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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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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确实是雕刻的雕,海棠的棠,果实的果。”阅了净回了话。
骆骨余闻之掩眉。
雕棠果……如此看来,此物恐怕和十三年前的旧事脱不开干系。
骆骨余捻起辑丝帘,感受扑面而来的寒气。
六马并行的双层马车在鎏金暮色下缓缓前行。二层的帘幔时不时被风雪掀起一点边角,透出辑丝叠帘后面的修长指节。
“师兄,别想了,雪露已熬制好,还是赶紧服了洞冥丹吧。”阅了净打开了玉瓶紫葫芦。
骆骨余小心不去招惹脑内涌现出的繁景画面,服下了洞冥丹。
他揉揉太阳穴,幸而今次及时拿到了丹药,可安静一段时间。
至于雕棠果……骆骨余停下指节,他原来不知道,但现在可以知道了。
偏过头,吩咐一声:“将笥箧拿来。”
骆骨余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果然是看不见的。尽管眉眼十分漂亮,眼尾如远山,自携黛色,可一对眼珠却漠然没有生机,生生折断了一片风华。
骆骨余取了药巾,从容蒙在眼睛上。
他打开笥箧,摸索出里面的另一半凤凰锁,“去凡花楼。”
洞冥丹的事虽已了结,可眼下又冒出来了这荒唐婚约。
想到黎不晚,骆骨余皱眉。
她手上的凤凰锁确实为真。
但那又如何,这婚约,他不可能要。倨傲地放下了帘子。
——
“凡花楼……也在八卦镇?”
客栈里,司空马首默声看了半天的戏,于铁壁间隙睨眼过来。他丝毫没有被禁锢的慌乱,反而在看完这场热闹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冲黎不晚如此问道。
“当然。”黎不晚看骆骨余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收了深思,也提起剑。
她按计划到了八卦镇,寻找雕棠果之余,本就是要与楼人汇合的。
司空马首闻言一笑,靠上铁壁,抱了星月刀在怀,“好。”
他这声好透着些悠悠然的意味。
黎不晚起了警觉,瞧他道:“你提问这做什么?”
想到他擅长偷盗,不由防备。毕竟凡花楼有不少轻功秘籍和藏室好剑。
茅大在旁“嗤”一声,晃晃脑袋道:“就他这惯偷模样,看也知道是想去凡花楼偷人。”
“什么?”黎不晚竖起柳眉。
她上下打量司空马首一番,想不到他这消瘦的身板竟还能将活生生的人都偷了去。也不知道藏哪儿。
黎不晚听不懂“偷人”的一语双关,其他人却是听懂了。
纷纷嗤笑起哄道:“茅兄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似乎也对此起了兴致,其中有人舔舔唇,不无深意地提醒道:“凡花楼可是女派。”
言下之意,多的是美娇娘。
且凡花楼这些年一直行踪飘忽,如今落脚在八卦镇,不论是切磋还是窃香,众人多少都起了些想去探探深浅的心思。
黎不晚厌他们龌龊,抿抿唇,撂下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的屁!”提了剑就走。
再不走恐怕手痒的要打人了。
没想到司空马首见她要走,居然“锵”一声破了壁。
他一招月下劈撞,腾身而出,抱刀落脚在黎不晚身后。
黎不晚走,他也走。
掌柜的见状,努努嘴,身旁的执笔判官立时腾身追上了司空马首。
客栈还有一笔账要与他清算呢。
有些已买完消息的江湖大汉随之起了身,凡花楼这热闹,他们也想去瞧瞧。
黎不晚手摸到美人剑,回身本想打一仗。结果扭过头一瞧,嚯,身后居然跟了这么一老串人!
黎不晚默默放下了手。
她想了想,忽地展出一个弯弯的笑。
黎不晚停了脚步,瞧着他们道:“我去找我的死鬼,你们也要一起过来吗?”
