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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找到工作 艳阳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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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手掌大的杨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柏油路被晒得烫脚。
甘松坐在杨树阴影里的路边石上,左手捏着一张揉皱了的兼职传单,右手打着电话:“在找了,应该能找到吧……我要求不高,暑假这俩月管我吃住就行……再说吧,挂了!”
挂了电话,甘松站起身准备再往阴影里挪挪,身边突然有个秃头胖子搭话:“小哥找工作啊?我们店里招人你来不来?书店,挺清闲的,管吃管住,就是工资不太高,你要能住店里一块儿把晚上看店的活儿干了一月给三千五,来吗?”
扭头看那秃头——脸倒是不胖,肚子蛮大,里边穿件白色老头乐外头套了件棕色衬衫,下身牛仔短裤大拖鞋——这样儿怎么看也不像开书店的,脱了衬衫就跟夜市街上干烧烤摊儿的完美融入,天生就一副义薄云天的长相。甘松乐了:“大哥,你真开书店的啊?你听我打电话也知道了,我急着找工作,要真有你说的这条件,我指定干,但你得先带我去你店里看看。”说是答应了,但其实后半句才是重点,得真看见有这家店。
那胖子往前带路:“兄弟,走,我店就在前边儿街口,过了街口第四家店就是。”毕竟是俩大男人,边走边说不到三分钟就到了。甘松抬头一看:三风。两丈宽的牌匾上只有这两个字,笔锋锐利同时又显出一股懒散来。走进店里转了一圈,甘松发现自己的感觉没错,这店确实是懒散,一百多平的书店一个店员都没有,整体的营业氛围就是“爱买不买”四个字,也就卫生打扫的还行,店里没一个架子是落灰的。
甘松回头看那大哥:“环境不错,但大哥你真是这儿老板?”说着又眯眼一笑:“实在不好意思,这从店门口的牌匾到店里的风格,和您的气质实在不太一样。”甘松皮肤白长得又乖,头发天生不太黑,光底下透着点棕色,刘海刚好搭在眉骨上,眯眼笑的时候显得很乖。他长的这张脸就算说这种多少有些冒犯的话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那胖子也笑了,说了实话:“行吧,其实我也不是老板,是替我哥看店,说好了最近几天他回来,结果他突然说有点儿事回不来了,让我再在这边儿盯俩月,但最近我也有事要忙没工夫过来,正好听见你打电话要找工作,这不就想着雇你在这看店我去忙我的事儿吗,兄弟你看成不?工资我发,吃饭你点外卖吧,一天餐标五十,多不退少不补,住宿你上左边最后那架子后边儿看有个楼梯,上边有个阁楼能住人,你看成不?”
甘松一寻思:吃住在店里,发的工资基本都能攒下来,俩月能攒七千,那下学期学费加两个多月生活费就够了,于是爽快答应:“行,哥,我哪天开始上班?”
胖子回答:“那就从今儿开始吧,也别老叫哥了,我叫覃飞,你叫我飞哥就行,你是叫甘松吧?我去给你打合同,咱现在就能签,你带证件了吧?”
边说边做,俩人很快签了合同,飞哥带甘松去看阁楼,边上楼梯边叮嘱:“对了,我哥这店里不能见明火,都是书和木架子,见火不安全,你别在这屋里开火……”,胖子巴拉巴拉交代了一堆,最后又补充:“最右边那架子后面也有个楼梯,上面有个房间是我哥在的时候住的,你平常打扫卫生不用去那屋,也不用管那个楼梯。”
该说的说完,把店里钥匙留给甘松,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覃飞很快又走了,甘松看着空空的店,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上班,现在店里没人大白天的又不能关门,行李还在学校宿舍!甘松认命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本地室友打电话:“爸爸!救救孩子!我找到假期工作了,但要从现在开始上班!帮我送一下我的生活用品过来吧……”
求爷爷告奶奶外加主动叫爸爸的甘松最终还是成功拜托占足了便宜的室友爸爸把他的行李打包送到了三风。
覃飞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没露面,甘松自己看了两天店。
下午三点,甘松看着空荡荡的店,觉得这店估计要开不下去了:老板一有事就很久不回来,拜托看店的兄弟在为这店雇了个人以后就不露面了。在甘松独自看店的两天里,店里的客人总共就来了四个,其中三个还进来转转就走了,就只有一个高中女生买了本言情小说……
正想着,甘松突然看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走了进来,对方正皱着眉头拿着手机跟对面持续输出:“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有多急的事,你把这事给我处理了,我这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大学生在我店里打工?还住在店里?还俩月?你脑子是在你老婆烧烤摊一起被烤了吗?”
