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下阴霾》故让

2、病

　　每年的夏天都像是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使命一般送走一批又一批学子，又迎来了许多新面孔

　　许落拿着报告单从医院走出来，脸色有些复杂，手中的单子已经被攥得变形，但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刺眼的阳光斜射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些睁不开眼，于是不自觉抬起手遮挡这耀眼的光线
　　时间过得也许不算快，但又仿佛是大梦初醒一般

　　她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就回家了，路程不算太远，但这燥热的天气着实让人畏惧了几分。
　　到达家楼下，许落并不急着上楼，她将手中揉成一团的报告单展开，撕成几张碎片，确认无误后扔进了垃圾桶。
　　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缓走上楼去

　　快要到达门口时，远远地看到一个年轻但面色苍白又有些憔悴的妇女站在走廊边。
　　因为是在夏天，单薄的衣服衬得她更加瘦削，轻风吹来，宽大的白色衬衫随之起舞，耀眼的太阳光毫不避讳地洒在她的脸上，似乎下一秒就要与这夏天融为一体

　　许落的眉头皱了皱

　　“妈，这么热你出来干嘛？快进屋”
　　说着便跑去搀扶她往家中走

　　也许是看到女儿平安归来，许琴韵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她轻拍女儿搀扶着她的手领着她往沙发上坐
　　“天气这么热，我怕你在路上中暑”

　　许落乖巧地笑了笑，“我哪是那么柔弱的人？反倒是你，千万要好好休息，可别再像以前那么累了！我爸说以后每个月会往你的卡上打一万，我们…”

　　“你爸什么时候又和你联系了？”没等自己的女儿把话说完，许琴韵立即打断并询问她，语气中带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责备

　　“就是前两天，他问我中考志愿想填哪里的时候说的...”

　　许落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面对自己的妈妈，她从来都是听话乖巧的样子，所以还是实话告诉了她

　　许琴韵和江卫东离婚有两年了，具体什么原因她也不清楚，许琴韵当着她的面一直说的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争吵，不能很好地解决，所以干脆就离婚了
　　但她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又碍于一些原因不能一直追问，所以被迫接受了现实

　　许琴韵听到自己女儿的回答后没有再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而是主动换了个话题

　　“今天下午医院的报告怎么说的？单子呢？”
　　许落心头一紧，不过她随即露出了一个懊恼的表情

　　“今天太阳太大了，我就拦了一辆出租回来，结果下车之后发现医院的单子还在车上 等我想去拦住它的时候它已经开走了”
　　说着瘪了瘪嘴，也为刚才的说辞增加了些可信度

　　“但是我已经看过了！报告单上说你的病有所好转了，医生让你好好休息，过几个月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说完眼睛又亮了亮，似乎在提前庆祝许琴韵的病情痊愈

　　许琴韵听到后也是温柔地笑了笑，用手轻轻摩挲着许落柔软的黑发，她的眼睛有些酸涩，为了不让女儿察觉，她假装打了个哈欠

　　“夏天怎么这么容易催眠 ，落落，我先去睡会觉，你也别忘了休息一会儿”
　　说着便起身朝房间走去

　　许落默默注视着许琴韵离去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起身回到房间瘫在床上

　　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张医生郑重地把报告单交给她时嘱托的话

　　“那个，你妈妈的情况很不好...你是快上高中了是吧？”

　　许落没听清张医生问她的问题，只是接受前面这半句话的信息似乎就需要花费她很长一段时间
　　看见她呆滞的眼神，张则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但作为医生，生离死别对他们来说无非是家常便饭，他是医生不是神仙，面对这样的问题只能尽力，至于结果怎么样，最终还是取决于个人

　　“许落许落！”
　　眼前的人很快有了反应，眼底的空洞也散了些

　　她看向张则民，微微点了下头

　　张则民开口继续说：“我们预测的话应该只剩三四个月左右了，但也说不准，我们也不敢给你作保证。这个当着病人本人也不太好说，所以今天让你自己过来拿单子...”
　　他顿了顿，又去察看许落的神情，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能接受，看到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于是放心下来

　　“你的资料信息上显示的是初中刚毕业，马上高中了啊..”
　　眼前的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你妈住院这么久，怎么没看到你爸爸来过？因为工作忙？”

　　“不是”话刚说出口，许落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住
　　她干咳两声尽量让声音复原
　　“他们离婚了”

　　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张则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接着又继续交代了一些事，大概内容有哪些已经基本忘却了 唯一记得的比较清晰的一句话是
　　“这种情况已经不需要治疗了，你好好地陪你妈妈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反应，我平时都在三楼救护室的第二间”

　　-

　　许落躺在床上发怔，许琴韵，她的妈妈，曾经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

　　在自己的记忆里，她和江卫东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唯一的要求就是孩子的抚养权必须归她
　　后来，许琴韵用自己银行卡里仅有的几千块钱租了个小出租屋，那半年里自己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落落，你跟着妈妈受委屈了，别恨妈妈”

　　再后来，为了能给自己更好的生活，许琴韵应聘了一家公司，每天早出晚归有时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加上以前的急性肠胃炎，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人家的包里背的都是化妆品，而她的包里是各式各样的药
　　之后也终于换上了新房子，很宽敞很舒服，但这背后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说到底，许琴韵现在的病况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许落用手臂遮住眼睛，再也忍不住地抽泣起来，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滚烫、湿热
　　她知道，她背后最坚毅的靠山很快就要倒下了，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陪在她的身边

　　不知这样躺了多久直到眼睛周围酸涩起来，再也哭不动了才停止下来
　　她擦干眼泪缓缓直起身子，窗外的太阳将近要落山的样子，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变得柔和、缥缈起来，路灯在这一刻一齐打开，昏黄的灯光包围了整座城市，让人觉得温暖，安心

