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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 在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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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炒红果下肚,在毒辣的日头下跪着哭了大半天的暑意总算是消退下去一些。
大太太满足地低叹一口气,借着饮茶的功夫先打量了太夫人。见太夫人也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才敢放下碗。她由宫里的姑姑服侍着净了手,又去伺候婆婆,心里还惦记着女儿。
想他们家娇娇十五岁进宫,年纪小小,却位列中宫。
当初女儿离家,她是牵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规矩,又教她处世之道。自家闺女自小也是按照宗妇的标准培养的,但毕竟是进宫做皇后,总怕她有应付不来的时候,偏偏她年纪还这般小……
大太太正想着,太监通禀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太后娘娘到——”
太夫人和大太太立马起身相迎,及至门口就恭敬伏身跪地,口称:“拜见皇后娘娘。”
应宁还未行至暖阁门口,赶忙让身边的人小跑去扶。待她走近了,捧住太夫人和大太太的手,祖、母、孙三人又是泪眼相望泪眼。
实际上,穿越而来的应宁极少与两位夫人接触,一般只在年节,他们进宫,她便请来坤宁宫坐坐。
应家的地位太过敏感,虽是开国元勋,却遭到贬谪;重新启用后又出了个会领兵的大将军,后还有了个位及中宫的皇后娘娘。有脑子的都知道该韬光养晦,不去落旁人口实。
偏偏不论是已故的大行皇帝,还是如今的小皇帝,俱是多疑猜忌之辈。应家又有她那位小叔,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可谓盛极一时。
但越是如此,应宁就越怕悲从中来,由盛转衰。
好歹是娘家人,她承了原身的情,享着深宫之中不曾体会到的温情和爱,也每每总是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同应家人相处。
大太太对女儿的疼爱自不必提,哪怕是在宫里、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大太太每见到她还是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不停。
太夫人以应家利益为先,但也惦记孙女,可以说,应宁穿来能够那么快适应这个世界,能够那么快在深宫中站稳脚跟,与应太夫人时不时往宫里递的信是脱不开干系的。这份谆谆指导,应宁一直记挂在心。
应宁半搀半偎着太夫人走进偏殿,她提前就嘱咐放了许多冰块,因此一进屋就直感觉冷风扑面,甚是凉爽。注意到桌上的碗筷还未撤下,她有点讪讪然——只念着赶紧见面,却没顾上母亲和祖母是否用完膳。倒是她一时疏忽,刚才该让依兰派个人探探情况再来的。
如此想着,她便解释道:“今儿陛下可是操劳,晒了一大早,到现在都没什么胃口。在我那儿草草吃了几口,我看他食之无味,就让他回去歇息了。他还念着要见见外曾祖母和外祖母,是我硬逼着回去的。剩下的菜倒是都赏给底下人了。我也惦记着你们,想早点来,送走陛下就赶来看你们,倒不想母亲和祖母还没吃完饭……”
大太太哎哟一声:“我的儿,我和你祖母用完膳正等着你呢,你来得正是时候。倒是你,怕也累坏了,没用两口吧?”
眼见着她又要收不住话头,太夫人轻咳一声,由应宁扶着在塌上坐下。
“皇上初登大宝,又是国丧,他是最辛苦的。我们做臣妇的,自己辛苦些不要紧,只希望陛下隆泽昌盛,保佑咱们大郑国泰民安。”
应宁笑着应声:“祖母所言极是。”
大太太见此场景,心中又苦又悲,忍不住牵了应宁的手:“娇娇,苦了你了……”
年纪轻轻,还是十九岁的芳龄,尚未经历过人事,就做了寡妇。
这是这个时代全天下人听说她的遭遇都会有的想法吧。
应大太太在应宁刚入宫的时候总免不了唠叨这些话,情到深处更是说着说着就泪珠涟涟。应宁每见到大太太的眼泪,总也忍不住替原主,更替自己伤心一番。在宫里头待得越久,也越知道什么叫作“见不得人的地方”。
此番又逢国丧,外人看来应宁纵是再尊贵、再荣华,也到底是个寡妇。早早就失去了丈夫的大太太体会更深。
如今应家倒可算作牵牵强强平平稳稳从国舅之位上退下来,不必如先帝时如履薄冰。从此往后,他们家有一个太后,一个辅政的侯爷,正是风头无两。
可自家的苦只有自家人品得到。大太太心里,女儿纵是再富贵如何,都不如平凡人家安稳幸福一生……
“娘,祖母,”应宁揽住大太太的肩膀,带了点小女儿撒娇的口吻,“如今的情形未必不是好事。女儿在身边儿带着陛下。陛下现还年幼,凡事都需要做母亲的拿个主意。再者说了,三叔骁勇善战,咱们大梁的边防稳固全仰仗他。就是宗庙朝堂里的事,也少不得过问他的主意。有三叔在我背后,我只管把皇上看顾好,待到他成家,能挑起偌大一个国家的重担,我也可安享清福,算是不负大行皇帝在世时的嘱托。”
太夫人听了欣慰点头:“知道你三叔的本事就好。咱们到底是一家人,遇着事就没有不互相帮衬的道理。反过来说,都只是冷眼看着彼此处理,到最后都要被人从内部击破,一损俱损。”她盯着应宁的眼睛,表情也极为严肃。
应宁听着不由连连点头。这份教诲是格外珍贵的,自她入宫以来,除却至亲之人,再未听到如此一番肺腑之言。古代家族兴衰荣辱,俱是同气连枝,仅一个出众的人物,兴旺不了两代人。
应宁忙垂首应诺。之后三人契阔盘算不谈。
两位夫人走后,依菊扶着应宁去里屋榻上略作休息。依菊向来是个细心的,一边帮她放下帘子一边问:“何时叫您起来?”
应宁睁眼直勾勾盯着床顶,明明是素白的颜色,不知怎的让她想起穿来第一天穿来时入目所见的大红罗帐。
“未时差两刻吧。”
依菊一愣:“那么早?您不多睡会儿?”
应宁摇摇头,侧卧起来:“你给我把依竹叫来。”
依菊点点头退下。
过半晌,依竹撩帘而入。见应宁躺在榻上,轻声唤道:“娘娘?”
应宁虽累极了,却一丝好好休息多睡一会儿的欲望都没有。她听见动静忙坐起来,招呼依竹:“快来!”
依竹快步上前,凑近了她,问:“娘娘,何事?”
应宁贴近她的耳朵,低声嘱咐,声音细若蚊蚋。
依竹听罢,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