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于你的那个我》下秋原

26、演

　　很快就要到周末了。我答应了饰演叶老师这个角色，然而叶老师的台词是最多的，这让我很头疼。
　　于月饰演的是瓦洛佳，因为另一个女角色拉拉让给了陈蓉。
　　剧中瓦洛佳要非礼拉拉那段当然不是我们能演的。在年级第一陆分水的提议下，我们将其改编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小短剧。
　　我拿着叶老师的台词，下课的时候没事就读。也许是闲得无聊，徐朗总会走到我这边来，问我在干嘛。我跟他说，“这是你男朋友改编的剧本，你不去支持一下？”他一脸惊讶，“我靠！你说谁？什么剧本？改编！居然都不给老子说一声！哼，我这就找他去！”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活动很少，这样的事情，像是偶尔的恩赐般，对我们来说都很新奇。
　　我自己是没什么技术和能力在里面的，排练的时候，我好多次对不上戏。这个时候，于月总会朝我看过来，眼神好像在告诉我，别紧张，我相信你。
　　可其实——实话说，她好像对每个人都这样，她会这样鼓励每一个她身边的人。比如陈萍和她对话的时候，陈萍说漏了台词，她会笑着对她说，没关系，重来一遍就行。
　　这时候她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对我的温柔和对其他人不一样，那时我才知道，我错了，我好傻，她不过是像对其他人那样对待我罢了，我不过是她认识的众多人里的一个。
　　而我那些忽然而然的奇妙的感觉，不过是我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妄想罢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挺喜欢我啊。哎呀，我为什么要如此不知廉耻地自作多情？
　　和于月的对戏，我会不自觉地尴尬。我是那种和不熟的人对戏能放得开，但是对于月这样会很害羞的人。于月对我来说是什么呢？——一个我才认识却一生难得的友人吧。但我最近好像……对她萌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比友情更深，更让我难以释怀。
　　“我亲爱的叶老师，您为何不听听我说的话？我明明这么苦口婆心，劝你，哄你，笑你，不尊重你，您为何要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是比生活更重要的事吗？”
　　“没有啊没有……我只是因为觉得——打破规则，过于麻烦了。”
　　“你……”
　　“我现在已经是中年人了。这套话术对我没用。我经历了太多了。就算你是个坏学生，我也祝你能够找到享受生活的方式。”
　　……剧本中的叶老师大概不会说这些话吧。但如果我是她，我想这样说。
　　但是面对着于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和她上演安排好了的剧本，一切听从命运的指挥。
　　我大概连生活都不会好好享受吧。更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追求。
　　唉，就这样吧……我可能，不喜欢冒险。

　　下课后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吵。女生们总喜欢三五个一团团围着说闲话，男生们有时候会挤来挤去玩一些我看不懂的游戏。也有女生和男生一起说闲话的，他们的声音往往最大，似乎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想让全班同学都注意到。
　　我觉得又无聊又累，没有书看的时候，几乎总是趴在桌子上休息。
　　但自从那天我抱回来一本《山羊之书》过后，自从我翻开它的第一页过后，自从那些文字带着忧郁的美掠过我的内心过后，我下课的时候就不会闲着了。

