眼，问她。

　　“咦，你去外面了呀？”
　　星夜茫茫，骆骨余这讲究人这么晚了没睡不说，居然还是从外面回来的。

　　黎不晚有点惊奇。

　　骆骨余皱了眉，“有事吗？”很明显不喜这种探究。

　　“哦，有事的。”黎不晚收了好奇，煞有介事点点头。

　　“你的钱……”黎不晚乖巧站好，有些理亏地觑他一眼，“我以后再慢慢还你，好不好？”打着商量。

　　怕他不同意似的，黎不晚又连忙拿出其他诚意，“还有还有，葫芦的事情我帮你问清楚啦。那个胡永春是从孟家拿到的那座佛龛，说是孟家有人跟他讲的，佛龛里面有医好他大毛病的解药！”

　　黎不晚坚持由她一人送胡永春回胡府，就是为了审问这件事。

　　黎不晚从怀中拿出一幅画像，在骆骨余面前展开。

　　“你瞧！”这是她命胡永春画下来的。

　　就是画像上这个人，告诉胡永春，只要用佛龛养出紫晶，再将紫晶打造成紫葫芦，届时葫芦里自会结成洞冥丹可以治好他的病。

　　胡永春提到的这些信息，都是骆骨余非常在意的事情。

　　黎不晚将画像给他。骆骨余一怔。

　　黎不晚拉起他手腕，道：“你可以摸摸。”

　　知道他看不到，所以黎不晚特地让胡永春提供的浮雕画像，触之即可得其貌。

　　骆骨余再次看向她。

　　他的眼前，黎不晚的样子依旧只是模糊一团的光晕。

　　但他已可隐约辨别出她挽了条红色发带。

　　低头，她腕上的束袖带似乎也是红色的。

　　“你留她在身边，是什么目的？”星光静谧中，骆骨余想起了刚才穆刻玉安的问话。

　　三个时辰前，骆骨余去见了穆刻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