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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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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天启五年，四月初六，初夏，阳光灿烂。
一座偏远破旧的宫殿里，赵青瑶坐在窗户下，认真绣着红盖头。
再有六日，就是和亲队伍出发的日子了。
虽然有少府众人替她准备嫁妆，她绣的这盖头估计也用不上，但……还是绣完吧。再怎么说，当初她也是怀着憧憬与羞涩亲自挑选布料、绣线，从无到有，自己一点点做的。
今年初，夏国大举入侵，梁国不敌，短短两个月就快要被攻至都城睢阳。梁帝惊惧之下向夏国奉上大量金银、粮食求和，还愿意献上公主嫁给夏国皇帝陛下，只求夏国能够退兵。
和亲惯例自古有之，只是大多数皇帝都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多以宗室女代替。而父皇没有一丝不舍，根本没有考虑别的人选，直接定了让她去和亲。
青瑶慢慢绣好了一只鸳鸯，剪断线头。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和亲总要有人去的，不是她，也是别的公主或宗室女。她无法说服自己临阵逃脱，将自己的命运转嫁给他人。反正她在梁国已无留恋，以身报国，不为天子，只为百姓。
打仗最苦的永远百姓，如今战争才过去几个月，梁宫内已歌舞升平，而宫墙外，百姓们辛勤劳作依然食不果腹。
若是和亲能暂缓战事，她愿意牺牲自己。
她是吴郡顾氏后代，她要担起责任。
青瑶如释重负，眼含笑意，长舒一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侍女秋萝就进来喘着气禀报道：“殿下，乐平公主来了，非要见您，奴婢阻挡不住。”
“我们姐妹情深，我来安慰安慰妹妹，偏你推三阻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人未至，声先到。
正是乐平公主赵玉娇，青瑶的异母姐姐，她的驸马是青瑶曾经的未婚夫。
她的话表面是说秋萝，实际是指桑骂槐在嫌弃青瑶。
这些年青瑶在宫中日子艰难，对赵玉娇更是多加忍让，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现在她没有必要再退步忍让。
“父皇叮嘱我闭门待嫁，不必见客，秋萝只是听从圣意，是忠心。倒是姐姐，你已出宫成婚，怎么十日里有九日都在宫里？莫不是与驸马有什么矛盾，进宫找容妃娘娘替你出气？”
赵玉娇是来看青瑶笑话的，谁料这丫头转了性，竟然敢怼她？于是更生气了。
“你……！”
赵玉娇指着青瑶，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宫女此时上前一步，说道：“休要胡诌，我们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驸马待公主温柔体贴，从未红过脸，端的是人羡慕。”
赵玉娇像是找回了思绪，“正是！你只是嫉妒我过的比你好罢了，毕竟我是卫氏明媒正娶的宗妇，而你只是一个被卫家退婚、即将嫁去蛮夷之地的弃子，而且，只是妃，哈哈哈哈哈，夏帝已经大婚娶了皇后，你只是个妾室而已。”
青瑶并不生气，她一挑眉，似笑非笑。
“照你这么说，贵妃也是妾。你竟如此看不起贵妃，在心里编排生母，不知她后不后悔生了你。”
“你强词夺理，我不是这个意思！”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赵玉娇才强压住怒气，“罢了，反正你也要远嫁了，这辈子就要在夏国那苦寒之地过一辈子，我也不必与你争口舌之快。只希望你能在夏国多活几年，说不定到时候我大梁已经灭了夏国，你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青瑶“……”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大梁刚刚被夏国打到割地和亲求和，这么快就忘了？
“公主，陛下召见。”
门外的宫女领着一个御前太监来禀报。
青瑶看了眼赵玉娇，“恕我无暇招待，请回吧。”语气淡漠，青瑶已经不想称呼赵玉娇为姐姐了。
她跟这个傻子没什么好说的，希望她和驸马长长久久吧，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走过长长的宫道，一座雕梁画栋的精美宫殿出现在眼前，这是梁帝日常起居办公的含章殿。
殿内百年巨木做粱，金砖铺地，各种珍奇异宝随处可见。
梁帝坐在御座上，把玩着一块儿和田玉，想着这块玉可以做个什么物件。
青瑶进殿，侍者禀报之后站在门外很远的地方，殿内只有父女二人。
梁帝漫不经心道：“还有几日就要出嫁，可准备好了？”
青瑶：“嫁妆与出行诸事有少府诸位大人操劳，臣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不过一闲人而已。”
梁帝轻笑一声，抬眼看了下青瑶，“既然如此，朕这里有件事交给你做。你上前来，朕与你细说。”