说着话那人也已经走到甘松面前。甘松没听清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但也不必听清,因为在这个眉眼凌厉的男人的强势态度和又快又嘲讽的语速下,他猜被一通输出那人也跟现在的他一样没找着插嘴的机会——从那男人走进店里的那一刻他就想去提醒他安静一点了,虽然书店开门迎客,但在书店这种环境下人们还是倾向于保持安静——尽管店里并没有几个客人。
男人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步子,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皱着眉垂眼看下来,目光里盛满了不满和烦躁。甘松顶着强压迫感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先生,麻烦您,书店还是要尽量保持安静……”
他还没说完,对面的男人按掉电话先开了口:“你就是甘松?”
甘松立刻明白,这是三风的老板——覃飞口中的“他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对方介绍自己——我是你兄弟给你聘的店员?还是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聘来的?先斩后奏的人是覃飞,现在说不出话的人却是他。
沉默间,一股难言的尴尬在甘松身上蔓延开来,至于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尴尬,甘松表示:你看看那男人一脸的烦躁有多明显,就知道对方觉得这下马威有多理所当然了,他当然不尴尬!
甘松干巴巴的开口:“是的。”
那男人接着说:“我是这店的老板,我不知道我店里雇人的事,我也不需要有人在我这里打工,你可以走了。”男人理所当然地说。
甘松内心一片空白:好家伙,原来下马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人一见面就要炒他鱿鱼!甘松赶紧回神:“老板您好,我是甘松,飞哥雇我来您这里做假期工,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都由他付我工资……”
话还没说完,他被打断了,那男人又一次蹙起眉头,用一张比刚进门的时候更烦躁的脸色对着他:“我不需要雇人,你不明白吗?”
甘松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赶紧表达这真正的老板就要用进门时打电话的语气怼他了,他赶紧说:“老板您听我说,我和飞哥不止做了口头约定,我们签了合同的,我只在你这里干两个月,是从三天前开始上班,干满60天就走,绝不赖在您店里,到时候我的东西我也会全部带走的。麻烦您了老板。”
那男人又要开口,甘松趁他没说话之前赶紧再次开口:“我们合同上约定的是一月工资三千五,一共两个月七千块,按照合同上的约束条款,如果飞哥提前毁约,他要赔偿我两万到三万块的违约金。他的烧烤摊,可能一个月的盈利都没三万……”甘松适时停下。签完合同那天覃飞就介绍过自己了,他的主业确实是在烧烤街卖烧烤。
甘松不敢说话,他生怕老板张口要替覃飞付违约金也要把他送走,毕竟包食宿的工作不好找,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现在就被扫地出门那他连学校都回不去了——他搬走那天是学校宿舍允许住宿的本学期最后一天——他怕自己晚上要睡大街。
男人一脸烦躁的看着他,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终还是带着一点淡淡的嫌弃:“那你先在这干着吧……”然后转身靠在柜台上又拿起手机打电话,语气比进门的时候更烦躁:“覃飞你个傻鸟你还知道跟人签合同?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玩意儿?这么多年就麻烦过你这一次你还给我搞出一堆事,脑子被烧烤摊的客人吃了你直说,我上火锅店给你冒盘猪脑花都比你脑袋里的东西好使!两个月以内,没什么事儿别出现在我眼前!”覃飞似乎在对面说了什么,老板又接着说:“不止你,都别来!都没什么事干了?不想活了都直说,挂了!”
