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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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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陈年和江珩曜牵着手,一路晃晃悠悠地在校园里溜达。
从葱茏茂盛、苍翠欲滴的香樟、水杉、银杏、法桐,到沁人心脾、素装淡裹的白玉兰,最后到了博物馆。
F大的博物馆很大,占地辽阔,分为几个馆区,如艺术珍品馆、生物博物馆、病理标本馆以及人体科技馆。
珍品馆的展厅,面积有两千多平方米,有两千多件藏品。从种类上,囊括了陶瓷器、青铜器、甲骨、书画、以及一些地区原住民的文物等等,非常丰富。
顾陈年看了后,深深地感受到了震撼。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年代久远的宝贝,好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顾陈年看得认真看得仔细,却碍于时间关系,还是觉得自己似乎在走马观花,只看了个大概。
江珩曜看出了她的惋惜和意犹未尽,笑了。
“年年,咱不可惜啊,以后多的是时间和机会,后面,你常常过来好不好?嗯?”
顾陈年看向江珩曜,想了两秒钟后,很肯定地点点头。
两个人彼此对望,都笑眼弯弯。
而从珍品馆展厅离开,两个人到了生物博物馆,这个地方,让顾陈年更是觉得大开了眼界。
馆里有成百上千件,各式各样珍贵的脊椎动物标本。包含了哺乳动物,鸟类,爬行类和两栖与鱼类。真是,形态各异,栩栩如生,非常震撼。
这个世界,距离顾陈年原本的生活,真是相差太远。很多物种,她原本真是从来都闻所闻问,见所未见。
顾陈年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江珩曜:“阿曜,你真是好幸福啊。可以经常,不,是随时想看就看。这些宝贝,真是太神奇了,太厉害了,太棒了。”
顾陈年的话,引得江珩曜不由得失声笑出来。
从吃完饭后,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开始,他就时不时盯着顾陈年看。因为顾陈年的到来,他荡漾的心,就一直未曾安静下来过一刻钟。
他知道他的女孩,一直很漂亮,很可爱,有时候还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安静,又或者是单纯懵懂。
但今天,表情这样生动,这样呆傻震撼,这样活泼的顾陈年,更让江珩曜无法克制地更多更深喜欢了。
怎么能够这样呢?这样要让他怎么办?
本来就大大的杏眸,时不时就瞪得更大更圆,带着惊奇和疑问一遍遍看向自己,带着各种不敢相信,这个样子的顾陈年,让江珩曜的心动频率都快到达了顶峰和极限,身体里也流窜着前所未有的冲动。
真是快要了命了。
这个牵着自己,靠近自己,眼睛里星光灿烂的女孩,却一无所知,还在如饥似渴地看着让她激动的宝贝。
江珩曜努力克制着自己,努力平复着那股想要释放的兴奋和躁动。
他的心里也有了些底气,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就光是冲着学校几个博物馆里的这无数宝贝,看顾陈年这兴趣浓厚的劲头,还怕她以后再不肯常来吗?
