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chapter 26 我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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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轻言低着头错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快步走上楼梯。
二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白色身影正在品茶，他快步上前，嘴里习惯性地脱口而出道：“将——”
顾衡寡寡淡淡一抬眸，他顿时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咽下后半句。
周遭人来人往，与边陲重镇戟城不同，躲在前线后的阜城并没有被连天战火蔓延到，茶楼里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商贩络绎不绝，别有用心的试探也处处皆是。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下意识的称呼有没有被有心人听到，登时紧张地手心都是汗，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才好。
“劳烦客官借个过。”
好在身后一声吆喝解放了局促，林轻言心中微舒口气，微微偏头，见是茶楼小二端着大盘小盘过来，赶紧侧身站到一旁等他先布菜。
一盘绿豆糕、一盘桂花糕、一盘凤梨酥、一碗酒酿圆子……
林轻言迟钝地瞪着桌上越堆越多的盘子，即使在物质丰裕的阜城，这样品类繁多的甜品大餐也算是顶顶奢侈的一顿了。
但比起隐隐浮现的其他念头，他呆呆地望着桌上，脑子里波涛汹涌的是许许多多更古怪的想法。
一会觉得一定是这么多天连轴转没好好休息过太疲惫导致看错了，一会又毛骨悚然地思考吃甜食的顾将军还是那个杀伐果敢的顾将军吗，最后百般肯定地说服自己一定是店小二上错了，甚至还悄悄上前一步以挡住顾将军随时可能的暴怒。
但出乎意料地，顾将军居然没有计较这种大逆不道的上错菜行为，并且在店家伙计上完菜准备退下前微一抬眸，瞥了一旁由于过度紧张而摇摇晃晃的他一眼，突然扔出一锭银子。
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但林轻言还是本能地挺起胸膛把站姿保持地更加无可挑剔。
“加一间上等厢房。”
店小二应了声揣着银子喜滋滋离开，顾衡没有发话，林轻言也不敢动，便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留在原地，亲耳听着顾将军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大桌子……甜食。
“准备妥当了？”
听动静应该是拿起酒酿汤圆了，正这么想着，冷不丁听到顾衡开口，他登时吓得一激灵，赶紧回道：“是。”
一声听不出情绪地“嗯”，接着又是夹起凤梨酥的声音。林轻言等了会没有听到继续问话，悄悄晃了晃僵硬无比的脖子，惊魂未定的目光偷偷扫来扫去，却也只敢在顾衡脖子以下的位置转来转去。
欲言又止，又莫名忧心忡忡，脸上写满既觉得顾将军今日一定是被夺舍了又在深深忧愁顾将军会不会被腻到的纠结。
“客官。”
身后突然听到一声笑眯眯的叫唤，他认出那是拿了顾衡银子的小二声，本能反应是自己挡了道，身体抢先侧后一步想要让开。
然而那个声音居然跟了上来，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客官，上等厢房一间已经准备妥当，您是否现在过去？”
林轻言又退了一步，又被跟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竟然是在跟自己说话。他顿时呼吸一窒，僵硬着回过头，小二正谄媚地望着他，手里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银子。
“客官？”
这次他慌里慌张地退后了一大步，手足无措下不小心撞到桌子，把桌上的酒酿汤圆撞得直荡险些泼出。被扰了兴致的顾衡眉头微蹙，吓得他更加手忙脚乱。
“不、不不是我我我我，”他手脚并用地示意应该去找顾衡才对，“是是是是这这这位——”
小二莫名其妙地看看紧张到结巴的他，又越过他望了眼在他之后气定神闲细细品尝桂花糕的顾衡，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这位大侠不是已经要过客房了吗？”
“就是他。”
身后的顾衡突然淡淡插入一句，林轻言瞬间脊背绷直。他重重吞吞口水，一点点缓慢地回过头。
顾衡坐在那还是一如既往藐视一切的模样，完全没有解释刚才那句的意思，他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开口，虽然满脸掩饰不掉的惴惴。
“……属、属下、住、住树上就好……”
闻言顾衡清清寡寡一抬眼。
也不知是离开了需要时刻绷着弦的戟城有了玩笑兴致，还是吃饱喝足后心情足够好，他突然挑了挑眉，用前所未有的语气好整以暇道：
“赢了后一直往我跟前凑不是想讨赏吗，给你了怎么还不好意思要。”
“嗡”一声，林轻言觉得自己脑中烟花绚烂，仿佛被揭穿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般惊慌失措，脸憋通红，眼睛更不知应该望向哪里才好。
他再不敢犹豫零星半点，炸毛一般从顾衡的揶揄中落荒而逃。
随着小二去到楼上的上等厢房的过程里都是同手同脚、浑浑噩噩的，直到把脑袋埋进温暖的锦被里，脸上的滚烫都褪不下去，那种难以言说的迷离感也一直如影随形。
三日前，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的西部军迎来了他们盼望已久的第一次胜利：
靠着顾衡日日夜夜亲身在外探回的重要情报，走马上任的小统领终于旗开得胜，带着暗卫小队和西部军伏击了西部第二大部落噶族一个千余人队伍。
对于整个波云谲诡的西疆战场来说，这场胜利实在太不值一提，甚至不足以让杨监军写个简报给朝廷。
但对久旱逢甘霖的西部军来说确实也是一件可以大声庆贺的喜事，尤其他们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的伏击，更是士气大增。
