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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难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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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的雪,下的格外的大,病入膏肓的江朝歌终究没能撑过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白宁安带着白永之跪了一夜,后半夜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整个人已有些昏沉,祠堂外日光明媚,府里的小厮来来往往的走动,今日,是白镜随要将骆锦南抬为正妻的日子,为此,特地宴请四方宾客。
主母的头七都没过就迫不及待的将小妾扶正,真是可笑至极。整个钰京的百姓无人不晓白家的风流韵事,江朝歌,也就是白宁安的母亲,原是个世家贵女,执意下嫁给当时一穷二白的白镜随,白镜随仕途扶摇直上之既,也就是她家道中落之时。白镜随发现她毫无利用价值了,那些山盟海誓便彻底的抛诸脑后,光速迎娶了骆锦南进门,大肆的宠妻灭妾。
白宁安回想起母亲离世前的那个清晨,天蒙蒙亮,女人如获至宝般死死拉着她的手:“宁宁,娘啊,怕是无缘看到你出嫁的模样了,但愿,你日后,择一良人,只需真心待你便好。切莫看错了人,如我一般”
江朝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二十年前未经世事的自己,事到如今,只剩下满腔遗憾和不甘:
“先爱自己,再爱他人”
白宁安其实想反驳,但她没有说出口,女子的后半身便倚着夫家了,她心中觉得,感情又不能当饭吃,若未来的夫家能给予了她一生的荣华富贵,便是风流成性,小妾无数,也无伤大雅。
白镜随知道江朝歌死了之后,便火急火燎将全城的铺子跑了个遍,亲自去采购办宴席要用的东西。
她为母亲筹办后事之时,是白镜随张灯结彩之日。
真可笑,二人年少时的情谊,如泡沫不堪一击,碎掉了,便再也不知所踪。
愣神之时,白宁安的贴身婢女蓝玉进来了,看了眼姐弟二人,眉目间满是心疼:“小姐,公子,该去换衣裳了……老爷说,你们二人,也需到场”
她早就不把白镜随当父亲了,亲耳听到这种话,却还是会痛心。
她蓦的感觉有些累了,一种无力快速席卷她的全身,十六年来,即使被冷落,针对,她却总心存一丝妄念,期盼着白镜随哪天会发觉她的好,后来,她才明白,一个人不爱你,不管怎么改变,也不会爱你。
她生来,就不配有父亲的疼爱。
白宁安起身去扶白永之。少年冻的直发颤,手掌冰冰凉凉的
“冷成这样,为何不同阿姐说?”
白永之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眼中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娘说了,待她走了之后,我便是姐姐唯一的依靠,只有男子汉才能保护姐姐,若是这点冻都挨不了,我又怎么做男子汉?”
白宁安心跳漏了一拍,长姐如母,她不能不顾白永之,两人本就生活在泥泞之中,若她自此消沉度日,陷于污浊,又怎么带着弟弟在这个举步维艰的家里找到一条生的路途?
白宁安的衣裳不如其他小姐们的鲜艳夺目,全都是些素雅的,也就是铺子里价钱最低的。
她并没有脱下孝衣,随便在外面套了件淡紫色的衣裙,不紧不慢的走出去。
国公府与东平伯府距离甚短,今日,也是国公爷五十岁寿辰,届时,皇亲贵戚都会前来祝寿,报复的第一步。
便是在皇室中人的面前坐实白镜随宠妻灭妾,自古以来。都是正室为大,此举不仅可以让白镜随恶名多增三分,也可以积博同情,告诉他人正室所出的子女是有多凄惨。
若能惹人怜爱,名声又何妨?
她身着白衣,必然会被白镜随责备枉顾礼仪,对骆锦南不敬,二人定会起不小的争执,若是吸引到前来国公府赴宴的皇亲贵戚来解围……
她在赌,赌这个渺小的可能。
这时候正厅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骆锦南看到她便两眼放光的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支青绿的簪子,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宁宁啊,这是娘亲自为你选的簪子,你看如何?可喜欢?”
白宁安淡淡的瞥了眼,轻飘飘的吐出个字:“丑”
“姨母,日后唤我全名便可,另外,我娘死了”言语间满是讥讽
骆锦南的表情明显顿了下,她未曾料到会如此下不来台,她自然是看到了白宁安里面的孝衣,只是这件事,不能由她来说破。
她尬笑着,却不失仪态:“无事无事,你不喜欢,再挑便是了”
恰巧白镜随在不远处,骆锦南便将他扯过来,细声开口:“官人,我前几日给大姑娘挑了只簪子,不过她不是很喜欢,不如明日我带她出府去买如何?样式多,定有一支能入大姑娘的眼,顺带啊,也给你和宁夏宁婉置办些新衣裳”
如此一来,白镜随的目光自然落到了白宁安身上。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发展。
也只是一眼,激发了他的怒火 。白镜随额上的青筋突突的跳着,厉声开口:“这么喜庆的日子,你竟一身素白,莫不是想冲了你娘的吉祥?!”