　　诚然我如石头一般
　　如影子般活下来
　　欲呼唤而无言语
　　天空般漫无边际
　　……

　　我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些句子，心上突然下雨，哀哀的雾湿了我的眼睛。不自觉的，浑身毛皮耸起，麻酥酥的，想哭。
　　“哟，这是谁在哭哦。”徐朗朝我戏谑道。
　　“玩你的去。”我白了他一眼。
　　徐朗的行动总是会被某些女生关注，不出我所料，有两个女生立马凑了上来，其中一个还瞪了我一眼。
　　“欸！徐朗，”她们热切地挡在我和徐朗中间，“这周末我们班要去野餐，你要去吗！”
　　“我们班？”徐朗挑眉，“我们班有几个人？有几个人是我们班的？”
　　徐朗明知故问的话，显然是对她们故意忽略我而表示的不满。但他这一对我的关心却起了反作用——
　　“啊呀啊呀，你的意思是你不去喽？”副班长孟星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的音量忽然增大，“就为了她——！？嗳哟，你们两个不会真的有点东西吧！？”
　　“——不是！”我突然大喊一声。惊得不光是徐朗、孟星星瞪大了眼睛，周围众人也都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当时是真的生气了。我生气的时候向来控制不住自己，我生气的时候能做出任何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比如当众反抗。
　　我后来想过我为什么会如此气愤。往常同学们的各种令人作呕的言辞和行为都顶多让我难过一阵子，我不至于会失控。我想，也许是因为把徐朗卷进了我的不被人待见的世界，我对不起他，也许是因为她们毫无厘头的误解和谣言，也许是因为某些我不愿意去想的东西……实话实说，我想到了于月。
　　她那天说要帮我辟谣，可是她一个她们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说的话有何信服力？再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叫一个装聋的人听见真相……
　　即便如此，我还是幻想着于月的到来，我幻想她被命运安排到我身边，我幻想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天使，我幻想她拯救我——我那时候一定是看了太多现在称之为“爽文”的东西，感动了上天：
　　——妄想居然变成了现实。
　　就在孟星星流利地一甩头发，歪着嘴准备吐出一个“哎——”的时候，门边突然传来了同学喊我的声音：“林言芝，有人找！”
　　我逃一般的离开了那里，但是又觉得非常对不起徐朗——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只是一句不发地走向教室门外。
　　“哎呦，会是谁来找她呢？”
　　“她居然也会有人来找？”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哈哈，见怪了，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对于“有人来找林言芝”这种事情表示惊讶，我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以为他们会有点反应。
　　他们只是继续玩他们的，那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没人会在意我。
　　你看吧，我这个人怎么总是自作多情，还矫情得要死，哈哈……
　　可能徐朗眼尖，早早瞧见了门外的于月，他趁孟星星不注意，一溜烟也跑了过来。
　　“嘿，于月，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说话呢，徐朗就开口了。
　　于月朝徐朗竖中指，笑道：“反正没找你啊。”
　　她看了看后面的我，立马张开其余四根手指，挥了挥手朝我打招呼。
　　“有什么事？”我问她。
　　不知为什么，现在看到她，我心跳得莫名地快。
　　即使她的笑容是那样放松，九月的微风暖得我好舒服，啊，我本该像朋友那样自然地和她聊天的。我做不到。我感觉我心中有一头躁动的怪物，那怪物正在控制着我，它想冲破一切束缚，它有勇气地懦弱，它战栗地横冲直撞——它想撞破我将烂的壳。
　　可是我不允许。这样奇怪的感觉在我体内，像是木炭炙烤了新鲜的空心菜，很久我不去品尝，只任由它烧焦，蜷缩，黑糊。
　　“小芝麻，明天我们的活动就开整了，你的词记好没？”
　　“额嗯……应该差不多了。”
　　“我们有没有必要今晚再对一次？”
　　“都可以……今天中午不用来吗？”
　　“今天星期六，中午应该会有好多老师来。陆分水他被叫去年级办公室了，帮老师改卷子什么的……我们只有晚上有时间了。”
　　“晚上……不是要上晚自习吗？”
　　“晚自习老师又不在，我经常都提前回家的，因为我走读嘛——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回去见到我爸妈。”
　　“那好吧……那我、我们在哪里排练？”
　　“这个嘛……我到时候来叫你就是了，你在教室里等我哦！”
　　“……嗯。”我想着，于月到时候又要来找我了，好麻烦她呀，但又好开心。
　　“嚯，你俩个是在策划些违纪的事情吗？”徐朗笑道。
　　“你瞎说什么呢！”于月捶了捶徐朗的肩膀，我这才发现，于月和徐朗差不多高。
　　“诶对了，”于月想起了什么似的，“听说徐朗你在撩我家小芝麻？”
　　“啥！？”
　　“啊？”
　　徐朗和我异口同声。
　　“你们班同学传谣你们呢，我都听见了。”
　　“哈哈哈……这些人嚼别人耳根也不看看我是谁……啊哈哈哈……”徐朗笑得前仰后合，“难怪我每次去找言芝玩都会有女生盯着我看……真是的，早知道我就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是gay了！哈哈哈哈……”
　　“你现在说也不迟。”于月道。
　　“没用的，”我低着头说，“他们那些人不是针对事实……是针对人。”
　　“啊？”徐朗疑惑道。
　　“——不是你！”我忙解释道，“她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对我而已……所以我很对不起你，本来你可以和她们相处得很好的……”
　　“你在说什么呀？”徐朗皱眉，“我为什么要和她们相处得很好？我又不喜欢她们。而且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有什么错？”
　　“我……”
　　“明明是她们的错。”
　　“小芝麻你……其实也有错哦。”于月温柔地笑着看着我，“你太懦弱了。”
　　“……”
　　“这样子，很容易被欺负哦。”
　　就在我想对于月说，我并不是一直这样的时候，班上突然传来响亮的起哄声：
　　——什么东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