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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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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依旧阴柔娇媚,可她的面容却随着人皮的掉落而显出急速衰老的本相。
流衫“啊”一声挡住了眼睛,怕被长月婆婆的真面目吓到。
其他人也在心中多多少少做了些建设,大家都等着“破相”的冲击。
谁知长月婆婆揭下面皮后,她的脸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那般丑陋可怖。
而是一个有着岁月皱纹,却看起来依然优雅有风韵的面容。
“你这也不丑啊……”孟厘不能理解,“干嘛还要抢别人的脸?”
长月婆婆笑了,“不丑,可是倾城?”问向孟厘。
孟厘噎住了。
这和倾城确实也没什么关系。
“是倾城。”不宜郎给了极为肯定地回答。
“你闭嘴!”长月婆婆眼风也不扫他一下,仿佛是什么脏眼睛的东西一般。
“长成这副模样,竟然也敢喜欢我。”长月婆婆恶心地闭了闭眼,讥冷道:“你知道吗,你还不如你假扮的那老头子模样顺眼。”
长月婆婆厌恶的眼光乜过去一角,忍无可忍道:“年轻时你便毁我名声,人人提起长月,就要和你这个丑八怪不宜郎联系在一起。”
“结果呢,结果你反倒得了所谓痴情的美名,提起不宜郎,人人都要赞一句痴情种子。”
“而我,呵,我不仅不堪其扰,还成了那个不识好歹,被全江湖茶余饭后议论情事的人!”
长月婆婆不愿正眼瞧他一点。
“十几年过去了,如今你又来追着害我。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今日做的这一切吗?”
“笑话!你只是感动你自己罢了。”
“你所有的‘为了我才做的事’,不过都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长月婆婆冷笑,“你记住,我想要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你。”
“从来就没有!”恨不得把他撕碎一般,长月婆婆将这话狠狠掷地。
不宜郎的眼光霎时黯淡了下去,仿佛被一把利剑穿了心。
骆骨余说“雪泥鸿爪,不可复追”,说“不由我,也不由你”。就是在说他俩的这层关系。
其他人听不懂,不宜郎听得懂。
这段感情的上位,始终是长月婆婆。
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因此不宜郎听到后才会生气。
但眼下他显然不敢对长月生气。
“你已是倾城,已是倾城啊。”不宜郎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到这个地步……”
长月婆婆压下刚才暴起的心绪,拢了拢银发。
她将不宜郎彻底抛却一边,重新维持住了风雅,笑着对众人道:“没错,尽如倾死了,我如今已是倾城。”
她骄傲仰起脖颈。
长月婆婆的笑容越来越大,面容逐渐有了些许扭曲。
而后她一霎收了笑,猛然道一句:“可是,我原本就该是倾城!”
她看向众人,神色一下乖戾起来。
曾经,长月的美貌在江湖闻名一时,也曾受过万人追捧。
只是后来尽如倾出世,因为比她年轻数岁,最后在诸多江湖轶闻流传中,由尽如倾得到了江湖第一美人的称誉。
也得到了尽玉钟的心。
长月深深记得,尽如倾和尽玉钟大婚的时候,尽玉钟温文笑着道:“夫人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呢。”看向尽如倾的眼里,全是爱意。
这爱意,本该是属于她的!
长月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都会陷入深深的深恨:
若不是自己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号被夺走,那么站在尽玉钟身旁的,就该是自己!
受尽万人追捧的,也该始终是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渐渐落入平凡,成为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不宜郎那个丑八怪痴情形象底下的影子!
长月从那时开始明白,岁月无情,这世间偏爱的,永远是年轻的美人。
辉煌的往昔与过去的不甘,长月婆婆忘不了也咽不下。
她甩甩头,道:“待我服了万重花,我将永远倾城!”
她对此势在必得。
想到尽如倾的死状,她忍不住又开心地笑了。
岁月的纹路轻轻笼罩在她眼角,让她看起来好像十分和煦。
长月婆婆笑着道:“我和她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我赢了。”
在冰宫里看到尽如倾的时候,她禁不住流了泪。
那是欣喜若狂的眼泪。
尽如倾,她真的死了。
并且死得那么丑陋,那么可怖,那么彻底!
“哈哈哈。”长月婆婆掩口笑出了声,而后又看向黎不晚。
“等我换上你这张脸,我就去找他。”
长月婆婆贪婪又嫉妒地打量着黎不晚的脸蛋,“他不是喜欢你这张脸吗?他不是一看到你就带你回尽家堡吗?”
“等我服了万重花,就撕下你这张面皮!”长月婆婆突然又一个变脸。
不宜郎悲凉地摇着头,还在执着地道:“你现在就很好,你现在就很好啊。”
人都是这样,从来记不住心上人给的羞辱。
在不宜郎眼里,长月永远是那个最漂亮善良的小姑娘。
长月婆婆对他完全不耐烦,狠狠皱眉打断,“现在有什么好!”
她盯向壁画,眯了眯眼睛,道:“毁了它以后,我才会好,我才会回到被这世间爱的时候。”
人一旦开始衰老,就会被世间无情抛弃。江湖种种,老便成空。她受够了。
确定了万重花所在后,长月婆婆利落出手。
“你们既见了我的真容,便都活不成了。”她直接开杀。
易屠山还没看清袭向眼前的是什么东西,就被一阵粉末迷了眼睛。
他凭本能向后一躲,只觉得“嗖”一下,仿佛一根银针擦着眉毛过去了。
与此同时,周遭惨叫声响起。
易屠山回头一看,他身后一个门人直挺挺立着,眼睛一眨不眨,片刻,眉心流出了一丝血迹,轰的一声倒地死了。
其他人也都遭遇了这种情况。
阅了净提醒道:“大家小心,她的武器是香粉!”
