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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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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以后就在公爵府里生活，但是会负责孤儿院的部分开销。我孤身一人，不逛街，不买新衣服，没有不良嗜好，这点钱总是出得起的。剩下的攒起来，有需要再用。第二天出发时，院长和孩子们挥泪送别我，我却笑了，都在一个镇子上，放假时我还是会来看望的嘛。
这里的人都很热情。女仆中有和我同龄的人，见我是新来的，就过来帮忙整理房间，半夜跑到我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大宅里的规矩和八卦。偶尔我提不动水桶时，会有男仆跑过来接手，然后朝我轻佻地眨眨眼，暗示去镇上的酒馆喝一杯，我全当做没看见。
小少爷很少摇铃叫人，也很安静。除了帮他送餐，换衣服，打扫卫生，我几乎不怎么需要做别的事情。他像个木偶，一直保持着沉默，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上心。
这也让我的日子比在孤儿院里过得还清闲，我甚至开始考虑和某个女仆去外面玩玩，反正我都确认过了，这里没人认得我。
看我太闲，一些女仆就拜托我分担她们的一点事做。于是我作为公爵之子的专属侍女，一会在厨房削土豆，一会在花园除草，一会在帮私会的男仆女仆把关放风，不久便和大宅的人都熟络起来了。
我这算是......交到朋友了吗？许多许多朋友？
居然有点小开心。
......
这天，下起了暴雨。雨点像炮弹一样砸射下来，凶猛得像拿起长矛进攻的克莱顿军。走廊里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上，泪一样流淌着漂亮的雨痕，我被吸引着走上前，一直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某个角落传来。
少爷......？
我循着声音，来到了少爷的卧室门前。隔着门我听见他像受伤的小动物，仿佛害怕被猛兽发现又难忍折磨，断断续续地小声叫着。
我推门而入：“少爷！”
安德亚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小小的像只猫咪。
“少爷，你还好吗？我这就去叫医生！”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抓住我：“别去。”
“他们不会管的。”
“没事，我习惯了。”
看来安德亚斯自己也知道，诅咒带来的伤痛无法被缓解，就算叫来医生也没用。而且父母的忽视、仆人的冷漠更是让他习惯自己忍受。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握住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因痛苦而冷汗岑岑的小手：“好，我不叫人。我在这里陪你。”
“觉得痛的话，你就捏我的手。实在受不了的话，你咬我的手也可以，这样能缓解一点疼痛。”
“呃......呼......”
在这个漫长的下午，雨水包裹着这个阴暗的小房间。我的手被抓握得几乎失去知觉，安德亚斯呻吟了很久，很久。偶尔有仆人的脚步声在房门外驻足，可能是听到了声音，但很快又像无事发生一样走远。
就如安德亚斯所说，他们确实不管不顾。
我让安德亚斯握住我的左手，右手一直在被窝外轻轻拍着他的小身体。我无言地陪伴了他很久，直到夜深雨停，诅咒发作的疼痛愿意暂时离开安德亚斯十一岁的身躯。
“......不疼了吧？”
“少爷，你真了不起，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呢。刚才你消耗了不少体力，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
起身的一瞬间，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茶几。我喘了几口气，蹲了太久，我也有些没力气了。我来到厨房，拿了些蛋糕和热牛奶。
我坐在床上，看着安德亚斯吃完。收拾好餐盘以后，我准备回我的宿舍，却听到一个轻不可闻的声音：
“你不怕被传染吗？”
“......什么？”
“我的诅咒，会传染给你。”
安德亚斯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密密麻麻的黑色诅咒爬满了脸，让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小章鱼。
我笑了：“诅咒又不是病菌，只要没有被魔法师选为对象，是不会传染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安德亚斯看起来很困惑，也是，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女仆能如此了解诅咒的原理是很奇怪的，我失言了。
我赶紧想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我在修道院的时候，偶然和去祈祷的魔法师聊过天。”
“总之，少爷，以后如果诅咒发作时又疼了，你一定要摇铃叫人。别人也许不会来，但如果我听到的话，我会过来陪你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少年湛蓝色的双眼像宝石，藏在漆黑面容后更显透亮明澈。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一直饱受折磨，生活在孤独与歧视中。他一定，是对自己值得被爱产生了怀疑，或者说这种怀疑，是一种渴望被肯定与被呵护的求救与希望。像曾经的我一样，我每天被迫接受鲜血与恐惧的训练、被关在可怕的房间里，我拍门疯狂求人放我出去，但父亲在门外只是装作没听见。
幸好有弟弟一直为我打气，我才可以撑过去。
现在，面对这个又像我弟弟，境遇又和我从前相似的少年。我的心突然软了下来。
我伸手抚上安德亚斯的脸庞，他瑟缩了一下。我直视他的蓝色双眼，温柔而坚定：
“没有别的原因，你就是值得被爱，不要怀疑这点。”
“我是你的专属女仆，我会照顾好你的。”
月亮从乌云后浮现，月光打亮了卧室里的一切。安德亚斯愣愣地看着我，突然说：
“姐姐，你好美。”
我莞尔：“谢谢，你也很好看。”
......