某人又开心,又得意,还努力装着很淡定的样子,继续带着顾陈年往后面参观。
到了病理标本博物馆的时候,江珩曜兴致勃勃地为顾陈年做起了介绍。
他告诉顾陈年,这个馆里有三千多件病理标本,病种齐全、系统完整,可以堪称是“亚洲之最”了。陈列方式,是按照人体的各系统和器官分类展示的。
有些标本如各种传染病,如肠蛔虫病、肺吸虫病、肠血吸虫病、肝包虫病等等,还有一些,是目前在国内基本已消失匿迹的疾病的标本,非常珍贵。而其中有一些,甚至是绝无仅有,独此一份了。
江珩曜介绍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很有神采。可顾陈年的脸色,却越看越纠结,看到后面,她的目光都开始躲闪了,偶尔看到某些,她实在受不了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打了寒颤。
江珩曜却因为本来就有点小兴奋,又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介绍的比之前都还投入些,甚至都没有太注意到顾陈年的表现。
最后,顾陈年实在有点扛不住了,她忍着胃部的不适,拉了拉江珩曜的胳膊,对他说:“阿曜,我们换个地方吧,让我缓一缓。我知道它们很珍贵、很有价值,可再看下去,我好像真的要不行了,快要吐了。”
江珩曜这才想起来,自己大意了,他忘了自家姑娘比较重的洁癖,还有密恐胆小的一面了。
于是,他一边连声说着抱歉,一边拉着顾陈年快速跑到了展览馆的外面。
“年年,你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是我大意了。”
江珩曜一边让顾陈年呼吸馆外流动的新鲜空气,又轻轻拍顾陈年的背,帮她顺顺身体内的不适感,一边连连自责和道歉。
“没事,还好,我缓一缓就好了。就是一时有点难受,没多大事儿,你别担心。”
顾陈年又反过来赶快安抚江珩曜,让他不要着急。
她知道,是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有些无法克服的心理和生理怪癖,那些本能的不适反应,她也无法控制,完全和江珩曜无关。
阿曜的紧张、自责和道歉,让顾陈年有些难为情,又更多喜欢和心疼。
“阿曜,不好意思啊,是我的问题。但我好像真的不能再看下去了,如果再看那些病毒的话,我可能就真的不行了,实在扛不住。”
“阿曜,你对那些,真的没感觉吗?”顾陈年敬佩、诧异又忍不住好奇,“我的心里和身体真的有一点,不,不是一点,是很多,很麻、很酥,忍不住颤抖那种。你对着它们,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真是太强了!难怪,你能学医,真是太厉害了。我就太弱了,真的做不了医生。”
顾陈年由衷的感叹,又对着江珩曜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用做,我做就好,只要你一直支持我就行。”看顾陈年的状态舒缓了很多,江珩曜也放松下来,他笑了。
被人称赞总是一件高兴的事,特别是,这毫不吝啬的肯定,还是来自他无比中意和眷恋的女孩。
“我当然支持你啊,做医生很好啊,特别是,我自己真是完全做不来。所以,我很佩服你的,阿曜。你要加油哦,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医生的!”
“嗯!”
江珩曜也配合着,大大地点了个头。被顾陈年这么连番的夸奖和鼓励,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酒意上头,晕乎乎的,快飘了。
两个人牵手离开展览馆,往其他地方继续走走看看。
天有些擦黑了,华灯已初上,校园里灯火璀璨。顾陈年环顾四周,还有不少同学在各处走动,一片热闹景象。
也是,各学校,各院系,各年级,各专业的期末考试,都在陆续结束,大家都在进行各种放松和庆祝。所以,随处可见的,哪儿哪儿,都是一派轻松愉悦和欢腾。
估计,从明天开始,学子们都要陆续返家了,就如同阿曜一般。
真好啊,顾陈年也很羡慕。当然,她也只是心里暗暗羡慕一会儿,就算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阿曜,我怵血,怵伤口,怵虫子,怕蛇怕老鼠怕□□,有很严重的洁癖、强迫症,还有密恐,还挑食。我好像人不怎么样,但毛病却不少。我自己都知道,但也控制不了,克服不了。阿曜,不好意思啊,对不起。不过,我这么弱,这么没用,你不嫌吗?”
顾陈年很抱歉,很难为情,实事求是地承认自己很多毛病,很麻烦。
“干嘛说对不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而且,你哪里弱,哪里没用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呢?要不,我来检查一番。”
江珩曜作势要上前,动手翻检,顾陈年连连拍打躲闪,直呼讨厌。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后,江珩曜收势作罢,不再逗顾陈年,又回到正经模样。在顾陈年调整和平复气息的时候,抬手帮她理了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年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一个人身上的很多特质,有的是天生的,有的是后天成长过程中形成的。正因为如此,每个人才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你在我的眼里,就是唯一的,是与众不同的,是最特别的。所以,无论你是怎样,你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江珩曜特别真诚地看着顾陈年。他的眼睛里,都是柔情,似水,满满的像是快要溢出来那般。
“所以,不许你对我说抱歉,你在我这里,永远都不需要说抱歉。我也有很多不同的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是人,又不是神,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接纳的是彼此的全部,是最真实的自己和对方,那就够了。”
江珩曜无比恳切地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后,又举了自身的问题来献身说法。
“比如我,我偶尔也会不成熟、不理智,也会冲动和烦躁,难道我偶尔闹你、赖你,甚至跟你无理取闹,发点小脾气了,你会嫌我幼稚,会恼我,会跟我生气吗?你也不会对吧。你知道我,了解我,所以,不会跟我计较。”
顾陈年听了江珩曜的话,并没有立刻附和,也没有很快回答。她装作慎重思考的样子,顿了一息后,才故作认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嗯,计较的,其实很嫌的呀。”
“啊?”