一路上西部军处处洋溢着对这来之不易的开门红的恭喜和对林小统领身先士卒一身血拼的惊叹，林轻言却只在军医简单包扎过后就拖着手臂急匆匆地往议事厅赶。
他知道岌岌可危的西部局势面前，如此微不足道的胜利根本不足以回报顾将军的信任。
但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贪得无厌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期盼渴望什么。倘若自己有尾巴，现在应该已经是摇个不停了。
——一句关切、一个眼神抑或是一次可有可无的颔首都好，他带着暗卫小队毅然决然地跳进天险瀑布中，想证明的也不过是自己没有被选错。
可惜他的神明过于铁石心肠，没有罚也没有赏——不，甚至应该说，平淡地连个眼神都不屑给。
周围蔡驳他们在欢呼，其他人对将军一如既往的冷漠都接受良好，唯有他在一片欢愉中偷偷把受过伤的手臂背到身后，低着头默默隐到阴影里。
身上只简单包扎过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开始对自己挑挑拣拣起来：
的确还是经验不足，倘若当时能够再当机立断点就好了……跳悬崖还是太过托大，暗卫小队数人负伤，战损过重……这次只是剑走偏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下次应该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确实，将军冷漠也是应该的，处处都是毛病，险胜得如此不足挂齿……
那日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沮丧仿佛还在心头，突然就被这么轻描淡写地点出来，他在羞得满脸通红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躲到无人的地方放任自己傻笑个不停。
……其实顾将军知道的……
顾将军好厉害，果然顾将军什么都知道……
“客官。”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瞬间打破林轻言的惊喜。
他赶紧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回地上一息恢复成那个一板一眼的小暗卫模样，面无表情地去打开门，“什么事？”
“客官。”
大概顾将军真的出手实在过于阔绰了，小二的笑容要多亲切有多亲切，示意着手上提着的餐盒：
“小的来给您送餐。”
林轻言愣了下，第一反应是送错地方了顾将军在隔壁，接着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顾将军毕竟吃了整整一桌子甜食应该是吃不下去旁的东西了。
最后他迟疑地指着自己，脑中翻来覆去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后不得不相信那个仅剩的可能：“我？”
小二大力点头，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是啊！”
于是，暗卫之巅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地闯进了屋子，并且还被反客为主地布了满桌子菜，连笑眯眯递过来的筷子都是本能接过，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客官，”看林轻言只是怔怔坐在那没有动作的意思，小二笑眯眯凑上前闲聊起来：
“你们从哪来的，看起来不像是当地人啊。”
此番在外需低调行事，林轻言顷刻回神，先往后让了让身子拉开些距离，又不好太拂人面子，只能低头应了声“嗯”。
但小二似乎没看出他的抗拒，继续自顾自道：
“那你和那位大侠是什么关系，主仆？”他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不像。”
林轻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好奇问道：“为什么不像？”
小二用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
“南来北往的，就没见过哪个主人给下人也开上等厢房的，还让我们只给下人送餐的，这要是主仆就怪了。”
“不过，”他顿了下，看起来又有点疑惑，“你又很怕他。”
突然他以拳击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兄弟。”
林轻言被这石破天惊的言论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赶忙摇头想要否认，但见惯江湖轶事的小二已经开始自我脑补了。
“不过你应该也挺辛苦的，毕竟那位大侠那么凶——”
“……不凶。”林轻言嘴巴快过脑子，先立刻小小声反驳。
“——明明那么有钱也不给你买两件好衣服——”
“……我就喜欢这一身。”
“——而且动不动就是那么重的规矩，他坐着你只能站着。”
小二夸张地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总结陈词，“你哥是不是以欺负你为乐啊。”
“……”
目光交汇，林轻言无言。
外人眼中的顾将军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包括西部军将领们在内，听闻他要带他出戟城第一反应都是先默哀一刻钟再说，可是……
他拿起筷子，默默打开餐盒。
里面的饭菜简单易消化，不会为他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经常性脆弱不堪的肠胃造成更多负担。他望着望着，突然没头没脑蹦出一句：
“他很好。”
小二没听清：“谁？”
林轻言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决心般，在阜城无人知晓的角落，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假装着自己最虔诚也最恐惧被发现的美梦已成真：
“……我哥。”
“……”
小二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你被欺负你活该你真没救了”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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