这件事之后，安德亚斯就和我亲近了起来。
我发现安德亚斯的生活很单一。每天除了上公爵继承人的培训课程，就是吃饭睡觉（他的身体甚至不能进行锻炼）。于是我教会了他下象棋，我们一主一仆经常窝在房间里一下就是一下午或者一晚上。安德亚斯还是不爱笑，但是我看得出，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放松、柔和了许多。
偶尔，我会抱他到后花园散步。后花园种着公爵夫人命人种植的大片玫瑰，金色的夕阳撒在鲜艳的如红宝石一样的花朵上，让人如置仙境。
安德亚斯很乖，偶尔会要求下来牵着我的手走路。我们就这样沿着花园小径走呀走，油画一样的天空旷远，周围是各种花朵的香气，四下无人。我觉得，时间就这样停下来该多好，或者这路就没有尽头，我们永远也走不完。
“我也这样想。”安德亚斯说。
“人们会从自然风景中寻求安慰。”我告诉安德亚斯，随手为他拂去挡在面前的一根粗大花枝，“越是心里苦涩的人，越能在植物、风与阳光中找到共鸣。”
“洛薇，你心里也很苦涩吗？你每次看着天空时，眼神都很忧伤。”安德亚斯抬头望着我。熟悉以后，我们现在已经是能互相叫名字的关系了。
“嗯......有的哦。不过那些事情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了，反倒是你，你心中的苦涩是什么呢？像你这样年龄的小孩子，一般是不喜欢这么安静地欣赏花园的，而是会打打闹闹，因为他们心中有未被践踏的欢乐与童真。”
“我......我希望能让爸爸妈妈喜欢我。”
少年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极易被打碎的脆弱感。
他的愿望，他的声音刺痛了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是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从前那个愚蠢的自己，因为渴望被爱而受伤、因为索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变成小丑的自己。
我牵着安德亚斯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安德亚斯，你听好。”
“让你变得这么痛苦的人，就是你的父母。你被诅咒折磨这么久，那两个人有来看过你吗？没有，公爵在外征战，公爵夫人成天外出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聚会。根本没有人关心你。”
“他们只不过把你当成一个继承工具。如果你渴望他们爱你，那你就会一直受伤。”
“从现在起，你要放弃你的父母。”
安德亚斯睁大了眼睛：“放弃......我的父母？”
“没错。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吧，一场扮演家人的游戏。然后，你惟一爱的人是你自己，惟一在乎的只有你自己，这样就够了。等你成年，掌握了力量与权势，这场游戏就是你赢了。”
少年愣愣地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这样会很孤单。”
我笑了：“有我陪着你呀。”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这场又漫长、又可笑、又黑暗的道路，我会陪着你走完。”
“那，说好了，你永远不能离开我哦。”
永远。我装作笑着答应的样子，和安德亚斯拉勾勾，心里却不以为意。小孩子说的永远，就如初晨的朝露，转瞬即逝。
我没有看见那个时候，安德亚斯望着我的暗色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