白宁夏和白宁婉也围了过来帮腔,她们是骆锦南所出,自然对白宁安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是啊,也不知道大姐姐欲意何为”
“大姐姐平日里就对母亲没个好脸色,如今竟还想冲了母亲的吉祥”
……
主厅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全都围过来看戏,白宁安只是静静的站在那。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淡淡扫了一眼,冷的如漠视众生的神邸:“呵,我娘已逝,想当我娘,叫她去往九泉之下再来同我说。
我娘才刚死,某些恬不知耻的人就上赶着上位,爹,您这么迫不及待的让我喊这个妾室娘,是知道亏欠我娘想以此来求个心安么?”
“白宁安!”
白镜随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的看着白宁安。
骆锦南其实比白镜随更不爽,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个小贱蹄子一巴掌,但此刻,她还是维护着一个良母的形象,亲密的挽住白镜随的胳膊,满脸贤惠:“官人啊,大姑娘思母心切,你莫同她计较,她或许,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我这个母亲罢了,你放心,我日后会竭尽全力对大姑娘好的,她定有一天会接纳我的……”
骆锦南虽然不如那些花季的姑娘明媚,但仍风韵犹存,说到后半句时,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顿一顿的,其间还夹杂了些抽泣,楚楚可怜,心酸和无奈被她表演的淋漓尽致。
白镜随自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心尖宠受委屈的,怒气又增三分,拉长声音骂了声:“逆子!----”
随后抬起了手便要打白宁安
——
白宁安闭上眼
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三
……
“东平伯府竟如此的热闹,什么趣事,说来让本王听听,一同寻乐。”
吊儿郎当的男声传来,白镜随即将到达的手硬生生的止住了。
白宁安回头看去,一个身着明黄色长袍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戏谑的看着这一切。
满堂皆是
“参加淮南王”
白宁安也跟着作揖,她不仅赌成功了,还赌到了一个大人物。
淮南王,沈璟,当今皇后杜明书所出,圣上对皇后宠爱有加,对他也是爱屋及乌,沈璟性情不定,但不管他犯了多大的事圣上都是一笑而过替他摆平。送到他府上的珠宝银钱、古董字画那是源源不断。他也无需像其他皇子一般,饱受太傅的“摧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璟生的不算太过惊艳,但也称得上是钰京公子里的一绝,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多了几分情韵,如青丘神秘的灵狐摄人心魄,他的长发用银色的发冠高高的束上去,恍惚间又多了几分少年气。
男人慢慢走近
白镜随的气焰已不如方才那般旺盛,生怕说错话惹了这位爷不高兴,做出什么疯事来。他斟酌着回答:“王爷见笑了,并非什么趣事,小女兴许是早起迷糊,穿错了衣服,冲撞了她母亲,我也就…教导了一番,提点她下次谨慎些…”
沈璟看向白宁安,似笑非笑,眸光中流转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哦?是么?白小姐,你来说”
演戏这套,白宁安无师自通,其专业程度不亚于骆锦南。
白宁安低下头默默啜泣,如只小猫惹人怜爱:“父亲说的是。也真是叨扰到殿下了,小女的生母昨日逝去,小女思母心切,大哭一场,又守了一夜的孝,神智有些不清醒,忘记脱下孝衣就匆忙赶来赴宴了,骆姨娘抬为正妻这么喜庆的日子,多给大家添了几分不快活……”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白镜随大肆宠妻灭妾,正室死的后一天就等不及把小妾扶正,对女儿不管不问,简直丧尽天良。
全场等在等着看沈璟的反应
东平伯府的事情,其实他也略有耳闻,他本不想插手这些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顶多传回去与兄弟们当个茶后笑谈,如今看到这个小姑娘,却也忍不住开口:“如今看来,确是白大人管教严厉了,白小姐刚失了母亲,定然是悲痛无比,白大人可要多多补偿她才是,莫亏欠了白小姐。”
他一顿
“今日匆忙,没空参加宴席恭贺白夫人,不过本王常去国公府,到时也会顺带来问候一下,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