青瑶上前几步，按梁帝示意坐下。
梁帝：“昭华啊，你不要怨父皇，和亲一事是夏国所迫，父皇也不愿意。可是夏国都快打到睢阳了，一路上血流成河、民不聊生，朕不能做亡国之君，朕要保护天下百姓，这才答应了夏国和亲。你能理解父皇的对吧？”
“臣不敢，能解救百姓于危难，是臣的荣耀。”
梁帝高兴地大笑，“哈哈哈，朕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知大局的好孩子，不愧是吴郡顾氏血脉。好，好！”
青瑶一直低着头，此时眸光骤然变冷，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她身体紧绷，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起来杀了这个昏君。
他怎么有脸提顾氏！是他诬陷，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顾氏全族，母亲因此自焚。三百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横亘在中间，他怎么有脸笑着夸顾氏血脉。
青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她努力放松，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
顾氏的仇还没有报，舅舅和表哥的尸骨还在城头挂着，无人收殓，她还不能撕破脸。她要忍耐，要为他们战斗，为他们沉冤昭雪。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还坐在御座上受百官朝拜，还在她面前夸夸其谈，他还没有受到惩罚。
梁帝看到了青瑶忍耐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吴郡顾氏左右朝堂几十年，如今在他手里灰飞烟灭，这是多么伟大的功绩！他定会青史留名！
“既然你如此明事理，应该也知道，和谈只是饮鸩止渴，夏国强梁国弱，夏国打一次，我大梁和谈割地赔款一次，长此以往，则夏国愈强大梁愈弱，有朝一日，大梁将被蚕食殆尽。”
梁帝压低声音，语含蛊惑，“如今夏国小宗继位，朝局动荡，若是新皇突然没了，那夏国就乱了，他们乱了，我大梁就可以趁虚而入。”
青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到了梁帝癫狂偏执的表情。
“您是想……？”
梁帝从旁边的匣子里拿出一个贝壳做的小盒子递给青瑶。
“这盒口脂你只需要涂上一点点，新婚之夜让李峥吃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口脂涂在唇上下毒？
仔细思考一下，这确实是最容易成功的方法。
她的所有行礼和嫁妆肯定都会被严查，携带匕首无法靠近夏帝李峥，而且李峥是一位能征善战，无比勇武的人，她这小胳膊小腿肯定打不过。武器伪装成簪钗同样如此。
但是日常用的脂粉，瓶瓶罐罐很多都装在妆匣里，将这一盒有问题的藏在那一大堆里面，并不会引人瞩目。
只是口脂剧毒，涂在唇上，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她都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就要多争取些报酬。
青瑶：“只是臣这一去，恐再无归期。恳请父皇准臣为顾氏一族收敛尸身，扶棺回乡让他们入土为安。”
梁帝：“顾氏一族，目无君王，藐视律法，叛国投敌不忠不孝的东西。朕将他们斩首悬于城门，就是为了以儆效尤，怎么能如此轻易放过。”
青瑶猜到了梁帝不会轻易应允，她也想到了，若是梁帝不同意怎么办？
回乡安葬不易，梁帝也不会应允他们接受供奉香火。况且只要葬在梁国，就会受梁帝的控制，依他的性格，后面极有可能掘墓开棺。舅舅们已经蒙受了不白之冤，生前身后受了那么多侮辱，她当时没办法保护他们，现在只能想尽办法保护他们将来不被人打扰。
若是……火葬，既能打消梁帝顾虑，也能让舅舅们不再被折辱。
“父皇明鉴，臣即将嫁入夏国，母族血亲却被曝尸荒野，于国无光。若是夏国认为我大梁态度敷衍，选了一位罪臣之后的公主和亲，翻脸不认账，再率军进攻可怎么好？”
梁帝犹豫了，他很不喜欢顾家，仗着先帝遗诏和世族底蕴，屡屡在朝堂上与他作对，他早就想除掉顾家。隐忍十数年，如今好不容易达成所愿，实在不想最后留这么一点不完美。
但是青瑶说的也有道理。顾氏已亡，他政令通达再无掣肘，正是施展抱负的时机。若是因为此等小事，让他的筹谋功亏一篑，不值当。
不如放他们一马，让青瑶安心，替她完成愿望，她就会乖乖地听话。
“罢了，你出嫁在即，不宜见血。既然是你的母族，朕便放他们一马，准其安葬。只是回乡就免了，吴郡遥远，道路不便，时间也不够，就近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还好青瑶听不到梁帝的心声，不然就要嗤之以鼻。这不就是杀了你还说为你好吗？他凭什么认为血海深仇之下，她会因为允准收敛尸骨，就会改变想法，为他做事？
青瑶装作感激道：“多谢父皇。”
梁帝笑起来，意味深长。
“朕既允了你，你可要忠心办事啊。”
青瑶下拜行礼道：“儿臣明白。”