她可没说要回去凡花楼。言罢,转身往骆骨余驶走的六马并行处而去。
黎不晚看得出来,这些江湖客多忌惮阅岁山首徒的身份,不愿轻易招惹。
果然,有些纯粹看热闹想占便宜的大汉闻此停住了脚步。
不过司空马首依旧悠哉跟着。
执笔判官也依然跟住了他。
黎不晚“哼”一声,点脚加快了速度。
执笔判官记载天下事,眼下机会正好。她去骆骨余马车里坐一坐,让执笔判官瞧一瞧,记一记,也好坐实了姘头的身份,免得被人怀疑,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行动。
黎不晚正打主意间,突然一对流星锤凭空出现,带着劲风一左一右袭向她脑袋两侧。
杀招!
黎不晚神色一凛,向后仰倒,一个深腰躲过。
流星锤“咣”一声在她软腰上空相撞,擦起一片火花,她的腰摆绣带霎时被灼出几个星点子。
黎不晚轻燕侧旋,穿出了流星锤的劲风,反腿将流星锤踢了回去。
正身落地,才来得及看清,对她出手的是一名束发靛衣的年轻男子。
此人有些功底。黎不晚拔剑出鞘,问一句:“你是什么人?”
男子手持星链,链条一圈圈反力缠上他的手臂,咻咻打着胡旋。
他手臂定然十分精壮有力,才不会被如此状态下的星链绞成肉条。
男子昂起首,再度腾身甩出重锤,杀机腾腾回了黎不晚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厘是也!”
“我从尽家堡追踪至此,就是为杀你的!”流星锤锤面而来。
黎不晚起剑挡,心中一凛,问:“你从尽家堡来?”
“那你看到……”
“我全看到了。”孟厘一锤子顿地,一招星绞荷叶,恨恨道:“杀了尽大侠的,就是你!”索命的架势呼啸刮耳。
听到这话,司空马首和执笔判官双双一个急停。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点不敢相信。
黎不晚格挡住流星锤,星链擦腰而过,杏鸾带被擦落。她旋身向下,一个漂亮的挽手,接了过来。
但放在腰间的金叶子和地图却依旧被擦飞了出去。
司空马首和执笔判官见状,点脚腾空,一人接住了一件。
落地后仔细一看,这二者竟都有尽家堡的标识在上。
是尽家堡的物件。
执笔判官登时肃了面,对孟厘所说颇信了几分。
他郑重收起证物,拿出狼毫,贝叶上沙沙作响,开始做记录。
这边依旧打得难舍难分。
黎不晚寻了个间隙,美人剑一挑,将流星锤双双缠压在了剑下。
孟厘亦被大力所惯,微微踉跄俯身。
黎不晚制住他,道:“孟厘是也,你别大口喷人!”
孟厘对她这话很无语,抬起头狠狠瞪她。
黎不晚认真瞧住他,圆圆的眼睛也带着些不高兴。
孟厘天生的薄眼皮,大眼睛,偏偏嘴唇略厚,小时候母亲经常捏着他的嘴摇头感慨“忒大了点”。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层大大的阴影。
黎不晚正正经经瞅着他,似乎没什么嘲讽意味。孟厘一时居然有点拿不清她那句“大口喷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故意阴阳他。
就在他发呆间隙,黎不晚将杏鸾带射出,孟厘脑袋被击得一蒙,顿时气结。此女子力气恁大!
待孟厘撕落杏鸾带,眼前已不见了黎不晚身影。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孟厘抬头,见一众江湖客从客栈蜂拥而出。
「尽家灭门,和一个女人有关」
这是这些江湖汉刚刚在客栈买到的消息。
没想到消息刚到手,就这么好运地撞上了司空马首和执笔判官带回来的新情报:
凡花楼楼主黎不晚,恐乃灭门案凶手也!
