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图书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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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这次我并没有在上课之前赶到教室。我眼睁睁看着语文老师前脚踏进教室，于是教室里立马传来“上课！”“起立！”和“老——师——好”这些从来没有我发出声音的过场。
我心里紧张极了，像是一个犯大错的人在纠结是否去自首，没错，晚点走进这片长满猎人和鹰眼的竞技场，就像不遵守游戏规定的迟到者要受到谴责和惩罚；就像野兽进食中忽然被弓箭突袭后的发狂；就像完美的戏剧演出被突然闯进的小丑打坏了大家的兴致。
我害怕这样的场景发生在我身上，害怕那一幕的主人公是我。
我在教室外独自徘徊了好久，隐约听见周老师这节课上的是《别了，“不列颠尼亚”》这篇课文。
“……将于1997年年底退役的不列颠尼亚号很快消失在南海的夜幕中。”
这是课文里的句子。我先前是翻到过这篇课文的，他旁边配了一幅大大的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图。我被图片吸引过去，就没有细看文章所写。本以为整篇文章应该都是描写这个令国人激动的历史性场面，但没想到的是，图中的这个场景，作者只写了几句，更多的则是写大英帝国如何离开这里，如何在雨中落寞，又如何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听到这里，我便没有再去听周老师对其作者写作手法的分析和赞美，没有听她常常会分析的“这样写的作用和好处”。
我只是觉得，有股离别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糟糕的将自己带入了在海上乘着轮船的退场者，想着这片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想着这片土地会不会记住我从出生到离开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呢；想着我再也回不到童年记忆中的那间小屋了；想着这也许是一个故乡一样的地方，我成为离开故乡的人，漂泊在海上……
或许这并不是仅仅有“政权交替、拿回主权”就能记录的历史性时刻。历史性时刻并非只有政权、国家这样宏大的东西，不论哪段历史，他的参与者终归是人。人，不等同于笼统的人民，人是剥开头衔、身份、背景之后的，最初的生命。鲜活的人，单独的人，万千的人，各自立场的人，作为独一无二的生灵存在于这个地球上，都不该被忽视。
是的，我的确是有些同情那些因大环境的改变而被迫离开家的人。为什么他们先辈们犯下的错，要让无辜的他们和无辜的更多人来承担呢，他们或许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着的人啊……
这样想着，我的双脚也在漫无目的地一步步走着。我这双脚要带我去哪里，我不知道。我就像一个退场者，慢慢离开了教学楼。
学校教学楼旁边有一栋综合楼，我记得那里边有间图书室。
或许是这双脚窃听到了我脑子里的想法，立马就带我走向那里。
图书室不小，有三四间教室那么大，右边一小块区域摆放着六七张木桌，木质棕色方桌方椅，和教室那一套很像，但桌甚大椅甚长，一张桌可以同时坐上八九个人，用来吃席都不成问题。
我径直走向书架第一排。以前都没来过学校的图书室，我很好奇这里有什么书。一眼眼扫去，这里居然有不少我很早就想看的书。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加布瑞埃拉·泽文的《岛上书店》，黑塞的《荒原狼》《德米安：彷徨少年时》……走过了两排书架，我才意识到，这前面两排只是外国文学区；迎面而来的第三排书架上，满满的全是中国文学。从《离骚》到《汉赋》，从《红楼梦》到《幽梦影》，从《浮生六记》到《狂人日记》……从古到今，应有尽有，层层递进，数不胜数，叫人欢喜不已。
正当我沉浸于扫描和发现书本的乐趣之中时，安静的图书室里突然传来“啪嗒啪嗒”几声巨响，似乎在离我不远处有一连串的书，从高高的书架上掉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见鬼了？还是说……那边有人？——可是现在是上课时间呀！难道是老师？遭了！万一是我认识的老师……
原本打算视（听）而不见的我，已经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了声源地。我躲在书架后面偷偷向那边张望，探出一个脑袋，支楞着眼瞧，却只见散落一地的书，不见有人影。
难道真是灵异事件？
我打小没少看恐怖片，此时已是脊背发凉暗自叫天。
突然一个热乎的东西趴在了我肩膀上，吓得我一激灵。原来是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背后传出人的体温和有些熟悉的声音——
