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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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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前,笑语迟,春日野穹风清迢,花飞叠,水亦潺,小幺随着穗儿摇。”
桑椹一边干着洒扫的粗活,一边仔细关注着在秋千上嬉闹着的公主,公主念着不知从哪儿学来,被侍女们嘲笑不成文的小调,嘻嘻哈哈玩得正在兴头上。
猝不及地,公主被身后的蓝裙侍女用力推下秋千,她幼小身影踉跄了几步,差点栽倒在地上,桑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心里咯噔了一下。
“公主,别玩了,该用膳了。”侍女像拎小鸡一般将公主拎起来,随后半拖半抱着,将她带入内殿中去。
桑椹小跑几步凑近,躲在花坛后边踮起脚尖,饶是如此,她也看不清公主那边的情形,只发觉公主对蓝裙侍女突如其来的转变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从头至尾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般。
她不禁蹙起眉头,暗自生疑,这奴婢竟这么大胆?
可惜她一时半会也摸不出什么脉络,倒是口中干渴得厉害。
干洒扫这些粗活也有些时辰了,在正午没有树荫遮蔽的毒辣日头下,桑葚虽然有三成工夫在摸鱼,但很快也是汗如雨下。
根据领头女官交代,换班的宫女得午后方至,届时她会领人来。
自行判断一番后,桑椹认定自己此时的身份应该是个进宫不久的小宫女。
既然是新人,还是趁着面生偷溜,赶紧找个地方歇一歇喝口水为妙。
“大胆,你们……竟敢拦朕!”
一阵喧哗惊得桑椹放轻脚步。
她循声遁去,偷偷摸摸躲在回廊的拐角处暗中观察。
果不其然,额头上顶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感叹号。
此人正是她的好大搭档,瞧不清楚形势乱摆谱的当今皇帝陛下。
“陛下龙躯就在咱们郦妃娘娘的寝宫里歇着,你是个什么狗东西,胆敢在此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知不知道假冒天子是个什么罪名?你有多少族人够跟着你砍脑袋的?啊?”一行趾高气昂的太监中,为首的胖太监正在疯狂输出中。
皇帝此时衣着破旧,胳膊腿瘦长纤细,细瞧脸上无二两肉,抬头纹深不可量,怎么看都是一派寒酸模样,活脱脱一个超龄低等太监。
可他还未意识到身份的不同,许是被顺从惯了,突然被怼得够呛,一张脸刹那间憋成猪肝色,火冒三丈地仍要继续攀扯着没完没了。
桑椹下意识摇了摇脑袋,这么下去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为了避免刚入副本就折损一名搭档,她赶紧现身救场。
“镇哥!”一声热情的招呼吸引了双方视线。
桑椹跑到对峙的双方中间,学着其他婢女的姿态袅娜行了个礼。
“公公息怒,此人乃奴婢同乡,刚当差长卢宫不久的新太监,名字叫甘兰镇,他规矩不懂,口舌不清,素日爱叫唤自己名字,并鼓励自己大些胆子与人多说话,好改掉大舌头毛病,他刚刚说出的‘大道你们近,甘兰镇’那句话其实未说完,是说公公们离这边大道近些走,免得被晒着,他甘兰镇不怕晒,请公公们切莫误会,耽误了给郦妃娘娘办事就不好了。”
云桑椹手心快要捏出一把汗来,还好副本中npc的智商似乎不怎么高,费的这番口舌居然奏效了,她一边摁住“甘兰镇”,一边陪着笑脸,那些太监冷哼了一声,便也就离开了。
现在还剩下一个麻烦。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甘兰镇”并不领情。
他怒甩袖子:“你这小女子,胡编乱造些什么,朕堂堂天子也是你能编排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椹心累得厉害,抿了抿干燥的唇,扬扬手示意“甘兰镇”走近一口井边。
她也跟过去,麻利地摇轴拉起一桶水,与“甘兰镇”各分了一瓷碗,瓷碗水井旁就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润过喉咙后,两人都舒爽了些。
一抹身影在树海林盖中收回施法的手,生命值动了动,终究没产生变化。
“皇上,奴婢建议你勿急勿燥,去井口看看自己的样子。”
“朕为何要听你这小女子的…”
“因为在这座皇宫里,合宫上下只有我知道你是皇帝,你的妃子你的侍卫你的太监宫女,统统认不出你,只把你当成一个可怜的最底层太监随意驱使,难道你不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桑葚目光炯炯,微笑将当前摆着的状况说与他听。
是以,话虽说得重,但“甘兰镇”好歹信了一半,半信半疑间去往井边照面,他瞬时惊诧得连连却步:
“不,这不是我!”