客栈一时沸腾了。
众人皆提了武器汹汹赶来。
这些江湖客打着为尽家伸张正义的名义来买消息,实际不过都是想第一个得到尽玉钟的尸体罢了。
据传,密匙一直藏在尽玉钟的身上,至死都没有离过身。
拿到密匙,就可以得到尽家掉落的所有资源。
因此得到尽玉钟的尸首就变得尤为重要。
乍一听凶手竟然就在眼前,众人激动之下,再顾不得遮掩这份野心,就这样纷纷追了出来。
尸首在哪儿,抓了凶手便可知道。
黎不晚在执笔判官拿出狼毫贝叶的一瞬,就猜到了接下来的不妙处境。
于是她一招打蒙了孟厘,借街上染布掩映遁了身。
不过她手上还缠着一只流星锤。
黎不晚双手一捏,直接扔掉。
确认身后没人再跟着后,凭着对地图记忆,黎不晚走小路摸到了凡花楼所在的镇东南死人坟。
死人坟和娇艳美人,怎么看怎么不搭,然这里却正是凡花楼据点之一。
江湖上鲜有人知,凡花楼之所以能够做到行踪幽微,他人难寻,机巧就在于凡花楼的隐秘据点十分之多,暗布江湖各处且经常移动,即走即消,即消即建。
黎不晚擦落眼睫上的雪花,来到死人坟。
她看到六匹马喷着鼻息站在暮色下。
天边云层厚朵,低空有断云,细雪纷纷而下,眼前一片荒垄漠漠,白草凄凄——啥也没有。
马车二层的辑丝帘掀起,一截无情又好看的下颌半露出来,有清音问向她道:“黎楼主,请问,你的楼呢?”音色仿佛携了雪色。
黎不晚瞧着眼前荒凉,也是傻眼愣怔。眨眨睫,喃一句,“是的啊,我的楼呢?”
骆骨余掀起帘子,瞧过来,蒙眼的药巾很快吹上了雪花。
“你问我?”他唇角抿出一道浅浅的痕,面色更冷。
阅了净听了黎不晚这回答,也瞧向她,惊一句:“不是,你不是楼主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无非是不想说。
阅了净对黎不晚有了点微词。
“师兄来这儿,就是要见凡花楼的清尘大师,好归还信物取消婚约。”阅了净睨过去。
想到黎不晚刚才在客栈里的言行表现,又见她这样装傻充愣,阅了净不由猜测,此女子大概率是想赖上师兄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阅了净摇摇头,如此这般,怕是要惹得师兄生气。
黎不晚这时已反应过来,挠挠头,道:“哦,我是说,我的楼呢~当然不可能在这里。”
打了个圆儿,又反问一句,“你为什么确认凡花楼会在这儿?”
这点十分可疑,黎不晚睨住了骆骨余,看他反应。
骆骨余听了黎不晚的回答,蹙眉撇下帘子,直接示意鞭马离开。
果然,他的判断没错,眼前这人惯会乱言胡搅,没一句正经话。
阅了净看出了师兄的心烦,对黎不晚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他道:“这世上就没有师兄不知道的事儿。”
“清尘大师我们自会去寻,烦请楼主让让,就不叨扰了。”
黎不晚没有在意阅了净话语中的傲气不满,一下抓到了她想抓的重点。
“你说,他什么事儿都知道?”黎不晚指指骆骨余,精神一振,不由反客为主,问道:“那他知不知道雕棠果在哪儿?”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骆骨余直接一声“了净”示意人走。
缰绳一勒,马蹄旋转,飘荡而起的辑丝帘从黎不晚眼前掠过。
黎不晚没得到回答,倒也无所谓。
她只是嗅嗅鼻子,有点困惑,“香香的。”
中原男子也擦香吗?真是讲究。不由得好奇地盯着雕窗瞧。
骆骨余感受到探究而来的视线,又是那种待价而沽的直白,不悦绷起下巴。
阅了净见黎不晚眼神大剌剌的,忍不住道:“我劝黎楼主别心存觊觎。”
他师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应下这个婚约的。师兄喜欢的,那可是高山雪晶莹仕。
黎不晚这种……阅了净摇摇头,正中师兄死穴罢了。
黎不晚闻之却是一阵茫然。
“鲫鱼?”她微微皱了下鼻子,圆眼真诚道:“不会的,我不吃鱼。”
骆骨余抬手,压住太阳穴,眉峰蹙起,“荒谬。”
他感觉心口的气血好像一点点起了腾涌。
阅了净察觉师兄好像被气到了。于是不再多言,快马加鞭。
然而金鞭刚落,黎不晚神色蓦地一变。
她突然提剑,猛然一跃,腾身上了他们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