哇哦，又见面了，小芝麻。
我猛一回头，就见于月正笑容灿烂地望着我。这样的情形好像在我的记忆里发生过。这个时候，浓热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晃进来，黏在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上，黏在了厚厚书脊上的薄薄的一层层灰上，黏在了图书室里的某一个原本阴暗的角落上，黏在了于月粉白皮肤上纤细的微弱的毛尖上，给她周身渡了一层亮色的光圈。有一刻我甚至不能分清，是太阳的光照亮了她，还是她本身就在发光。这个时候，像极了八月暑假的那一天，在那个同样充满书与尘埃的图书馆里，我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
然而我的脑子却像是自动切换画风一样，强硬地填充上了我在操场边做的那怪梦。我觉得难受，极力不去回忆起它。可它偏偏要一帧帧加速回放。我难受地捂住了脸，不敢去看于月。
咦，你。于月沉默了半晌，道，是因为体育课上我先走了吗？
果然那个梦是发生在我拒绝她帮我辟谣、然后她就这样离开了之后。
可是不是你说你有事儿……才叫我先走的吗？
嗯？我放下手，疑惑地看向于月，难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本身就有问题吗？
……你不记得了？你说你要去趟办公室，你们老师找你呢。
……啊，哦，是这样啊……
哈哈……那现在没事儿了吧？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记忆应该已经被幻觉洗劫了，最近看来得吃点药了。
好了，我要先去收拾一下书了。于月说着便走向刚才落下来的书，看着书名把它们一一摆放在了相应的位置上。
你……不用上课吗？
嘿！这我还想问你呢！不过一看样子就知道你是逃课出来的吧，我猜得如何？
对……那你呢？
我？我们这节课自习，我来这儿找书，顺便整理一下这些书……毕竟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嘛。
咦？这里不是老师当管理员吗？
嗯……你没有听说过吗，我们学校有一个图书管理社团，谁都可以加入哦，只要你愿意。
原来是这样啊。
诶，那你要不要来和我一起呀！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我，我还是算了吧。
好吧好吧。不过最近咱们社有个活动，就在图书室内举办，因为我们高三下就要退社了，想宣传一下，招点人，嘿嘿。你要不要来玩呀！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哦……什么时候呀？
最近几天还要准备一下，大概会在这个星期天举办吧？不然的话就又要拖到下个星期天咯……
准备些什么呀？
哟，你这不挺感兴趣的嘛！——不过我才不会透露给你呢，你又不是我们社的成员。好啦，我差不多也要走了，还得回去赶小作文呢。噢，说到这儿，恭喜你作文比赛获奖啦！还是一等奖，咱们学校就你一个吧！厉害厉害！
慢着……于月，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我同学在文学社，她们早就传开了，羡慕得不得了呢！还说要去见一见你本尊呢！
那她们看到我写的什么了吗？
这个倒是看不到。而且她们只在乎名次、荣誉、排名之类的又不在乎你到底写了什么。
那你想看看吗？
想啊！当然想啊！诶，你这么问，不会是要拿给我看吧！快快拿来！
可是可以，但你先给我说说你们要怎么准备这个活动。
额……你怎么对它这么感兴趣呀？
因为我想来帮你呀。
……那好吧，你来吧。这几天的中午，就在这里，我等你哦。
嗯。我点点头，心想，中午的图书室，是个好去处，这样我就不用回到寝室了。我不喜欢待在寝室，因为我的病，我也获得了学校半走读的批准。半走读，就是一半住校一半走读，中午回寝休息，晚上回家睡觉。
我忽然想起于月在我的梦里好像是走读生的设定，但终归是梦，无厘头的，一厢情愿。我于是问她道——
于月，你是不是走读生啊？
她笑着答道，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愣，无声地咂了咂嘴。本还想问问她为什么办的走读，却见她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问我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表，说，五点零一分，快下课了。
快下课了啊，她说，那我就不回教室了，来，小芝麻，我给你分享我最近特别喜欢的书……啊就是这本——顾城诗集。
我看着于月随手翻开书的一页，上面印着一首名为《梦痕》的诗，有两行诗落入我的眼底——
“我被漂尽的灵魂
附在你的窗前”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图书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