江珩曜一时错愕,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陈年。顾陈年也回望他,仍然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再认真不过的样子。
江珩曜被顾陈年的表情,弄得有点懵圈,有点傻了。他还是不能相信,又重新仔仔细细去看顾陈年的脸。
直到看到顾陈年忍俊不禁,嘴角泄露了笑意,才气恼地抬起手,作势要挠顾陈年。
真是的,他差点都信了,心里还真的紧张了一下。生怕自己真的讨了顾陈年的嫌,还自我感觉良好呢。
顾陈年连连退后,举手投降,也不再忍笑了:“不嫌的,不嫌的,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嫌。”
江珩曜还是不罢手。
“啊,痒,阿曜,收手。我逗你玩的,不嫌,真不嫌,阿曜……”
“你保证?”
“嗯嗯,保证,我保证!我发誓,真不嫌。”
江珩曜得了承诺,这次收手作罢。
顾陈年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捉弄人的代价也有点太大了。
“那个花园的后面,还有最后一个馆,叫人体科技馆。里面有“人体发生之旅”、“人体结构探秘”、“临床应用展示”和“多媒体演示区”四个展区,主要是展示人体发生发育的过程,以及人体从正常到异常的形态与结构。还有一些很先进的技术展示,如三维重建、临床手术导航系统等。年年,这个你想看吗?敢看吗?不看的话,也没关系。”
江珩曜一副做什么都听顾陈年的模样,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由她安排,由她决定。
“那就看看?”顾陈年想了想,“病毒那些我害怕,但人体的内部结构什么的,我还挺好奇的,包括你说的那个什么临床神经手术的导航系统,我觉得可以了解一下,长长见识。”
江珩曜觉得自己似乎又忘了,看来今天果然是有点兴奋得过头了。
顾陈年对于结构和技术之类的,还是很有兴趣的。而且,她对于很多未知的东西,好奇心都是很浓厚的,除了脏的、丑的、臭的。
“那就简单看看,你如果不想看了,随时说,我们随时出来。”江珩曜很体贴地握了握顾陈年的手。
“嗯。”
顾陈年点点头。
……
两个人从人体科技馆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天黑得比较透了。
顾陈年有些沉默,半天没有言语。
“阿曜,其实,我一直都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无私到为了一门学科的发展,贡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呢?”
无论怎样想,顾陈年还是觉得自己有点接受困难。
她觉得,自己大概终其一生,也实在做不到那样高的境界和格局。
“阿曜,看到这个人体馆里那上千件珍贵的标本,我怎么觉得有点难受呢。他们都曾经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条条宝贵的生命。却为了医学、为了信仰,为了世间大爱,为了他人,连去世后的遗体都捐了。”
“是啊。”
江珩曜点点头,他也有点感慨。
这个馆他已经参观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还是会被震撼,被触动,灵魂也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洗礼。
有个老教授捐献了自己早夭的双胞胎孙女,做成了标本。
有一对老夫妻,丈夫去世后,先捐献了遗体。后来,妻子去世后,也同样捐献了自己的遗体。两个人的骨骼放在了一处,也算是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一起。
还有个老园林工程师,听说学校、学生们需要遗体做研究,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响应号召,签署了遗体捐献同意书。
他们说,宁愿学生在自己的身体上划上二十刀,也不希望学生们将来在病人的身体上,划错一刀。
……
“阿曜,他们的思想境界,怎么会那么高呢?我好像,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做不到哎。”顾陈年连连摇头,面色凝重,敬佩又惶恐。
“年年,我们学医学专业的都听过一句话,叫做没有解剖学,就没有医学。解剖学是医学的基础,而那些人体标本,都是生命最无私的馈赠。虽然泡在福尔马林里,但他们不是冷冰冰的,他们有着生命的温度。”
“最初,我们上解剖课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说,大德无言,大爱无声。那些大体老师,就是在用他们的身体告诉我们,生命存在的方式不止一种。任时光流转、世事变迁,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爱,也将永远传递下去。”
“所以,年年,”江珩曜握起顾陈年的另一只手,看着顾陈年,顾陈年也看向江珩曜,“其实,我都有想过,是不是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做出同样的决定。”
看到顾陈年突然瞪大了眼睛,江珩曜又忙说得缓和一些。
“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好,所以,也不确定。但至少有一点,我比较明确的是,我觉得,一个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如果都能发挥一些价值,也是挺不错的。”
……
顾陈年呆呆的看着江珩曜,半晌没有做声。
“年年?”