长月婆婆一招枝子衔蝉,左手的螺子黛瞬间凝成一条细细的线射向阅了净眉心,携着力道,如同利针。
阅了净短剑格挡,锵然一声,螺子黛擦在了剑身上,重新散成了香粉的模样。
粉末四散开来,迷人眼睛。
难怪可以凭一己之力灭门尽家堡,她的功力果然不可小觑。
能参加过十三年前石山大战,少说也摸到了玄甲子境界边缘。
众人屏息戒备,对这些散落的粉末也十分防备。
只有黎不晚嗅了下鼻子,继而一愣。
她一招美人拈花,拈起了些许粉末,“这是……”黎不晚嗅出味道后,一下肃容。
茅大死时,黎不晚曾在他房内闻到过一阵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就和眼前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长月婆婆见状,眯眼道:“你果然能闻到。”
她使的香粉,对一般人来说是没有任何味道的。
长月婆婆挑了下眉,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
这香气只有一种人能闻到,“除非你是……真没想到。”她言语中不乏诧异。
茅大死的那天,长月婆婆以“方雪仪”的身份,跟着“方尽”一起被骆骨余扣下“喝茶”。
当时由于受到阅了净的突然攻击,她不由防备,放出了点香粉以备不时之需。
直到被带到了客栈,发觉当夜的事与她无关后,才将香粉收了起来。
没想到竟被黎不晚闻到了。
能闻到这种香气,只能说明,黎不晚是那里的人。
长月婆婆看向黎不晚的目光加了新的审视。
黎不晚听了这话,也有些诧异,迎上了她的目光。
阅了净听了二人的对话,一剑挡了长月婆婆再度射出的香粉,激动道:“这么说,对洞冥丹动了手脚的,是你?”
他一直记得,师兄服了洞冥丹中毒的那天,黎不晚说过闻到了一股香香的味道,那个味道和茅大死时的味道一样。
如果说茅大死时的香气是长月婆婆的,这便说明师兄中毒那天的香气,也跟长月婆婆脱不了干系。
“洞冥丹?”长月婆婆射出一抹茉莉口脂,偏头躲了剑端,“原来如此。”
她突然笑了,道:“我的玉瓶紫葫芦,由朱铅赤粉锻造而成,瓶壁触物会释放毒素,裹挟着香气一起,侵蚀瓶中物。”
“若直接将物品放入瓶中,仙丹也会变毒药。不然又怎么会被称之为宝器?”长月婆婆颇为得意。
阅了净闻之不言,脸沉沉的,加紧了手上进攻招式。
长月婆婆轻松接了招,还腾出一只手击退了纠缠上来的其他人。
她对阅了净道:“你对我耍狠没有用,有这功夫,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师父,是谁这么好心,用它来装你师兄救命的药。”
然后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无辜道:“哦对,我忘了。”
她遗憾摇摇头,“你没机会了。”
“因为今天你们都得死。”长月婆婆抽出了腰间携带的香粉包,欲使一招天女散花速战速决。
刚腾身而起,一个虎虎生风的流星锤便锤了过来。
“散个屁啊散!”孟厘被这香粉惹得暴躁。
他们孟家世世代代制粉研药,守着一方祖训,最看不惯药粉为长月婆婆这种人所利用。
黎不晚瞧见孟厘过来,一下想到或许可以粉攻粉,提醒他道:“孟厘,你的粉粉!”
孟厘被她点了名,莫名有点小骄傲。
流星锤“哐”的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孟厘落脚其上,凛凛然道:“好狠毒的心肠!”
他直指长月婆婆,控诉她罪行,“尽家堡与你无冤无仇,你灭人满门;一纸钱与你狼狈为奸,你将人点了灯笼!”
“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用药粉做武器?我孟厘今日就替天行道!”
流星锤“啵”一声分解成了十几只高颈钟玲。
钟铃如蛇,吐着信子爬向长月婆婆。
长月婆婆冷哼一声,不待亲自出招,只见高颈钟玲已被半路杀出的不宜郎缠斗上了。
他还在帮着长月。
孟厘气得直跺脚,“你这老头怎么如此执迷不悟?”一边应招一边粗声质问。
不宜郎笑了,“有时候人执迷一件事无法放下,是因为还没有想明白。”
“你还没想明白啊?”孟厘无语。
他扭身躲开长月婆婆射来一抹山茶妆粉,被香粉刮的脸皮直疼。
孟厘龇牙咧嘴,心里又有点不服气,自己的娘怎么就没教给他点把药粉凝成针的功夫呢?
长月婆婆的香粉针嗖嗖射了过来。
不宜郎得了空隙,摇摇头继续回答:“有时候是已经想明白了,却非得看一眼结果,哪怕它是万丈深渊。”
他依旧笑,不过笑里带了点自嘲。
孟厘一愣,这不是不明白,这是大明白啊。
不宜郎的丈蒿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刺了过来。
孟厘闭上嘴,起手格挡,不再与他说话。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场不为人知旷日持久的靡靡小雨。
这小雨下得久了,会把生命峥嵘的棱角磨得细细委曲,细细委曲打磨着生命的形状,一日又一日,难免荒腔走样。
就像不宜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