男人打完电话似乎排解了心中的烦躁,再看向甘松的时候脸色舒展了不少,起码看起来像个人,而不是一张钟馗镇魔像。
他带着残余的不爽开口:“我叫晁锋,你叫我老板就可以,在店里工作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直说,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也来告诉我我来处理,希望我们能和平共处。”
说到最后他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客气又礼貌的微笑,忽略他本人凌厉的面相和不太好接近的气质,似乎是个很好接触的人。
然而甘松的内心:根本不好接近!这就是尊大神,还是个精分版的!一看就不好相处!接下来的两个月还是离远点比较安全。
但不管怎样,甘松的工作保住了。
下午五点半,规定的上班时间结束,但甘松依然没在门口换上休息的牌子,只点了份外卖靠在门边等饭。
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进三风消费,甘松有点无聊。
正等着,外卖到了,打开盖子闻着麻辣烫的香味,甘松觉得自己沧桑的心灵得到了抚慰——任谁刚经历了一波差点失业的威胁心情都不会很放松。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一大口美妙的午餐肉刚要塞进嘴里,晁锋的声音从背后凉凉响起:“你在吃什么?”甘松一惊,坏了!光顾着自己,没问问老板吃没吃饭要不要一起订外卖了!而且听晁锋这语气,他应该还没吃晚饭。
甘松回头:“老板你吃晚饭了吗?我买了麻辣烫要一起吃吗?”
晁锋挑眉:“一起吃?”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这份明显是一人份的晚餐,“够吗?”
有那么一瞬间,甘松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绝不会同这位一点心照不宣的余地都不留的老板说出任何一句寒暄或者客套话。但打工人的气节就像甘松的冷脸——根本不存在的。于是甘松像完全没被噎到一样保持微笑并回答:“我可以帮您再点一份。或者这份您先吃,我再点一份也可以。”
晁锋睨他一眼:“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让胖子给我送烧烤来。”
晁锋转身回了店里,躺在窗口的躺椅上闭上眼,不到五分钟就不动了。甘松听着老板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觉得对方应该睡着了,于是继续蹲在门口继续和他的麻辣烫相亲相爱。
甘松刚吃完麻辣烫,听到躺椅“吱呀”一声,知道晁锋醒了,回头刚想说“烧烤还没送来”,就看见晁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走到门口,恰好覃飞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哥,给你烤的,你先吃着,要有别的想吃的或者不够再告诉我,我给你送过来。”
覃飞说完又往甘松这边走,把另一个袋子递给甘松:“老弟,这点儿给你烤的,你跟我哥先吃,摊子忙我先回了啊,我老婆自个儿忙不过来!”
甘松刚感激地点了点头,就见胖子边和晁锋喊着“哥我走啦”边往回走,很快走过巷子口不见身影了。回头一看,老板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甚至手边已经有六根空签!甘松默默腹诽:吃这么快?!这是怎样的饭桶精神!
吃完烧烤,想着第一天在老板眼皮底下上班,于是甘松开始积极地表现自己:先是扔垃圾擦桌子,又在门口挂上休息牌去洗抹布开始擦书架,洗拖把拖地,最后爬上自己那边阁楼打扫卫生又擦了楼梯,左右看看实在没活干了,甘松跑去晁锋那边卖乖:“老板,你那边房间需要我打扫不?”
躺在躺椅上的晁锋睁眼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复:“不用。”
甘松歇了劲,跑到自己左边楼梯上坐着不说话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老板到底讨厌自己哪里——要知道因为他乖巧的长相,就连在孤儿院阿姨都是更偏爱他的,更不要说上学期间来自老师的各种关照,甚至兼职做家教时学生和学生家长对他态度也相对更好些,除了他业务能力强学生成绩涨得快以外,他这乖巧的长相也是占了一部分优势的。实在想不出答案,甘松不得不沉痛地承认:老板他可能就是平等地不喜欢每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吧——连能让老板信任到把店托付给对方的覃飞也得不到对方的好脸色,更何况自己只是覃飞招来的假期工。
这样想着,甘松觉得自己心气顺了很多:毕竟老板疑似狂躁症患者,平等地讨厌每个人,和他计较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何况打工人只求一夜暴富,不求一丝真情。想着想着甘松把自己逗笑了,回头爬楼梯回阁楼休息去了。
一夜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