江珩曜轻轻地唤人,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顾陈年。
还是说的太突然了些,顾陈年以前大概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又冒失了,江珩曜心里有点愧疚。
但一直以来,他每次看到这些标本,每次上解剖课的时候,心里真的都有在慎重地思考这个事情。
“阿曜,我,我害怕,我怕疼。我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觉得有些接受不了。无论是身体有知觉,或者没有知觉的时候。无论是感官上,还是精神上,我都觉得很害怕。”
迟疑了一会儿后,顾陈年也坦诚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我也怕羞,不想自己赤裸裸地展示于人前。所以,可能是我自私和狭隘了。我敬佩他们,也尊重他们,我觉得他们很崇高,很伟大。但我自己,应该是做不到的。而且,如果,我的亲人那么做的话,我好像也有些不太能接受。我,好像舍不得。对不起啊,我……”
顾陈年光是想想,都觉得茫然和惶恐。
“以前,在我们清溪乡下,很多人去世后都是用棺材成殓,然后直接土葬的。每次在地里干农活,看到那些坟头的时候,我都在想,他们的身体被埋到了地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长辈们说,即使有棺材保护也没用,最后还是会被虫蚁细菌分化,变成一堆白骨。真的不能去想象,那样的结果很让人悲伤,很残忍,也很恐怖。后来,改成了先火化,后埋葬,我反而觉得好一点,至少落了一干净痛快。虽然,还是被固定局限在了那么一个小地方。”
“其实,我自己个儿是这么觉得的,如果百年之后,离开尘世的话,身体最好能化成粉灰,然后或随风飞扬,或顺水流动,就最好了。消失,彻底消失,走向无形,归于自然。”
“我所理解的,这世上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最好都能顺其自然,归于自然。无论是谁,无论什么,一切因因果果,该怎样承受,就怎样承受,包括生、老、疾病和死亡。”
顾陈年有些惭愧,自己的境界的确不高,但她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阿曜,对不起啊,我和你的想法好像差距很大。看来,我是够不着你的高度的,哪怕踮起脚都不行。”
“没关系的,年年,你不用很在意,和高度无关。有些东西,看问题和理解的角度不同,然后看法不同,都是很正常的。而且,那些事,都是将来的事,是很久远以后才要考虑的事,留着以后再说吧。”
江珩曜举重若轻,一句话翻篇。然后,他又很郑重其事地对着顾陈年表达了自己心中的另一层坚定。
“总归呢,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无论是在哪里,无论是到什么时候,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存在,总之,年年,我们肯定是要一起的。一直一直都要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江珩曜看着顾陈年,说得无比认真,眼睛里都是灿烂星辰。
顾陈年也看着江珩曜,温暖和感动的同时,还有几分困惑在其中。她心底深处的那丝犹疑和不确定,也埋在心里很久了,顾陈年想着等一下一定要问问看。
既然,自己也已经决定要敞开心胸,全心全意拥抱江珩曜,还有他们的感情。
“嗯,不分开,永远。”
顾陈年冲着江珩曜微笑,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那现在,我们继续回到我们的人间烟火里来吧。”
顾陈年第一次那么明确而坚定的回应,还有她此时此刻如烟火般绚烂美丽的微笑,让江珩曜的心再一次彻底的兴奋和雀跃起来。
“走,年年,后面还有熙园,那里更美,我带你去逛逛吧。”
两个人不再讨论那些对于他们目前的年龄来说,尚显沉重的话题。
是啊,还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论什么生前身后事呢?人生才刚开始,一切还为时尚早呢。先尽情享受这美好的青春时光,尽情感受这如夏日骄阳般热烈的浓情蜜意吧!
毕竟,爱情那么美好,初初的爱恋,更是让人深深地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