“这个枯瘦的模样当然不是丰神俊朗的陛下,陛下,你这是在梦中。”桑葚见缝插针塞入彩虹屁。
“梦?朕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梦。”
“甘兰镇”实在难以置信,但身边遇到的人各有迥异,统一的是无人将他当回事,这种难受的滋味只有自己才能知道,即便不是梦,倒不如相信是个梦还好些。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梦。上苍派我来,是因为陛下祸根深埋,身边藏着居心叵测之人,我受到了点化,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以梦提醒,倘若陛下不信,醒来后如有人呈上一枚可于暗处发光的白兔发饰,那便是我的信物。”
桑椹心知,这是爱权多疑的皇帝最能相信的说法,自己如果到他的梦中纯粹来喊冤,即使现实中他真的发现了自己这号人物,也会怀疑是自己使了什么阴邪手段去左右他。
“那边那两个人在偷什么懒!”远远的一声呼喝打断了桑椹的思路,她赶紧拉上“甘兰镇”溜之大吉。
回到长卢宫假装干活之时,公主已经用过午膳,被安顿歇息下。
一行宫人端着撤出的午膳在桑椹面前走过,东西精致可口,但似乎没怎么动过。
“甘兰镇”消化掉桑椹的剖白后,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同路人的信任,在长卢宫低调行事,他很快也发现了饮食这一点,在众人行远后诧异道:
“朕这女儿幼时胃口甚好,奶娘都得多用几个,生得粉雕玉啄,煞是可爱,如今大了些,大名在外地脾性古怪惹人不喜也就罢了,胃口都不好了?”
云桑椹听了只想翻白眼,你女儿胃口很好,不然也不会差点噎到小命不保,以至于某个倒霉蛋入狱。
接下来无事发生,一直睡到月挂中天,公主方有醒转的痕迹,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门口服侍的桑椹竖起耳朵,确保细节无一遗漏,毕竟公主不像个养尊处优天真浪漫的样子,一定与她的身边人有关。
果不其然,她听见里面传来阿遥的声音:“公主,晚膳不好吃,我们继续吃粉膏吧,啊……张嘴,对了,公主真听话,公主冷是吗?其实不冷呢,太阳刚下山,我们吃完这口出去晒晒月亮好吗?公主真乖,我们走吧。”
夜渐渐深了,露珠已经浸润了庭院草木,连身穿好几件的桑椹都在摩挲着手,岂有不冷的道理,但衣着单薄的公主被众人簇拥着,只往更深露重的水池而去。
奉命守卫廊下的“甘兰镇”也看出了端倪,与桑椹对视一眼后,悄悄跟在人群之后。
一阵一阵的风呼啸狂嚎,桑椹冷得哆嗦,她刚刚潜逃进内殿偷了东西放进袖里。
公主出门前,趁阿遥不注意连连回看顾望床底,里面的东西,一定对公主很重要。
这种关键线索,在副本里应该很重要,玩过一些密室手游的桑葚对此迷之自信。
也因此脚程被拖后了一些。
一转眼,人群已经消失不见。
“甘兰镇?”她试探着往前边呼喊。
未多时,左侧方鬼影重重的树丛之后,传来咒骂声,扑腾声,哭声。桑椹二话不说,赶紧追踪过去。
白日里金光鳞鳞的御池,此时在月光投射下,冷玉一块,冒着簌簌寒气。
公主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岸边一动不动,幸好胸口起伏不断,尚有气息。
另一个全身湿透的人是“甘兰镇”,在梦中他体格不健,只能艰难地上岸。
“幺儿可好?”他刚上了岸,问声得不到回应,又被一脚踹了下去。
“大胆,甘太监,你胡言乱语也就罢了,今日竟敢推公主下水?若不是我们眼明手快,公主千金之躯可就要折损在你这恶人的手上,还不快速速认罪!”
“朕亲眼瞧见,是你推公主下的水!”
“甘兰镇”气不打一处来,狠命拍打着水面,怒不可遏:“你这毒妇,朕该死,朕怎会放任你们这些毒瘤出现在公主身边!你这双手比毒蝎有过之而不及!”
阿遥五官开始扭曲,厉声发出叫唤,乃至接近于尖叫:“快!快!将他拉下去乱棍打死!”
云桑椹懒得理他们的动静,阿遥这换汤不换药的倒打一耙她早就切身尝过,她从心底可怜的唯有公主。
趁着她们被皇帝吸引去注意力,纠缠得分身乏术,桑椹急忙脱掉小公主浸满水的沉重外衣,将自己的外衣给公主包上,公主瘦瘦小小的,裹起来也是小小一团。
“杀了他!立马杀了这个以下犯上的太监!”阿遥已经怒火攻心急红了眼,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利剑。
各色兵器架在“甘兰镇”脖子上,他此时泡在水中,上下不得,进退两难。
“阿遥。”
桑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感受到怀中的“包裹”拱动了一下。
是公主醒来了。
她强自撑直身板坐起,仰起面无人色的素白小脸,湿哒哒的水沿着脸颊流下,有气无力道:“阿遥姐姐,你杀人,我……我会做噩梦,睡不好,吃不好,娘娘说粉膏要吃到明年春天才有用,你别杀人,好不好?”
一听粉膏,阿遥立马偃旗息鼓,“那公主能听阿遥的话,乖乖吃到明年春天吗?”
“能。”小公主缓缓点了点头,无辜的黑眼仁没有半点光亮。
桑椹五味陈杂,又松了口气,径自看向那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