　　许落轻轻下了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这才发现家里已经没什么菜了，她又推开许琴韵的房门见她睡得正香就没再叫她起来

　　许落回到房间拿上手机和钥匙转身出了家门

　　天气很好，夏天的傍晚似乎有种专属于它的魅力，迷人得让人想沉溺于此

　　她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缓缓朝着超市走去
　　不知为什么，今天超市里的人格外多，而且大多都是母子或母女，他们谈笑着 嬉闹着，格外刺眼，倒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了

　　许落迅速地买好了菜，几颗小青菜、一小条鲫鱼、半袋酸菜、几颗土豆、一盒哈密瓜
　　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餐就是这样了

　　之前和江卫东一起住时每天变着花样地吃海鲜佳肴，现在反而对那些花里胡哨的菜不感兴趣了

　　出了超市门，一股新鲜的空气再次进入鼻腔
　　许落漫步在街上，感受这美好的傍晚，远处的灯光连成一片，不断地向着更远处延伸，跳跃、浮动，没有丝毫规律，但又是那么地诙谐

　　走了一会儿，她便被一家叫无花期的花店吸引住，或许是因为淡黄温馨的灯光，又或许是特别的装潢，她鬼使神差地朝那家花店走去
　　直到走到门口，她注意到门口的展示牌上写着“今日妇女节，可免费赠送玫瑰一支”

　　许落这才想起今天是妇女节，这几天为了医院的事忙前忙后，把这么重要的节日都忘了，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家花店
　　她把菜放在门口慢慢走进去

　　里面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不会香到熏鼻，但也不是特别轻淡
　　像是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味，她很喜欢

　　许落轻声问“有人吗？”

　　没人回应，于是她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打扰一下，请问有人吗？”
　　依旧没有回复

　　正在她认为这家店没人看管、店主心真大的时候，一个身穿深色衬衫的男生从收银台后的躺椅上缓缓坐起来，脸色不怎么好看，似乎是在睡的正香的时候被她吵醒

　　许落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在这样暗黄的灯光下反而能衬托出他的白，眼神看起来很懒散，却又给人一种距离感，倒是个帅哥

　　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纪轻轻就出来卖花，一定是成绩太差了学不走吧···

　　正想着，眼前的少年不耐烦地问：“买什么？”
　　声音有点沙哑，但没什么温度 果然，声音和长相还挺符合

　　许落问：“你们这卖四叶草吗？”

　　······

　　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两人都无声地望着彼此

　　好一会儿，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微颔首笑出了声：“我们这是花店，不卖草”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许落眼底透出了一丝淡漠，却又很快地被她压下去

　　“不好意思啊，ETHEL花坞各类品种的花草都有，所以我以为你们这里也有的”

　　眼前这个男生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下
　　什么意思…变相地说他们家花店规格太小，太low？

　　许落不想自讨无趣，没有就算了
　　　她愣了两秒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男生在旁边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取出一支香槟玫瑰，又随手扯出一张包装纸和一根丝带，快速包好后递给她，“拿着”

　　许落：“？？？”
　　她是妇女吗？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微笑着接过了花
　　“谢谢”
　　“嗯”，男生轻回答了一下，说完随即又躺了下去

　　见对方不想搭理自己，她也不好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花店

　　许落刚走，楼上由远及近响起了一个声音“宋辞树，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烫了棕色卷发的女人缓缓走下楼来，看上去风情万种

　　少年没搭理她，依旧躺在躺椅上像是没听见一样
　　女人并不恼，她坐在一边的高脚凳上继续自顾自地说：“说好了送玫瑰只送普通的，谁让你送香槟玫瑰的？”她停顿了几秒，笑出了声，“照你这么送下去，不出几日我这花店就该倒闭咯~”

　　少年轻蹙眉，再次坐起来：“宁姐，一朵花的钱，我赔你就是了”

　　女人又笑了笑：“我可没想让你赔钱，那女孩儿···你认识？”
　　言下之意就是对他刚才送香槟玫瑰的行为感兴趣

　　“不认识，”宋辞树懒懒地回答，“感觉那玫瑰和她挺搭的，就顺手送了”

　　回想刚才那个女孩的样子,一袭鹅黄色的长裙，嫩白的脸因为外面的热气而染上了几分红晕，微卷的头发随意披在身后，不得不说生得还真挺好看
　　但直到看到她的眼睛，他才明白所有所谓的乖巧都不过是装出来的，那双眼睛中藏着的坚毅和淡漠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行”，周宁也没打算追究，一朵花而已，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玩够了就赶紧滚回去，我怕你爸又把我的电话打爆，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完又踩着高跟鞋上楼去了

　　—

　　因为在花店耽搁了一段时间，许落基本上是跑着回家的
　　她轻转钥匙打开门，进屋后却看到了江卫东和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坐在沙发上，而许琴韵坐在另一边在交谈些什么

　　“妈？”许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三人同时转过头来
　　江卫东首先反应过来，他立刻笑着招呼：“小落回来了？快来坐”

　　许落不急不忙地将买来的菜先放进冰箱，把玫瑰的枝叶修理好插进花瓶里，之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刚坐下江卫东就笑着问：“小落，你打算去哪儿读高中啊？”
　　许落有些纳闷，但她依旧礼貌地回答：“临城一中”

　　江卫东的眉毛一皱：“临城一中？小琛也要在那儿读，一年得好几万呢，你们···”
　　一边的少年打量着许落，目光毫不避讳，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
　　许琴韵坚定的声音传来：“如果你们今天只是为了学校的是来事情来，那还是请回吧，学校那边说学费免一半，另外每学期奖学金不定，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